顾沉商肃穆地看着他。
顾写尘要知道,命火究竟是怎样四散,怎样被收拢,然后被养在那一朵冥业冰莲之中。
片刻后。
黑衣离开。
顾沉商一身是伤,面色祥和地倒在荒岚之水旁。
他静静看着平和的水面,安宁肃穆。
顾写尘不会真的伤她,他知道。
因为夜宁是霜凌一手救回来的。
夜宁,夜宁…你什么时候开花呢?
…
当夜。
巽风洲叶家,一团冷冽的黑雾出现。
九洲之内,巨大的变革之后,新的格局缓缓落成。干天圣洲已经化作飞灰,那片曾经最神秘之处,如今只是某人飞升的天坑。
方圆千里,向下深陷数十米。
说实话,那到底是飞升的痕迹,还是发疯的痕迹,谁又知道呢?
权力的倾轧并不会停止,但巽风叶家向来避世,只接连接诊了数月。
仙魔一战虽然以某人飞升提前画上句点,但九洲之内仍然殃及了许多凡人。
叶敛忙来忙去,就已经是新一年的初夏了。
顾写尘摘掉黑色的兜帽,看见巽风青叶印的医阵外,叶敛忙碌地询问着每个凡人的伤势,态度温柔谦和,大概是有人喜欢的样子。
顾写尘也记得,她走之前紧紧攥着的青叶印信封。
心莲又开始酸苦地生长了。
像是一池泥沼,酸涩生烟。
他好像开始明白那是什么了。
于是当天,接诊完毕后的叶少主,在自己的房门口被一道黑雾冰冷拦住。
那冷雾离他咽喉只有一寸,往前一点就会见血封喉。
“夜宁的命火,你如何养好的?”
“霜凌的命火为什么直接消失了。”
叶敛愣了愣,然后也很快地反应过来了,似是无奈地低头笑了笑。
少尊,真的学会问了啊。
他的问题,叶敛都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敛了敛衣摆,认真地回答,“夜宁姐的冥业冰莲被放在巽风灵气最好的药清池中,四周有最高青叶印,很安全,这是霜凌……当初拜托我的。”
顾写尘的眉梢眼底似是飞快划过一丝冰冷戾气,但强行忍住。
“夜宁的命火,是霜凌自己用她的圣息拢住,带了一路,护得完好,交到我手中。”
所以,是因为霜凌有荒岚,才能护好夜宁的命火。
而那一瞬,没有人能护住她自己的命火,是吗?
那冷雾又散了些。
虽然无形,但某一瞬间,叶敛竟觉得,那像是颓然放下的手臂。
颓然,怎么可能呢?
已经飞升成神的人,也会颓废吗?
空气中冷寂了许久。
叶敛有心想问问他的情况,因为整个九洲仍在流传顾写尘的一切。可他同样不是善于交际的人,他思考了许久,都想不出一个开头。其实他也想问问,飞升之后,你过得好吗。
她应该也很想知道的。
最后那人只是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
“养好她。”
这是霜凌的遗愿。
身影骤然消失在月色中,叶敛下意识追出几步,看不见了。
“会的。”他在渐起的夜风中轻声答应,青衣被吹起。
她们,都会的。
…
于是顾写尘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九洲之内,没有一处是他的故土。
他再一次觉得冷。
修魔之后,他时常觉得冷。
曾经顾写尘九洲之内皆有敌人,只差阴仪。
时过境迁,他已经踏遍人间处处,找不到一点声息。
修魔并不难,其实比修道简单,不需要自抑,也不需要清苦地日日打坐,练剑,内省,抱守。
修魔只需要炼化这无尽魔气,放任心中的欲念,杀戮,爱憎,一切。
但他心中那簇金色的莲花始终没有真正绽放。
或许是因为,即便绽放,似乎也没有意义。
都没什么意义。
顾写尘又行舟回到阴仪,他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好像又回到了落地金丹那年,孤独一人在雷劫中活下来,但四野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个怪婴。
那时他灵识已生,知道自己的特异,也明白人情的薄冷。
后来他绑了一个人在他身边,后来她死了。
顾写尘带着她丁零当啷掉落的一切,送她的剑,逼她练的剑谱心法,甚至她养的蛇,他都带着。
顾写尘面无表情。
毫不节制地把他浩瀚灵力全都灌入那方金鼎之中,这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用,但顾写尘习惯了这样做。
后来他看日升月落,潮汐潮涨,忽然后知后觉,明白那大概是千丝万缕之中,称之为想念的情感。
他又多懂了一点。
在无尽的孤独之中。
其实顾写尘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不想独自飞升了。
可天生我如此,死也为难,生也为难。
怎样才能修魔到极致呢?
有人让他做不世天才。
修道他已经修到顶点,修魔他还未能大成,看来,他也不是总那么天才的。
顾写尘漠然看着阴仪的水墨山河,一身清寂。
那他还能等什么?
…
忽然,一团漆黑的魔气却忽然出现在他鞋履旁,缓缓升腾。
那是一块古荒岚碎片。
它来自更悠远的上界。
在圣女万丈荒息暴洒于九天之后,它指挥着宿主四处收集,终于修复了不少魔体。
说实话,它真有点看不下去顾莨了——
“我还未能在人间大成,他却已经破境飞升。”
“他从不等我,他从不知等等我!
心魔真的已经听够了。
他在的时候你打不过,他不在了你又演上“恨我再无打败他的机会”这一套。
但真正促使他悄然离体的原因并不是顾莨的性格,而是……
当它实力恢复的这些时日,心魔已经隐隐察觉,魔之一道的变数出现了。
顾莨在魔域三境中野心勃勃地修起了纯魔,他魔功起步早,早在多年前的岁禄剑宗他就已经开始,而十年间阴仪中的大魔修们集体停滞、倒退,如今正是他大展身手的机会。
“天道如此,灭干天帝族,送我入阴仪,注定我要成为新一代共主!”
属于他顾眷苍的时代,终于拉开帷幕。
“谁能阻我?”
“谁能拦我!”
心魔:“……”
心魔攒够了能量,悄然释出,循着那一丝天机,找到了一个坐在荒岚之水旁的男人。
是这个人。
这个人与未来的魔域,有重大的关联。
心魔看得很准。
“我扶乩问道,你魔功大业将成。”
“想要成就盖世魔业吗?让我进入你的识海,我会为你指引天机……”
那人很久后才平静地抬起了脸。
冷白额角之下,黑眸漆深无光,但有魔印隐隐搅动。那是一副锋锐到近乎漂亮,冷冽与韫色交织的……熟悉的一张脸。
心魔骤然后退。
他……是他……
他怎会在此?
等等,是了,他在飞升那一刻,意识到不对了。
这世间最隐秘的真相,心魔活了万年,也只能隐约窥探一鳞半爪。
一切,都与飞升有关。
他定是意识到了,所以他没有飞升。如果是顾写尘的话,他一定能看出。
心魔意念一转,他没有飞升,如今看他,显然已是魔气入体。这正是最好的时机!于是心魔陡然加大了它的念力,开始影影绰绰地感染他的识海。
“杀了我的宿主,我就能成为你的神仆。”
“我的宿主你也认识,相信你会很愿意做这件事。”
“这世上不光只有修道一种方式。我知道的太多太多,我可以送你真正成神……”
心魔说着,见他果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心中觉得有戏。
但心魔并不知道。
顾写尘只是太久没有和人说话了。他听着这聒噪的声音,只是用来醒神。
为了证明自己信息来源的价值,这心魔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比如顾莨从什么时候开始堕魔,当年他是如何和如今的离火公主阴阳双修,然后在你化神出关那日,却被人意外撞见。
然后他击杀了那个撞破之人,却没有找到尸体,但从那一日开始,你化神出关之后所有的事都变了。……
心魔所说的每一机缘,的确都和他们的一路对得上。它并未说谎。
顾写尘的神情终于动了动,掀起长睫。
以他的智力,一条清晰的脉络已经在他眼前展开,比如汲春丝从何而来,比如她是如何巧合又不幸地被迫绑定。
他都想得清了。
可如今身死魂消,千丝尽头,只有他还成结。
“所以从你那一日之后,顾莨的气运就开始变了。几遍天地各种机缘我都已为他示警指引,最后竟无一得手!”
顾写尘脸色苍白,默然不语,拢着袖中与阴阳双合鼎融合的金丹,然后忽然听见它继续道。
“就像他本也是能够重塑经脉,继续大业——但不知为何,他本是气运在身却总是差一点,最终也未能拿到那复生之花……”
顾写尘心中怀着无人知的闷窒,大概是太久没有和人说话,他压着那种窒痛感,很淡很快地笑了一声。
“他如何重塑经脉?”
若他可以,顾写尘早就抢来这生机千百次。
然而。
心魔在那一刻非常自然,非常随意地告诉他:
“莲生并蒂啊!”
顾写尘的目光忽然一顿。
“那一年的冥业冰莲,生了两朵。”
“你不知道吗?”
顾写尘的表情至此才终于变了。
生机总在绝处突然出现,他满身无尽的清寂在这一刻被打散,他指尖的冰冷被灼热取代,微微战栗地捏紧。
他一寸寸低头,盯着那团漆黑魔气,眼底滚动着万千重影,新的天地忽然就在他眼底平地而起。
他看这天地都有活路。
看这脚下也像故土。
心魔尚在得意:“你看,我知道的,远比这世间万物都多……”
话音未落,他的魔体就被人一手碾爆了。
像是一团焰火破裂之声,在他心头惊雷一般,轰隆作响,比那日飞升的雷还炽烈。
在心头的狂喜之后,忽然觉得情绪倒灌,苦涩滔天。
所以她没死。
她会重获新生。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不想让他知道罢了。
顾写尘忽然重重闭上了眼睛,心底的心魔有千万种声音,围着他甚嚣尘上。
她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悄然生长。好。
会再见的。
但这一年,在顾写尘缓慢艰难地理解什么是爱之后,他也忽然理解了什么是恨。
魔念千重,最后一环被拼成,终于汹涌成海。
他觉得爱痛,恨也痛。
于是心莲不再含苞,华光绽放。
从此阴仪之中,有一人开始,魔功大成。
…
两年后。
魔域最广袤无人的兽境中,一处极不显眼的荒水支流下忽地“哗啦”一声。
惊起一片游鱼。
片刻后,一只细白的胳膊从水下伸出。
“咳、咳咳!”
霜凌顶着一只脆生生的莲蓬,从水下冒出了湿漉漉的脑袋,面色红润呼吸自如,满眼都是睡饱了吸尽了灵气的餍足,亮晶晶地看着这天地的新生。
啊——
睡得真好啊!
大家也都很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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