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的荒岚也完全中断。
他,消失了。
始祖帝君消失了。
同一时刻,所有人的敕令之力全都消失。
玄武金銮顶的帝座之上,代代传承意识的傀儡帝君软软倒下去,露出龙袍之下干枯坏死的树干,引发无数惊呼。
金銮顶的傀儡千年来第一次失去了孕育他的载体,帝座从此真正空置。
同时,古密林中每一个被钉住的试验品,在树影下缓缓睁开了蒙昧空洞的眼睛。
君唤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压在他们头顶的力量消失了,像是从不曾存在过。
然而,随着帝君和命火的消失,那捧破裂燃烧的爆丹金光也彻底到了尽头。
霜凌的身体开始消散了。
东海之中,游向阴仪故土的所有人感觉到荒岚温柔磅礴地注入他们身上,每个人的魔气都被菁萃地包裹——然后,腕侧那枚莲印一点点消失了。
盘亘在每个人心头的信仰像流水一样消逝。
…合欢圣女,不存在了。
蔻摇和温朝在海中沉浮半晌,面面相觑,忽然开始拼命往回游,无助地边游边哭。
明明已经离故土这样近了。
圣女怎么了?
圣女她怎么了?!
…
玄武金銮顶前,顾写尘漫天的冰冷灵力忽然一顿。
她正在消失。
是肉身在消失。
浩荡的灵力补不上碎裂的经脉,顾写尘浑身僵硬,第一次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好用上古冰息重剑化做冰封,方圆十里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冰晶,他以冰为牢,困住那个极速消逝的人影。
穷途末路后他只有这最后一个办法,将她冰封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无法失去,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不失去。他这一生学会的东西那么多,到头来原来这么少。
心魔犹在炽烈地问他,如果你不能呢。
魔气如水正沸,缓缓地包围着他,等他达到临界。
顾写尘听得见,那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好像已经走火入魔,但他还在平静地期待——
然而,少女单薄的身形被冻结,可冰层之下肉身的消亡却并未停止。
当真如冰下暗火,烧得无声。
只有一瞬,竟被他庞大近神的力量,唤回了一息命魂。
她眼睫微颤,竟似要睁开。
顾写尘瞳孔缩紧,隔着冰层看见她,掌心覆在寒面上。
“还有口气,还有救!”龙成珏忽然惊喜叫道。
叶敛惊讶地睁开眼,远远地仔细察看了片刻,这次彻底闭上了眼睛。
在命火彻底离身之前,人会有一瞬的回魂,然后灵魄命火归于引命珠中,千里万里,拢都拢不回。
到这一刻,才算是真正的告别。
霜凌在徜徉,徜徉在温暖的水流中,在彻底漂洋过海之前,她听见有人在站台之后唤她千百次,她回过头,竟然在飘然中,看见了顾写尘的身影。
啊,他怎么会有这样的表情呢?
明明神情五官都没有变化,冷黑发丝只凌乱了一缕而已。
可他看起来像是输得惨了。
都不像顾写尘了。
霜凌怔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说话了——哦,她的肉身已经四散,只剩一点走马灯似的意识。
顾写尘眼前几乎全黑,魔影幢幢,星眸一寸寸吸光,看着她,折竹碎玉的声线变得喑哑,“——我后悔了。”
他似乎也已经意识到这是徒劳,但是他眼底的情绪实在复杂,像是汲春丝千万缕,凑不出清晰的一句话。
道心碎裂,心莲狂生,他不败的人生迎来第一次彻悟。
天地都在为这一人的悟道而震颤。
“可我一开始只是想……”顾写尘生平第一次艰涩,“让你在我身边,和我一样。”
霜凌眨了眨眼,她只剩一团意识,轻飘飘,清凌凌,她感到非常放松,终于离开了这具带给她无数使命的圣体。
顾写尘,其实我们也没有那么尖锐的矛盾,只不过是我太累啦。
如今她像是一捧自由的蒲公英,毛茸茸,要散去了。
于是霜凌十分包容地摇摇头,她终于证明了她自己,他也无需愧疚,我们大道朝天,你看看你——在顾写尘身后,天雷隐约滚滚而来。
你看啊顾写尘,天生你如此。
我死了,你还要升。
我是永远追不上你的,你也不用再逼我等我了。
顾写尘用力攥紧流沙,而流沙只会越来越散。
“你能不能…等等我。”
“算我……”
可她甚至听不及他剩下的话了,这团命火化作透明,这具身体终于变作泡影,在九天之下轻轻地消散……像是一片微光浮动。
只有最后一缕魂音留在他识海中,成为最后的遥祝。
“顾写尘,好好修仙。”
“做你的不世天才——”
圣女魂归荒岚之水边。
顾写尘瞳孔骤缩,手掌和眼中,彻底空了。
与此同时。
顾沉商站在荒岚之水的尽头,肃静地守着那烟雾平静的水面。
忽然,一丝涟漪轻轻泛起。
她含苞待放。
要开花了。
…
“她死了。”
有人闭上眼睛,“彻底死了…”
九天之下,日暮沉坠,那道身影似乎还保持着最后的平静。
顾写尘神情漠然,悬立于半空。
浓云缓缓聚顶,隐约像是将他月白色的衣摆染上暗影。
这一天注定被载入九洲史册——真实的史册。
龙成珏在底下看着,却忽然有种莫名的预感。
帝座空置,九洲即将被改写成新的格局,可立于核心的那个人,好像已经不会再回头了。
顾写尘看着黄昏时刻,清冷的目光似乎被万千光影折射出一丝泪意,像是看错了一样。
除了修为,他一生什么都没得到过。
却是第一次学会了失去。
——无妨。
顾写尘用最后的一丝冷静,整理了自己的领襟和袖口。
汲春丝在,她死我亡。
死了,就不需要考虑,他心里这千万种情绪到底都是什么。
顾写尘缓缓收剑入鞘,闭目等待。
从不在峰前第一面,到并肩走过九洲,踏遍他曾独自走过的岁月。
他逼她,迫她,救她,作为九洲剑尊的人生从未有过这样的一切,也不会再有。
无妨。他冷静地想。
可是风中,千丝万缕的缠灭并没有到来。
只有身后重剑在剑鞘中微微嗡鸣,一柄细剑此时颤颤向他的剑飞来——
顾写尘脑海中最后绷紧的线终于断裂,眼神茫然地低头。
为什么,汲春丝没有发作?
那柄他亲手削下的小剑上,是一枚金鼎四方的修者之丹。
最后关头,她以汲春丝缠住金丹,让灵力自爆震断于经脉之间,身死魂消,护得情蛊不灭。
修道者求索漫漫,胎仙所化,就是与天相争的一切。
没有什么比看到金丹,更能直面一个修士的死亡。
人死如灯灭,她当真,死透了。
以身为引,给他解开了大道之劫,送他最后一路。
不坠他的大道,不扰他的飞升。
顾写尘捂住心口的位置,强撑的冷静压到了最后一线,仓皇回头,不知道天地之间谁能给他一个答案。
唯有长天,能给不世天才,一个答案。
天雷轰鸣作响。
生死之间。
他大彻大悟。
天地骤然改换气象,九天之内,无处不生乌云。
像是万人同悲。
诸天垂眸。
所有人震惊地抬头望天。
那是……半步飞升之人心境大动引来的天象吗?……
“不,不是的!”
龙成珏忽然指着远方天际,指尖颤抖。
是……是将成神之人啊……
九百九十九道天雷,如金蛇刺破乌云。
那是万年来唯一一次,飞升雷劫。
…
“少…少尊!”
“你要飞升了——!”
九百九十九道天雷渐次降临。
九洲将出现唯一真神,带来崭新的格局。
遥远的阴仪之中,有人从魔影中崩溃抬起头——我魔主还未成,他却要飞升了?!
无尽虚空之中,有人在不动声色地等待,墨绿色雾气弥漫成灾。
这一刻,九洲上下万万人同时仰头看苍穹。
而那道身影悬立于半空,瞳孔漆黑一片,漠然看着玄武金銮顶的所有人。
上古冰息剑尖向上,引天雷而落,对着干天后土,对准这帝阵、帝族、对准这天地,万顷暴击——
帝族和离火洲惊惧地后退,然而半神的剑意轰然降临。
几千年的玄武金銮瞬间倒塌。
每个帝族被无尽剑意瞬间碎尸万段,血流成河,连高贵的尖叫都来不及发出。
那人身披万千雷霆,沥骨断经,眉目寸寸霜寒,轻描淡写地笑了一声。
杀,光,你,们,所,有,人。
在所有人千万年梦寐以求的登天门面前,那一刻他终于放任眼底魔气大盛,莲生黑水。
然后,一败涂地。
有一瞬他可能已经落泪,但是没有人能看见,因为飞升天劫化作无尽白光。
顾写尘不知是在对谁说,唇间冷雾蓦地碎散,喉间滚烫。
“我不飞升了。”
别死。
…算我求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