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景谦道:“爬上高处,是万万不可能,但是那处树枝,或可一试。”
他指了指一个较低处岔处的树枝,很粗壮。
容常曦道:“那也可以呀,你快告诉我,如何去做?!”
容景谦道:“奴才小时候力气极小,也不便爬树,便在树上凿了几个小洞,我指给你看,公主将手脚放在洞中,便不会滑落。”
安全起见,容景谦提前准备好了绳子,系在容常曦的腰上,自己先上了树,又指点着容常曦那几个洞的位置,容常曦果然顺利地爬上了低矮的树枝。
她十分开心,但到了地方,又嫌太低。
“哎呀,我想去更高的地方!”容常曦扯着那树叶不满地道。
容景谦于是又明白了,容常曦是个不知足的人,得陇望蜀。
不过,这也难怪,她从来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这样的人,怎可能胃口不大?
容景谦道:“今夜风太大,太危险,明日吧?总得循序渐进。”
容常曦撇嘴道:“明日我就走了!”
容景谦一怔,下意识道:“这么快?”
话出口,他方知自己竟有些遗憾。
容常曦道:“是啊!”
容景谦道:“那……明年你们再来时……”
“明年?!”容常曦夸张地重复,“明年我还不知来不来呢,纵是来了,也不知还记不记得这茬事。我日理万机,忙得很,你以为都是你这般碌碌无为的奴才啊?!”
容景谦懒得生气,道:“可今夜真的风太大,我瞧着,一会儿都要下雨了,十分危险。”
容常曦不信,道:“你瞧着?!你是什么,司天监的天师吗?!还能预测晴雨——啊!”
容常曦尖叫一声,因她探头时,恰好被一颗豆大的雨滴给打中了脸。
原来,暴雨恰好就在此时来临,只是因为他们所处之地被层层树叶覆盖,所以竟是个天然躲雨之所。
容景谦道:“下雨了。”
容常曦不可置信地道:“你居然真的知道?为什么?!”
“……夏天,光明行宫便是如此,夜间常有雨。”容景谦道。
容常曦撇撇嘴,道:“你明知有雨,却不带伞,故意为难本公主吗?!”
不讲理到了极点。
容景谦叹息,道:“多是骤雨,来得快,去得快。一会儿就会停。”
容常曦道:“哼!”
她没有其他生气的理由了,噘着嘴仰头看着被雨打得晃来晃去的树叶们,似是瞧出乐趣,竟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容景谦怔怔地瞧着她的脸,似乎所有雨声,风声,都变得无声。
天地皆静。
容常曦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疑惑侧头,容景谦第一次感到慌张,目光闪烁地垂头。
容常曦歪头看了他片刻,突道:“你方才,是不是看我看呆了?”
并非聪颖之人,有时却敏锐地令人心惊。
容景谦斟酌道:“公主……十分美丽,我不曾见过这般……”
“你当然没见过。”容常曦得意至极,半点也没责怪之意,“本公主本就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容景谦好笑道:“是。”
容常曦道:“其实,你生得也不错,就是有些阴气森森的……你若是个女子,倒是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可惜是个男子,生成这般,一点气概也没有。你见过我三皇兄没有?”
容景谦一怔,摇头:“不曾。”
“你下回该看看他!”容常曦道,“三皇兄器宇不凡,又不似寻常男子粗鲁,你该好好学学!”
容景谦平静道:“我只是奴才,怎能与皇子相比。”
容常曦道:“那倒是,你是怎么也比不过三皇兄的,不过嘛,你也不能这般认命,多努努力多积德,说不定,下辈子就能投胎到好人家了。”
他还以为容常曦要劝他此生努力,结果是下辈子?
容景谦也只能道:“公主说的是,公主既有美貌,又有才思,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容常曦似乎第一次被人夸有才思,眼前一亮,旋即得意至极地笑了起来:“说得好!”
她笑了,容景谦也轻轻笑了,骤雨之中,樟树清香扑鼻,容景谦安静地看着容常曦的侧脸,直至雨停,她被担忧的嬷嬷找到接走。
第二日,容景谦站在香樟树自己能爬到的最高处,看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光明行宫。
后来,停药,母亲离去,自己入宫……
容景谦反反复复告诉自己,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再后来,西灵山上,他问她为什么。
本不该问的。
他见她第一面,便已对她的性格了然于胸。
难道猜不到?
偏要问出个实实在在的。
她果然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自己撞鬼。
不记得随口的许诺,也不记得第二天的那场雨,那棵树。
容景谦怎会不知?
——她走时,连他叫什么都不曾问过。
她不关心,不在乎,日理万机,怎会记得琐碎之事。
他正是那些琐碎。
似一场骤雨,来得快,去得快。
*
常曦从莲绽书院离开时,大呼不妙,外头一片漆黑,大雨滂沱。
常曦内心暗暗叫苦。
若是平常也就算了,容景谦肯定会来接自己,可这几日他有事离开了苏州。
他们先前回京城过了个年,险些被当今圣上逮住,也不知容景谦和他说了什么,最终竟是放人了。
于是二人又悠哉悠哉回到苏州,算是安定下来。
常曦也在莲绽书院里一边学习一边帮忙为那些目不识丁的女子启蒙。
常曦没什么耐心,常常教着教着就想大骂,偏偏只能忍住。
送走她们后,常曦索性自己留下来,思索着有没有办法更简单,于是想出了个用画辅佐的办法。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一枚,画得起劲,却没注意到天黑、雨大。
常曦没有带伞的习惯,眼下只能愁眉苦脸地回到学堂内,安慰自己。
夏日骤雨,来得快,去得快。
她趴在桌上,肚子咕咕叫,常曦不知不觉,几乎睡过去。
隐约之间,却听得轻轻的脚步声,常曦迷迷糊糊睁眼,却见一点“鬼火”而来。
常曦顿时清醒了,惊叫道:“鬼啊!”
刚喊出来,那鬼火就一顿,常曦抬眼,却见来人一身玄衣,面色沉静,正是容景谦。
那“鬼火”,不过是他手中灯笼,被狂风吹得摇曳不止。
常曦一呆,眨巴眨巴眼,道:“你……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回苏州的?!”
容景谦道:“如你所见,刚刚。”
这人一开口就惹人嫌!
常曦道:“干嘛装鬼吓人?叫我一声很难吗?”
容景谦叹息,道:“我见你睡得舒服,想将你抱回马车。”
哦……
又是她好心当作驴肝肺了?
常曦探头看了一眼,道:“雨好大啊,还是飘雨,就算撑伞出去也会淋雨的,不如还是等等……”
她突然一顿,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去,果然看见容景谦衣袍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常曦伸手,为他拂去那一点水汽,道:“怎么回来的这么刚好?”
说完又后悔了,说:“也不算刚好,这雨一会儿就会停,就算你没来,我也能回去。”
容景谦说:“当然,这世上还有能困住你的雨?”
常曦总觉得这人阴恻恻的,话里有话,她古怪地看了一眼容景谦,却见容景谦面色平和,并无半点嘲讽之意。
容景谦见她看自己,突伸手拿出个油纸包着的小酥点,说:“吃不吃?”
常曦正饿着呢,当即接过吃了起来,容景谦又变戏法一般地拿出一个水袋。
常曦边吃边喝,一边给他说自己这些天的教书趣事,嫌弃那些人笨,又自夸自己聪明。
容景谦在一旁坐着,安静地看着她,听她说。
常曦被他盯得发毛,慢慢停下了一边吃饭一边讲故事的嘴,困惑道:“你……也想吃?”
容景谦轻笑一声,道:“我不饿。”
他看出常曦不自在,转头盯着外头的雨。
常曦吃完酥点十分满足,抬头一看,容景谦仍在看雨,没在看她。
仿佛要溶入雨中。
不知为何,她有点不爽。
常曦道:“容景谦。”
“嗯?”他回头看着她,“没吃饱?”
常曦怒道:“我又不是猪!”
容景谦道:“我没说。”
常曦说:“你是不是觉着累想快些回去?舟车劳顿,也是难免,那就先走吧,雨小了些,赶紧回去也行。”
她为自己感动,如此体贴,不愧是为人师表了,很有长进。
容景谦却说:“不累,我在想,这雨一直不停就好了。”
常曦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你脑子有问题吗?这样我们会一直被困在这里的!”
然后饿死,冷死!
他这人不人不鬼的倒是不怕,她还不想死呢!
容景谦笑了一下,起身道:“外头雨快停了,走吧。”
他一只手提着灯笼,一只手打伞,伞几乎全部偏在她那边,自己肩头一片湿。
常曦吃饱了就困了,在马车的摇摇晃晃里睡到家中。
容景谦将她抱回房中,低声吩咐下人去备热水,知道常曦一会儿醒了必会嫌身上毕竟还是有雨,很湿粘,会想洗澡。
他吩咐完,看了常曦片刻,便要离开。
常曦与容景谦没有成亲,也没有确定关系,自是各睡各的房间。
刚转身,常曦突道:“容景谦。”
她声音很清晰,显然已醒了有一会儿。
容景谦意外转头,常曦眨着眼睛看着他,说:“你方才……说希望雨不要停,是因为,雨不停的话,就可以和我一直待在一起吗?”
又来了,那种某些时候奇怪的敏锐,和无所畏惧,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脾性。
容景谦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静静地看着她。
常曦翻了个白眼,说:“又哑巴了?啊……该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
容景谦垂眸,转身要走。
“容景谦!”常曦又喊他。
容景谦还是停住了脚步。
常曦说:“回头。”
容景谦回头。
她坐了起来,双臂抱在胸前,昂首道:“就算没有下雨,我也不会赶你出去啊!你在多愁善感什么啊?!好莫名其妙!”
容景谦叹了口气,道:“我只是喜欢……”
常曦一僵。
却听得容景谦说:“……下雨”
常曦:“……知道了知道了,出去,出去!”
还说不会赶他呢。
容景谦好笑,走出常曦的房间,雨已完全停了,小院被彻底洗刷过,散发出好闻的雨后清香,沁人心脾。
容景谦抬眼,看见乌云尽散,弯月高悬。</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