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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编织工——关于《看不见的城市》的系列冥想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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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她站起来,用围巾将脸蒙上,向外走去。经过织机时,她停下来弯了一下腰,做出要察看的样子,然而没看就出了房门。外面的蒙蒙雨雾立刻吞没了她的身影。

他返回屋里,脑子里浮出酋长抱着婴儿在茅棚子里来回走动的画面。也许她不是他的女儿,也许她真是他的女儿,这又有什么区别呢?这女人在世上行走的路线是一些大大小小的同心圆。而他自己的活动范围,更是离中轴很近的同心圆。想到这里,编织工对她生出情同手足的姊妹情。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很后悔。他这个人,从来都是事后聪明。她坐在那里,身上散发出那样的寒气,只有从冰窟里出来的东西才会冻成那个样子。这样的女人具有什么样的一种体质呢?还有她同酋长之间的关系也很离奇。她丝毫也不关心酋长是不是在屋里,她只要听一听某种声音就心满意足了。然后她就坐在暗处,把她的心事讲出来。编织工想到这里,便记起自己织的那根红线,看来这父女俩之间就是那根线在牵扯着啊。

他起身到挂毯上去找那根红线。今天城市的图案显得很晦暗,不要说一根隐蔽的线,就连房子都是歪歪斜斜,挤作一堆,根本分辨不清。深红的、有质感的底色则变得黑乎乎、旧兮兮的。编织工被挫败感所压倒,目光发了直。

他机械地拿了购物袋向外走去。雨停了,太阳又开始露脸。编织工走在街上,那种末日的感觉始终不放过他。他的目光扫过酒店、弹子房、大米厂、家具车间、弹簧车间、杂货店、豆腐房……他没有从它们那儿看到一点生命的迹象。他又竭力回忆阶梯下面的贫民窟,可是贫民窟化为了这个城市的阴影,他还是抓不到实质性的东西。他喃喃地自语道:“我已经干涸了。”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唤他,他没法听清楚。

市场里很清静,一个顾客也没有。编织工买了通心粉和面包,他算不出自己该付多少钱给店主。对方是秃顶的男子,同编织工很熟。

“不给钱也没关系,”他做出理解的神态说,“对于你来说,不是有更重要的事发生过了吗?大家都为你捏一把汗呢。”

编织工不习惯于向外人**自己的内心,他站在柜台前,掏出一大把零钱撒在台面上。店主在他面前垂着秃头,细心地将那些钞票一张张清理好,将硬币归拢。他将多余的钱退给他,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在外面的那个人同时也在里面,织机的声音可以传到地心深处。”

编织工放好他的物品,又去买了一块肥皂、一个浴室用的刷子。他出了市场,又回到大街上。他发现街上既没有人也没有车,静得让他发怵。而且不论他多么小心,他的脚步还是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并不厌世,但是他变得很恐惧。他坐在织机旁,两眼茫茫,不敢去拿梭子。

有人在屋后的天井里走动,那里有个天蓝色的温泉浴室,酋长就是在那里头消失的。

编织工侧耳倾听,天井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站起来,将自己的脸贴着朝东的那面墙,他的面颊立刻感到了四月的阳光的暖意。正是在四月里,酋长日夜兼程,穿过西边的平原来到他的机房里,酋长的女儿似乎对父亲的结局很满意。

十六

服装商人同编织工在店铺里对话。

“你织的那些图案,其实是有一个真正的原型的。那个原型,我远远地见过一次。但是有人告诉我说,所有那些编织工都永世不得与它晤面。”

“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我是知道的。不过你即使到了那里,你也不会看见它的。那种透明的图案,你还是不要看到的好。你说呢?”

“你是对的。可是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再也得不到安宁了。你还是带我去看看吧。”

编织工心怀绝望地跟着服装商人下到贫民窟。那些矮屋门前的尿桶熏得他的头很疼,他感到一阵阵反胃。他们沿着围墙走了很久,服装商目不斜视,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门口,服装商停下了。

“你打定主意了吗?”他回过身来问编织工。

编织工浑身直抖,磕着牙齿点了点头。

服装商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做了个果断的手势,然后领着他向洞里头钻。

在黑暗中拐了几个弯之后,编织工听到了有人在说话。眼前出现一点模糊的光。走近之后,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斗室,一个从上到下蒙在黑布里头的人坐在一张硬椅上。刚才可能就是他在说话。油灯是放在泥地上的,所以那人的脸虽露在黑布外头,在编织工眼里却是一片模糊。唯一看得清的是这个人的脚,他的左脚在泥地上轻轻地画圈子。编织工注意到那只脚很光滑,像是年轻人的脚。

编织工走到他面前去,服装商拖住了他,说:

“你要看的东西就在地上,你千万别乱动。”

编织工什么都没看到,只有泥地。

“这个人患了绝症,很快要死了。等一下他的家人就要进来,可是他会在家人到来之前死去。我们最好现在离开,不然有麻烦。你已经见过了,你还要什么呢?”

“等一下,我问你,这个人也是编织工吗?”

“你真聪明。不过这种问题改变不了什么。所有的编织工,都只能不由自主地模仿,包括坐在这里的这个人。他在临死前到这个密室里来,就是想同他的模仿对象见一面。你看他有多么痛苦!”

“他没见到吧?”

“这还用说。走吧走吧,那些人到了洞外了。”

他们差点被那人的家人堵在洞口。服装商像狮子一样咆哮着,领着编织工往外冲。编织工从未见过他这种凶恶的样子,连眼珠都变得血红。

他们上了阶梯,站在上面朝下看,看见小巷的尽头有一队人抬着棺材缓缓地朝他们这边走过来。编织工吃惊地说:

“他们这么快就将他装好了呀?”

“那不过是个仪式罢了。”

那天下午,在编织工机房里的墙上出现了一个万分复杂的图案。编织工仅仅看到无数的旋涡在缤纷的色彩中旋转,有些旋涡是一个套一个,有些则是一串连在一起,还有单个独自旋转的。编织工拼尽全力一睁眼,发现离得最近的旋涡其实是由各式建筑构成的。他再要用力看时,眼前就成了一片空白。

这时机房里的机器发出了一阵响动,就仿佛要自动开始编织似的。

十七

编织工无法开始工作,因为红衣女郎进来之后,不由分说地占领了他屋后的温泉浴室。

他站在天井里,打量着那雪白的胴体,那流畅有致的曲线,还有那大腿间乌黑模糊的一片。他走上前去的时候,女郎便亮出了锋利的匕首。匕首的刃从圆润的**之间划开,肋骨发出“嘎嘎”的断裂声,里面的肺泡泛出粉红的泡沫。浴池立刻变得一片鲜红。胸膛裂开的女郎仰身躺在水面上,口里含糊不清地说着:

“来吧,来吧……”

编织工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一只手抓住了浴池的边缘。那是一只枯槁的手,上面布满了大片的老年斑,指甲留得很长。妙龄女郎的手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呢?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在浴池里挣扎,犹如一条大鱼拍击着堤岸,满屋全是血腥的味道。惊慌之中,编织工又看见了被生锈的铁链锁住的脚。他跑进机房,闩好门,竭力想忘记刚才见到的那一幕。

第二天,一切又恢复了常态,就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编织工进入对面的酒店,不会喝酒的他一连喝了三杯高粱酒,双眼变得蒙眬起来。

“你这样悲伤,是为了那个女人吗?”店主在他对面坐下问他,“她也来过我这里,这种事,我是过来人了。我父亲那一代人也时常见到她。你瞧,这是一件普通的事。”

店主说话之间,他的身后响起了雨滴的声音。暴雨打在外面的台阶上,有一小股水流进了屋内,编织工看见那是一股血红的水。编织工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叫了几声之后,突然伏在桌上睡着了。

他并没有完全睡死,他听见店主在屋里讲话。似乎是有个女人从外面进来同他商量什么事,他俩争吵起来,店主居然杀了那女的。然后他撬开地板,将尸体推进地板下的大坑,将地板重新钉好。编织工用力挣扎着醒过来,感到自己的背上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看见店主钉完最后一颗钉子,放下锤子,正阴险地看着自己。

“我刚才说了很多胡话吧?”编织工赔着笑说。

“没有。你喝醉了就变得安静极了。你不再喝一杯吗?”

他做出要去拿酒的样子,编织工连忙跳起来拦住了他。

“外面这么好的太阳,我怎么记得刚才下雨了呢?”他问店主。

“每次城里发生了凶杀案,雨就落下来了。”店主阴阳怪气地说。

编织工不敢看店主,站起身往外走。他走在灿烂的阳光里,不住地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必须马上开始工作。”

他的屋门口静悄悄的,推门进去,屋里还是一点异常的迹象都没有。他竭力回想那女人的样子,但怎么也想不出。屋后的温泉浴室里也找不到她昨天留下的踪迹。编织工想,是哪位祖先修了这个浴室,他们房屋的所在地又怎么正好会有温泉呢?

然而一进机房,外面又响起了雨滴的声音。雨滴急促地打在芭蕉叶子上,有种凶险的味道。他一边发抖一边上机工作,他织出的是一大摊血,这摊血慢慢地弥漫开,色彩慢慢地变淡,最后渗入他原先织下的图案里去了。他如梦初醒,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

有人一边高声说话一边进来了,是酒店的店主。

“我要是来,那女子就走了;我要是不来,你就走了。所以我还是来的好。”

店主脸上红通通的,显然喝得很多。他告诉编织工说天气很好。

“可是我听见了雨声!”编织工气愤地说。

“对于那些很普通的事,你不要大惊小怪。”

他说这句话时看着编织工的眼睛,直看得他低下头去。

他用手指着挂毯上的图案问道:

“你把她织进去了吗?我看不见,可是我闻得到,真是满屋血腥味啊。”

店主让编织工同他一块到天井里去。外面果然是天气很好,根本没有下过雨的迹象。

“现在我要走了。”他拍拍编织工的肩头说,“你干得很漂亮。”

他关上门的时候,编织工心里有扇门也关上了。他感到渴,他的体液都烧光了。

十八

他在深夜进入了他织出的城堡。

他听见机房里有杂乱的响动,就起身点了灯去看。屋里有很多影子,他将手中的油灯举得高高的,却看不清眼前之物。一个声音从墙上那些人影里头响起:

“来看看你干的好事吧,冷血的人啊。”

那些人影都在沉痛地扭动着身子。他走向那面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油灯从他的另一只手里掉到地上,四周成了一片黑暗。

编织工小声地向那人争辩道:“我并没有干什么,我并没有……”但那人死死抓住他往前拖去。墙消失了,他被夹在很多人中间往前走。

也许是通道越来越窄小,他感到自己被夹得越来越紧,到后来,头顶也擦着了泥巴洞壁,泥灰掉进眼里。他同周围人一样弯下腰往前移动。忽然,大家都动不了了,像骨牌一样倒下去,有很多人压在编织工身上,使他不能动弹。有人在黑暗里小声说:“前面塌方了。”编织工想,他上面压了几个人呢?这样一想,被压住的背部就有些发麻。

“我们在什么地方啊?”

他问他上头的这个人,这个人大张着一张臭嘴往他脸上哈气。

“都是你把我们弄到这种地步。”

那人说了这一句后就在他脸上咬了一口,咬得他发出惨叫。他一叫,周围就**起来,编织工感到被挤得要窒息了。**的时间不长,他又获得了喘息的机会,他知道他上面这些人全都在无声地谴责他。脸上被咬的地方在流血,一共有两股血,都流向脖子那里,痒痒的。上面那人又说话了。

“要是你知道你也有今天,你还会那么起劲地工作吗?”

“我没听懂你的话。”编织工有点好奇地说。

“我们在你家的墙上等了好多年,你终于来了。你不但织出了这个地下土城,还织出了我们。我们的人数是越来越多了,现在啊,可以说是寸步难行,因为通道那么狭小。你这个强盗,为什么不停下来呢?只要听到织机一响啊,我们的心都碎了。”

那人用膝盖抵了抵他的肚子,他又痛得发出惨叫。但是这一次,周围的人没有**。他们的冷静更令编织工恐惧,他担心残酷的报复要开始了。

“你怎么这么敏感呢?”那人说,“这可不好。你要是在这种地方待上十年,就不会这么敏感了。而且你织出的通道那么狭小!”

他很生气。编织工害怕他又要咬自己,就一声不吭。

**忽然又开始了。这一次编织工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压在他身上的这些人变得像铁板一样硬,从三面将他的身体夹紧。起先是大小便失禁,到后来连肠子都被挤出去了,脑袋也被压得扁平,他甚至听到了脑壳碎裂的声音。

编织工最后的记忆是许多蚂蚁在黑暗的地下城里奔跑。

编织工从墙里头走出来的时候,酋长的女儿正坐在他的织机旁。她头上的头巾不见了,脑袋显得很小。

“我在你的广场上织了一眼泉水,不是在中心,却是在边缘,是温泉。”

她显出抱歉的神态,站了起来。

“你离开得这么久,机器都要生锈了。我知道你去的地方是地下城,父亲就在那里。”

“你不去看看你父亲吗?”

“我?不,还不到时候呢。你瞧,我做了一个记号,我织的泉眼在这里。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会将你的挂毯上全部织满泉眼,那种热气腾腾的温泉。”

他没看见她织的泉眼,他看见的是她流血的手,她的十个指头都在流血,血滴在地上。他想问她,又不敢问。

“你看看墙上的这个洞,”她说,“五天五夜,我一直用双手往外扒泥土,我的手就成了这个样了。起先我还以为走出来的会是父亲,没想到却是你。”

现在轮到编织工抱歉了。

妇人走了之后,有好些天机房里都是那种血腥味。编织工在梦中去城堡漫游时,就是循着血迹找到那个泉眼的。那口井在卖橘子的摊位后面。井打得很浅,里头的泉水冒着浓浓的白气,显得温度很高。有一个男人站在井里洗澡,他的头部刚刚露出井沿,头顶上立着一只灰鸽。那个人并不是酋长。卖橘子的小贩却说,他就是酋长,因为早年曾从尸堆里爬出来,所以老感到身上不干净,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站在温泉井里洗澡。

“他一个人霸占了这口井。”小贩开玩笑地说。

编织工忍住了想哭的冲动。

他醒来的时候,霞光落在他脸上,眼泪已经被晒干了。他隐隐地感到,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上机了,因为城市已经快完工了。生命的空虚在他体内扩大,他彻底遗忘了他织过的东西。

有人在窗外喊他,他转过头,看见了梦中在广场上见过的站在井里洗澡的男人,那人脸上喜气洋洋的。编织工放下手中的活,同他一块向街上走去。他们没走多远,眼前就出现了宽阔的林荫大道,大道的前方正是那座宫殿。

“后宫的花园里也有一眼温泉,地心的热力总要冒出来,可能是为了这个我们才修起了宫殿吧。看那飞檐,那上面那么多的鸽子。”

编织工听了他的这一席话之后,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便开始涨潮。</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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