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请问——”
“是简元吗?嗯,我确定一下。”他挂了电话。
我本想问问守车的老头,可是他垂着头,很不高兴的样子,我只好走开了。我怀疑有人就在附近盯我的梢。打电话的人是我不熟悉的北方口音,他显得很暴躁,很没有礼貌。他是不是确定了我在这里,以后好随时来捉拿我?可能我昨天夜里的错误还是被记了账吧。
我离开小广场汇入人行道上的人流,我眼前闪过一样熟悉的东西——牌照尾数为“357”的轿车。那是我心目中的老板的轿车啊。我向里面一看,看见穿皮背心的老板倒在方向盘上,大量的血流到他的脖子上。窗玻璃上有一个弹孔。我想喊,我又不敢。我鼓起勇气再仔细一看,哦,这是个空车嘛,玻璃上哪里有什么弹孔啊,我神经出毛病了。后面的行人将我一把挤到路旁,我差点摔了一跤。我定了定神,联想起刚才的电话,一时吓坏了,赶紧往“彩虹”跑,我跑到店门口,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侦察了一番,确定里头没有异常情况才从边门溜进寝室。
我躺在铺上,记起金队长对我说过的话,他要我不要管不属于自己分内的事,我做到了吗?我的心在胸膛里跳,我很激动,更多的是好奇和害怕。我轻轻地说:“‘彩虹’啊‘彩虹’,我会消失在你里头吗?”
那天店里余下的时光很平静,生意照常做。晚饭我是同大家一块吃的,吃饭时大家都看着自己的碗里,气氛有点紧张。我更紧张,因为害怕二苗突然钻出来为难我。我必须想出对策。还好,那家伙没有钻出来,我正要离开餐桌时,金队长拍拍我的背说:“你今夜不用值班了。”我心里一沉,看着他。不料他又说:
“因为店里有情况,所以放你一天假。”
我松了一口气,没有问他店里有什么情况,他不让我管分外的事嘛。
我居然得到一天假期,这还是我来“彩虹”后的第一次呢。我决定夜里去小广场看看那个打电话的家伙会不会出现。本来我也可以不去,但是我太想去了。夜晚的霓虹灯,潜行的动物一般的轿车,黑乌鸦一般的男男女女……我甚至想,打电话的那人也许是同我一样的外地人,我和他都在“金银大厦”周围游**。他为什么一定要对我的行踪加以确定?想不通。
我快到小广场时,居然又看到了那辆“357”小轿车,我如同见了鬼一般地绕开它向广场跑去。守车的老头又在叫我了,他向我招手。我再次拿起话筒,里面传来那个不再陌生的声音,他说他在汽车里头等我,我愿意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即使是打谷的时候再来也不会晚。”那么他也是个农民。当然,很可能是冒充农民,同我闹着玩的。我出来时一再回忆他的话,我的天,他说在汽车里头等我,莫非那汽车就是“357”?多么可怕的事啊,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巧合?不,不是巧合,简直就是预先为我设计的一个陷阱!我抬头看天,感到那苍天黑压压的,就连霓虹灯都丧失了它们的色彩,变成了一些苍白的小点。广场上,一辆接一辆的小车鱼贯而入,排起了方阵。今夜大厦里有盛大的活动吗?很多年以前在乡下,夜里因为虎啸,我,父亲还有母亲都起了床,我们坐在黑屋里倾听,我们不敢点灯。我还记得父亲叹了口气,说:“要是和那老人家见面,说说话就好了。”他说的是虎。他认定那是一只年迈的虎。父亲患了绝症,白天总是手持一本线装古书看了又看,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那时我甚至有点羡慕他,因为他不用干活了,可以成天瞎想。乡下的活真是干不完啊,可以让人疯掉!他和母亲原来不是农民,是怎么跑到乡下去的,我至今不知道,也没有任何人愿意告诉我。我看着黑沉沉的天,就想起了虎啸那一夜的黑暗,对了,打电话的那个人的声音就有点像虎!
“金银大厦”的大门在很高的台阶上面。穿着黑风衣的人们都在不声不响地爬台阶。我心一动,就跟着这些人进去了。一进门人流就将我带进了一个大厅。我进了大厅之后,发现周围的人全消失了。厅里很昏暗,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盏顶灯,脚下的木地板打了蜡,非常光滑。我心里害怕,就想回转身退出去。当我退到大门口的走廊那里时,我又很后悔,于是又想进去了。我再次进到大厅里时,灯突然黑了,我感到有人向我走来,我的眼睛因为还没适应黑暗,一点都看不见这个人。他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站住了。
“红薯刚栽下去你就来了啊。”他说。
我定睛用力朝那个方向看,什么都没看到。一会儿灯又亮了,大厅里进来了几个穿黑风衣的人,他们跑过大厅,到了窗户那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向外看。我也跑过去看。奇怪,我站立的地方并不高,但我的视野那么宽广,整个城市尽收眼底,至少我的感觉如此。不知为什么,到处都是警车,满眼都是一闪一闪的红蓝光。报警器的声音怪叫着,我觉得自己就要崩溃了,连忙离开窗台。一离开窗台,厅内仍然是那种寂静。这几个人都像中了魔一样,一动不动地趴在窗台上。又有一个人进来了,是守车的老头,他打手势要我到他面前去。
“你还待在这里啊,太不像话了。你是不能待在这里的。”他说。
我默默地同他走出去。走到台阶那里,守车的老头停下来了,他向我讨一支烟,我给了他我自制的烟卷。他点上火,猛吸了一口,说:“过瘾。”
“您也是农民吗?”我问他。
“是啊。这种烟多年没吸过了。‘金银广场’的夜晚,总是让我想念故乡。我离开那里三十年了,一想到乡下那些麦子,我就禁不住老泪纵横。”
“想过回去没有呢?”
“回去?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干吗要回去?你呢?你想回去吗?当然不想,对吧?瞧你在这里有多么惬意,总有人惦记着你,给你打电话。如果在乡下,谁会惦记你?没有人。”
他指着马路上飞驰的红点,又对我说:
“他们把他抓走了。不过没关系,过几天就出来了。”
“谁?”
“还会有谁,给你打电话的人啊。”
我们下台阶时,他又回过头对我说,时常,他很想从这台阶上一头栽下去呢。他还说,在这样的地方翻几个跟头落到水泥地上,就是死了也值得。他这番话说得我眼皮一跳一跳的,我生怕脚下踏空了。
回到寝室里已是深夜。我不敢开灯,轻轻地爬到铺上躺下来。我的头一接触枕头就听到窗外那只风轮发出的声音。我记得我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天上一点风都没有刮,现在却忽然起了大风。我越听越诧异,风轮不像是纸做的,倒像木制的,一个劲地狂转。我担心自己的脑袋都要被卷进去。只要我一闭眼,这种忧虑就高涨起来,于是我就不敢闭眼了。
黎明前我忍无可忍,往那边的上铺爬过去,我非将那风轮取下来不可。睡在上铺的老昆咕噜了一句什么,翻过去又睡着了。但是我没有找到那只风轮,而且当我将上半身伸向窗外时,我感觉到的是平和的夜,一丝风都没有。我正要往回爬,却听到老昆悄声对我说:“你找死啊,爬来爬去的,一失足就会掉下深渊。你看我们这些睡在悬崖上的人,谁敢动一动……”
我重又躺下了,心里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些同事睡得这么安静啊。我再次闭上眼,眼前出现了深蓝的天,天上一弯新月。风轮“呼!呼!”的声音很快变成了虎啸,那只虎叫了又叫,我不禁记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位老人家(虎)是不是要同我说话?那么,我应该通过什么途径同它见面?入梦前我见到了悬崖,我们那一排人像咸鱼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上面。
上午,所有的人都出去了,二苗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我一看见这家伙心里就一沉,我感到因为这个人,我早晚会出事的。同时我又想不通,这个二流子连珠宝都不感兴趣,到底想要什么?他是因为怯懦而不敢偷呢,还是那些珠宝首饰对他来说完全没有**力?
“你找我吗,二苗?”
“我才不找您呢,我是来看看的。你们的生活真堕落,你看,被子叠得乱七八糟啊。怎么可以这样。”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了,我要警告他一下。我说:
“你今后可不许到店堂里去啊。我要在这里长期干,不想丢掉工作。”
“怎么会丢工作,我在帮助您嘛。”
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着真诚的光芒,我吃了一惊。
“我真的是想帮您的忙,都是家乡人嘛,我看您也需要我帮忙。这些天,我摸清了一些情况。”
我沉着脸,叫他赶快离开首饰店。我说如果他还不走的话,我就要请保安队长来捉拿他,这是我的职责。
二苗离开的时候皱着眉,很仇恨的样子。我感到过不了多久他又会出现,天知道他是如何钻进来的,难道墙上有缝?我又看到了大个子刘的纸风轮,洁白的、蜡纸做的风轮在阳光里欢快地转动着,使我心中升起美妙的憧憬。我的这些沉默的同事,他们守口如瓶,日复一日地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但是他们夜里睡得那么安稳——在悬崖上安稳地休息!从前在乡下的那些夜里,我是多么的害怕,我害怕得都快要绝望了。来城里这些日子,我从阴沉里头发现了我生活中的希望,这个希望就有点像眼前的这只风轮……
又到值班的时候了。有了前天的事,我不那么喜欢值班了。但这是我的工作,同喜不喜欢没关系。我先巡视了店堂,留心着让所有的门都从里面闩好,然后我就在报警器旁边坐下来了。我没有瞌睡,还有点亢奋。我听到外面在下雨,心里想,总算不用种红薯了。现在这个工作就是再不好也远比种红薯要好。下半夜时,二苗来了,他在大门外哀哀地祈求我让他进来,我当然不为所动。我一边斥责他一边在心里感到迷惑不解——这个二流子究竟要什么?也许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他大睁那双血红的眼睛凝视着陈列柜里的首饰,他的全身因渴望而颤抖。我记得从前在乡下,他的眼皮总耷拉着,走路拖着脚步,头也很少抬起来。白天里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一棵酸枣树下面打瞌睡。我们仅仅对峙了几分钟,他就泄了气,转身消失在雨里头。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点歉疚。我们是老乡,同命运的难民,难道不是吗?这家伙到底是如何盯上我所在的这个首饰店的?下次见面时我一定要向他问个清楚。
一个炸雷打下来,灯全黑了,报警器叫起来了。这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情况,我该怎么办?一贯胆小的我现在腿都软了,我必须用手扶着墙才能勉强站立。很快就会有人来了,必须将门打开。我心里一急,居然绊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我感到自己完蛋了。黑暗中有一个影子从天花板上降下来了,我听见陈列柜被打开,首饰被拿出的声音。我喊叫,但我的声音完全被报警器的声音淹没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恢复了四肢的功能,勉强站立起来,这时报警器的鸣叫已经停止了。多么奇怪,他们都没到店里来,难道他们都睡得那么死?
朦胧中看见那人已经到了我面前。
“我是您的老乡啊。”他说。
“你是谁?”
我本能地举起电棒,同时就闻到金银花的香味。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熟悉的香味令我全身战栗。我的电棒掉到了地上。我一边咬牙诅咒自己一边弯腰去捡。那人阻止了我。他将一大把项链套到我的脖子上,再次说:
“我是您的老乡啊,您父亲的老朋友的儿子……”
他推了我一把,我磕磕绊绊地冲出好远。多么黑啊,我脖子上的宝物如同毒蛇一样将我缠得紧紧的,我的呼吸很困难。他又过来了,他的声音我以前从未听到过。
“您做一做深呼吸吧,做一做就习惯了。”
见鬼,我居然要听强盗的指挥了。我真是个饭桶。但我不知不觉地就做起深呼吸来,这一招真灵,我呼吸顺畅了。他踢过来一把椅子叫我坐下,我糊里糊涂地就坐下了,我的手臂软绵绵地下垂着。我对这个人说:
“这下我要坐牢了,也许是死罪。”
他笑起来,说:
“您别想得太多。您不是对您脖子上的这些宝物垂涎已久吗?”
“根本不是,我才不想要……它们弄得我呼吸困难。”
“那我就帮您取下来吧。”
项链一从脖子上拿走我就轻松了。我听到他将它们扔进了陈列柜。
“人人都觊觎宝贝。‘彩虹’首饰店是这个城市的心脏。”
我问他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他说他是谁并不重要,他一直住在这个城市,对我家情况很了解。那一天,我刚到保姆市场他就发现了我,然后他就设法将我弄到首饰店来工作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将电棒交到我的手里。这时我已经恢复了,我抡起电棒就朝他头部打下去。他一动都没动,我听到他在安慰我:
“您不要害怕,我保证您不会有事的。要知道我的地位类似于那些江洋大盗。我现在要走了。”
他从大门走出去了,我没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我追到大门那里,门还是关得死死的,外面已经停了雨,街上所有的霓虹灯都灭了。一辆警车呼啸而至,红光乱闪仿佛预示着一桩血案。警车停在马路对面,后来又有第二辆、第三辆,看来同我们首饰店无关。不知为什么,我对这种氛围厌倦了。人世间的这种虚张声势到底是为了一个什么目的?大不了也就是一死吧。想到这里,我就将大门打开了。不是说人人都觊觎我们店吗?让他们来抢好了。
“您不可以这样做的。您到底想干什么?”
原来是“江洋大盗”又回来了。他一把将我推进店里,他力气真大,我重重地摔在地上,也许骨头受了伤……多么黑啊,就同乡下一样。
早上交班的时候我已经衣冠楚楚地坐在报警器旁边了。金队长的脸像纸一样白,垂着一双眼睛。
“队长,夜里多么静啊,您说是吗?”
“这种百年老店总是这样的,算是特有的风范吧。”
我本来还想对金队长说一说“江洋大盗”的事。可是他双臂在胸前交叉,靠着墙坐在那里睡着了。他的这种形象同一位名店的保安太不相称了。我用身体遮住他,为他感到害臊。不过我老站在这里也不行啊,这算怎么回事呢?于是我心一硬,撇下这个玩忽职守的家伙回寝室去了。这个过去了的夜晚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呢?他居然累成了这个样子!
黑老李正躺在铺上看一本画册。他对我说:
“‘金银大厦’的守车老头来找过你了,说有人给你打电话。”
“他是不是说了要我去接电话?”我担心起来。
“没说,你以为有人给你打电话就都要去接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十分恶毒,我的心一沉。昨天夜里,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事了,当时报警器响了那么久,就是住在一里外的居民也应该听得到,为什么没有人来帮我呢?
我躺在上铺,可以看得到他手中的那本画册。我发现他面对的是空白的纸张,白晃晃的,就如同大个子刘做风轮的蜡纸一样。他一页接一页地缓慢地翻动着,也不知从那上面看到了什么。
“你认识叫二苗的老乡吗?”他又开口了。
“认识啊。他来这里了吗?”
“嗯,这个人继承了巨额遗产。可是他现在丧失了活下去的意志,你说怎么办?现在队长交给我的任务就是盯住他,不让他死在店里。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
多么奇怪啊,平时我们保安之间从不交谈,更不要说讨论了,这个黑老李,今天是怎么回事?我很想将夜间的事同他讲一讲,可还是忍住了,我怕出事。黑老李像中了魔一样从他的铺位上爬起来,站在窄窄的过道里开始哭泣了。他说这个工作他干不了,也不想干了。他的理由是:“当一个人铁了心要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墓穴时,你怎么斗得过他?你怎么斗得过他?”
他在两排铺位间的过道里踱过来踱过去,揪着自己的头发,不时又发呆地看着空中,说自己“真想同他一块完蛋。”
“黑老李,你是不是因为我是二苗的老乡,想要我帮你?”我不安地说。
“帮我?不!”他惊慌地挥了挥手,“我可不要你帮我,你在说什么梦话啊,帮我!呸,胡说八道!”
他出去了。现在轮到我焦虑了。继承了巨额遗产的二苗,为什么要选择首饰店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啊?是不是因为穷了一辈子,就要死在珠宝堆里面?我记起“江洋大盗”的话,他说我们这里是城市的心脏。那么也许是,他想死在心脏里头,心脏不答应他。我不能理解这个从前的二流子的情绪,从前在村里活得那么滋润,一旦发迹了就要寻死,真见鬼。他继承的财产在哪里?会不会就是这个首饰店?我想到这里时突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本来我应该睡觉,但我一点都睡不着。“彩虹”真是个中了魔的地方!看来,当初我在保姆市场旁边的粉馆里吃粉,那个介绍我来这里工作的人早就知道我的底细。我第一次进城失败以后,度过了暗无天日的日子。莫非“彩虹”就是接纳我这种人的地方?金队长,大个子刘,黑老李,不露面的老板,二苗,“江洋大盗”……我将这些人的举动想了又想。老昆说,他们夜夜睡在悬崖边上呢。这就是说,同他们比起来。我这一点小焦虑算不了什么。想想早晨金队长的那副模样吧,多么惨!我决定,下一次遇见二苗的时候,一定要同他好好谈一谈家乡,也谈一谈城市,从他那里获取一些情报,免得像现在这样被蒙在鼓里。我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个店同我的父亲是有关系的。啊,母亲好些天没来电话了,她大概习惯一个人独处了。她同这个城市是种什么关系?为什么她心甘情愿地隐没在乡下的黑暗里?我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我感到没有一件小事是偶然的,没来由的,但我又解不开那些结。
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看到二苗,而黑老李,也再没有流露出那种伤感的情绪。他虽然仍然是铁青着一副脸,但显得很镇静。他见了我就点一下头算是招呼,已经忘记了先前的失态。既然金队长给他安排的工作是盯住二苗,他也就不用在店堂内值班了。我看见他时常站在店门外,好像他在检查过往的车辆一样。我凑近看却又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他只是对开车来店里的人感兴趣。我想去告诉他说,二苗根本不会开车,但想了想又忍住没去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