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讨好阿美,一吃完我就主动地站起来收拾桌子,打扫厨房了。
“阿美,我看得见了!”我从厨房里伸出头对他说。
“现在我们俩都适应了。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这里的每样东西都可能不是它看起来的那样,你得提高警惕。”阿美严肃地说。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刚才那两个小孩。如果我也像他们那样往墙上撞,说不定会粉身碎骨吧?我看到的或许是假象?
我收拾好厨房出来时,阿美已经出去了。桌上放了一张路线图,标明了去食堂和弹子房,还有赌场的路线。却原来食堂离得不远,24二十四小时开放。这意味着我随时可以去饱吃一顿,也可以将食品带回家。弹子房是在和食堂相反的方向,离得也不远。只有赌场最远,在山顶上。不过我对赌博不感兴趣。我忽然想起了阿美的警告,这张路线图会不会骗人?
为了证实,我先去找食堂。我首先尝试了一下往下走,但我立刻摔倒了,滚出好远。看来老宗的话还得听,不然会闯祸。我转身爬坡,身体便平衡了。我发现这里没有路,或者也可以说到处都是路,随便走。爬坡虽然累,但脚踩在草地上很舒服。远远的可以远远地可以看见几栋矮屋和一栋楼房,这些坡上的建筑都被大树掩蔽着,在风中时隐时现。
我觉得我已经走了很久了,可是还是没有看到前门上有一颗红星标志的食堂。我觉得我应该去那边那栋两层的灰色楼房里问一下。
灰色楼房建在特别陡的坡上,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中途还几乎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差点摔下来了。我刚一在大门前站稳,里面就有人说话了。
“这里是食堂,您要吃点什么?”小伙子问。
“不,不要。我刚吃过,只是来认一下门。”我说,心里有点紧张。
“刚吃过就不能再吃了?那你的胃口不大嘛。”他似乎很失望,“我是厨师,我喜欢胃口好的人。或许你在这里住得久了会有所改变。”
“也许吧,”我含糊地说,“我是一个一般的人……”
“这里没有一般的人。”他正色道,“一般的人不会来我们小区。”
“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到厨房里去了。这时我才看清了这是一个大堂,摆满了桌子。此时一个吃饭的人都没有。我觉得自己在厨师面前说错了话。我弄不清他的意思。那么我现在只好离开了。
“不,你不能走!”厨师又出来了,“你坐下!”
我迟疑地在饭桌边坐下来。
“说点什么!”他又命令我。
“我和哥哥租了小区的房子——”
“我早就知道了。”他打断我,“不要说这个。”
“这里真荒唐,怎么会全是上坡,不能往下走?这不是要让人发疯吗?还有,这张路线图是你们印的吧?它的作用就是让人走错路!”
我发作起来了,我没料到自己敢在这里发作。
厨师起先一愣,后来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去了。
“你这个疯子,说得好啊!我要慰劳你吃煎饼!”
他冲进厨房,一会儿就端来了香喷喷的煎饼。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位老厨师,还戴着白色厨师帽。我突然饿了,就开始吃煎饼。两位厨师站在旁边看着我吃。老厨师欣慰地感叹道:“瞧这小伙子多么能吃啊!”
我吃完后便站起来感谢他们,可他们两人都说我弄错了,不应该谢他们,因为吃东西是我的义务。这时外面有个声音在含糊地呼喊,两人同时说那是在喊我,我必须马上赶过去。于是我就向他们告辞了。
当我走出食堂时,一大群小孩冲过来了。很显然,他们是来吃饭的。
我继续爬坡,虽然看不见山顶,但我感到离那里还有很远。先前呼喊的那个声音又听不到了,可见根本不是呼喊我。既然没有人呼喊我,我也就没必要急急忙忙往上爬了,我坐在这草地上休息一下吧。这里的草有半人深,我往下一坐,竟然坐在了一个小孩的腿上。他“哎哟”了一声。
“对不起,我没看到,你也是往上面去吗?”
“不往上,还能往下吗?你这人说话真奇怪。”他翻了我一眼。
“我是新来的。我不知道我自己正往哪里去。”
“那不是很好吗?你没迷路嘛。”他说。
“原来是这样。你呢?你知道自己往哪里去,对吧?”
“不要来套我的话。现在休息够了吗?够了我们就继续走。”
这个小孩显得精力很足,我几乎都跟不上他了,而且奇怪的是,我觉得自己已经有了目标似的——他当然知道自己去什么地方。这样一想,我就振奋起来了。一路上一个人都没遇见,我只听见我们俩的沙沙的脚步声。由于走得快,我也没有余力去观看周围的景致,只是看到树丛后面有一些房子而已。我在心里期待着将要发生的事——那会是什么样的游戏?
“你是我的向导吗?”我边喘气边问他。
“你才是我的向导呢,要不是你来了,我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那么现在你知道了吗?”
“我告诉过你了,不要套我的话,你套不出什么的。”
我们不说话了。我尽全力紧跟他——真累啊。幸亏一会儿他就停下来了,因为一堵岩石墙挡住了我们的去路,那墙高得望不到顶。小孩往地上一坐,显得很懊恼的样子。我也往地上一坐,但我感到无比的轻松。我终于可以休息了,而且我只要不离开他,就不怕迷路。即使我只能向上爬,我也会同他一块爬回家里去,这一点应该不会错。
“我没选好路,走到一条断头路上来了。”他终于开口了。
“还有没有别的路呢?”我试探性地问他。
“当然没有。你以为你是在下面城里的街道上走啊。”
我不敢往下面看,因为太可怕了,我们好像被裹在云里面了。我等待他行动,但他的心思好像完全不在眼前的事上,他的目光显得漠然。但一阵一阵地,他好像在为什么事焦虑。
“我妈妈等我回去吃蛋糕呢,今天我生日。”他突然说。
“那我们赶紧回去吧,不要让你妈妈着急。”我心里一喜。
“嗯。其实我家的房子就在你的公寓后面。”
我很佩服这个小孩,他给我的感觉好像他是比我大一辈的人一样。难道因为他是在这个红旗小区长大的,所以才会这么老练?我想问他又不敢问,我的问题太幼稚了,他不会回答我的。
“你休息好了了了吗?”他问我。
“休息好了。这里的空气真新鲜啊,就像世外桃源。”我没话找话。
“那我们滚下去吧。”
“滚下去?”
“是啊,闭上眼往下滚。只能这样下山。”他漠然地看着那些云。
“天哪!我们会不会摔死?”
“不知道。我这就要滚了,你不和我一起滚吗?”
我听着他飞快地往下滚发出的声音,在内心紧张地斗争着,快要发狂了。最后我心一横,也闭上眼往下滚了。
“决心一下,就变得顺顺当当了。”
他居然在我旁边说话。我不敢睁眼,因为速度太快了,我几次被抛到空中,又跌回草地。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根本来不及体验这种事。有一个后悔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
我居然没有死!我躺在我们房子下面的草地上了。阿美正朝我走来。
“大熊,你的运气真好啊!”他笑眯眯地说。
“我?运气好?”
“同你一块滚下来的是这个小区的天才少年,他脑子里总有花样百出的游戏,我一直想找他玩。”
我明白了。我一明白,心里就变得通明透亮。我忍着浑身的疼痛爬起来,高兴地说;
“阿美,谢谢你给了我路线图,我现在看得懂了。”
阿美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此刻我在心里琢磨:我的哥哥对他的这个老弟有些什么样的期待呢?
“大熊,我们吃饭去吧。小冯师傅等着你去吃他的红烧肉。”
“是那位年轻的厨师?我很喜欢他!”我说。
“他才不年轻呢,他化了妆化了装,他的实际年龄是78七十八岁。他啊,什么都懂,你没有觉察到吗?”
“没有。我天生迟钝嘛。”
我俩一块去食堂吃中饭——当然是向上爬坡。阿美走得很快,完全不费力,可是我却一会儿就喘气了。我请求阿美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因为那食堂还不见踪影。阿美说不能歇下来,一歇下来就没命了。我好奇地转过身往下面看了一眼,立刻腿一软坐下了。阿美将我用力拖起来,我们继续走。我看见的是悬崖,我们走过的山坡全部成了悬崖。有五六个人吊在悬崖上,身体悬空了,眼看就要摔下去!“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边走边嘀咕。阿美回过头来对我大喝一声:“闭嘴!”他气得脸都发紫了。
“你知道吗,我们这会儿找不到食堂了。”他沮丧地说,“食堂也好,弹子房也好,都是根据人的意志来定位的。你刚才的动摇把我俩害惨了,我们吃不上中饭了。幸亏我早上在家里留了两个窝窝头。”
他说话间我发现那公寓已出现在我们上方。
我们上楼回到家,煮了一壶茶,将窝窝头热了一下,将就吃了个简易中餐。我收拾饭桌时,阿美一直在盯着那张地图看。他拿出的这张地图同我用过的那张一模一样,大概是复印件。我问阿美看出了什么玄机,他回答说玄机可大呢。我求他告诉我,他又说没什么可说的,也说不清,只能亲自去做。“我俩下午一块去做。”他坚定地说。
我朝他用力点了点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