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亮起了希望。我站起来,用双手向右边摸索。我摸到了冰冷的大理石一样的墙,于是希望破灭了。我撗下心用力向那墙撞去,它却纹丝不动。我想哭,但哭不出来,只是背上出冷汗。
“驹子,你还在吗?”姥姥的声音响起来。
“姥姥,我出不去了。我会死吗?”
“胡说,小孩是不会死在家里的。用力挤出去啊。”
我用自己的背往那墙上又撞了几下,我觉得我的骨头都快撞断了,但完全没有作用。我开始坐在地上哭。
“真是个没出息的小孩!哭有什么用?我不是告诉过你死不了吗?这是你的家,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姥姥,我该怎么做啊?您告诉我吧。”
“我不知道。我也没法告诉你。”
我听见她一边说一边生气地走开去了。我在心里焦虑地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越着急就越想不出办法。然而忽然有了瞌睡。我想,睡吧睡吧,反正在家里死不了的。不过我也没睡着。我用一只手摸着那光滑的大理石墙,想象那面墙上有个小洞,我可以像老鼠一样从洞里钻出去。如果那个洞中间堵死了,我又退不出来,不就会死在里面吗?可是姥姥说了在家里是死不了的。我开始想象被堵在小洞里退不出来也死不了的情形。姥姥说用力挤可以挤出去。既然被卡住后死不了,我也只能用力挤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姥姥所指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我用力挤吧,用力!好,我入梦了,我是清醒地入梦的。这里面真可怕,不过没关系,反正死不了,只不过呼吸有点困难罢了,扛一扛吧。再说这只不过是梦。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衣襟。洞这么小,这只手怎么伸进来的?那手将我向后拖,我的身体贴着洞壁擦过。如果那只手停止发力,我就会依旧被塞在洞里。它没有停止,而是一鼓作气地将我拖了出去。
“有的人就是不愿睁眼看看这明明白白的事实。”旁边有人说。
“可是这里很黑,我看不见。”我抱怨说。
“你可以伸手摸一摸你面前这个东西嘛。”
我伸出双手,摸到了竹笼。于是我微笑了——这是我家的烘笼,在漫长的冬天里用来烘手和烘脚的宝贝。原来我回家了,这可不是梦!他们为什么不开灯?
“我们怕照坏了你的眼睛。”姐姐在旁边好心地告诉我,“这半夜三更的,你又从黑地方来,如果猛一开灯就太可怕了。”
“姐姐真好。你怎么知道我是从黑地方来的呢?”
“我当然知道,我听见你在姥姥房里叫喊,门关得紧紧的。我和哥哥从来不去姥姥房里。我们去过一次,那里面是最黑的,除了姥姥谁都不能在那里面待。我们还以为你知道这件事呢。”
“我不知道。可我就是想去那里面待,也不知为什么。你瞧,我刚从里面出来,现在又想回去了。要不是黑得什么全看不见,我又要试着去敲姥姥的门了。”我说。
姐姐让我把手伸给她,于是她牵着我穿过饭厅,领我进了我和哥哥的卧房。我坐在**,听见她在说,哥哥出外游**去了。后来我就听见她关门回她房里去了。
我刚要入睡又清醒了。我听到姥姥在大声笑,那笑声使得整栋楼都在微微颤动。我忽然感到怀疑:也许哥哥和姐姐此刻在姥姥房里?也许姐姐听了我的话之后,反而对那里发生了兴趣?要是他俩果真去了那房里,姥姥大概会高兴吧,因为我们没有忘记她,而且从此再也不会忘记她了。
整夜我都睡得不安。姥姥的楼梯间里不断传来各式各样的声音。有两次居然是姥姥在大声讲关于先人的故事,还有一次是哥哥在快活地尖叫。我一会儿醒来,一会儿又入梦。每当我要起床到姥姥那里去时,瞌睡又征服了我。一直闹到黎明,房里射进来光线,楼里面才静下来。我想,哥哥姐姐忍耐了这么久,终于抵挡不住**了。他们去了那里,他们那么快活,为什么我在那里一点也不快活呢?是姥姥偏心吗?姥姥对我这么凶,我反而只想着回到她那里去,就好像小黑房间对我有无穷的吸引力似的,这是怎么回事?
“驹子!驹子……”
姐姐一阵风似的跑进了我的卧房。她的脸红红的。
“我和哥哥去了姥姥的房间,昨夜是我们的节日,真好玩。谢谢你。”
“姐姐,为什么谢我?”
“就因为你好好的从那里面回来了,你还说你想回到那里,我和哥哥这才下决心去的啊!要不这么多年了,我们一次都没去过,怎么会忽发奇想?”
她紧紧地抱了我三下,我闻到了她的头发的芳香。这时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近期不要去姥姥的房间了。”
她回自己的房里睡觉去了。
姐姐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要是再去,会经历到她和哥哥所经历的“节日”吗?莫非她不想要我经历那种快乐?真是个刁钻的女孩!
在饭桌上,哥哥和姐姐都看着自己的饭碗一言不发,慢慢扒着饭。
“我看驹子又有了新的计划啊。”妈妈笑着说,“能不能说出来给大家听听啊?”
我的脸发烧了,因为我并没有什么计划,我一贯稀里糊涂。我发现哥哥姐姐都在偷看我。
“我没有计划,我就是想去那边。”
“驹子是说姥姥的房间吧?那有什么,想去就去好了。姥姥最疼的就是驹子嘛。”妈妈眉开眼笑。
“不对,她一点都不疼我,她凶巴巴的,还把我赶出来。”
“真的吗?真的吗?”饭桌上的三个人一齐吃惊地发问。
不等我回答,他们又一齐低下头吃吃地笑。我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就愤愤地离开饭桌向外面走。听见妈妈在背后喊道:
“驹子,你可别打退堂鼓啊!”
我经过姥姥的楼梯间时,看见那扇门刚好关上了。姥姥一直在观察我吗?关门的声音很响,仿佛是向我表示此刻不让我进那间房。我愣了一下,继续往外走,走到大街上去。
大街上亮得刺眼,没有任何秘密。然而姥姥的眼睛一直粘在我的背上。也许这就是妈妈说的她疼我的方式?
原载于《作品》2019年第1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