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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公庙和妹妹的窗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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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麻可,你打算今后独来独往了?不要你的好同学了?”

“真不像话,假装寂寞,却又一个人跑去找乐子!”

我气坏了,冲出包围圈恶狠狠地对他们说:

“你们这些奸猾的小人!不要以为你们可以操纵我!”

我一个人进了空空的教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我听到他们还在外面说我,他们对我的举动好像很诧异。因为我以前没有反抗过他们,总是对他们抱希望。接着我又听到姜在大声地说,只有他懂得我的心,他知道我是真正寂寞、真正空虚到了极点。“要不谁有胆量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就像吃了豹子胆一样!”

姜的话音一落我就破口大骂起来。我记得我骂了“伪善者”这种话。可他真的是伪善吗?如果他告诉我的关于庙里的情况全是真话呢?我爷爷活着的时候常对我说:“一个人看见的是一匹马,另一个人看见的是一把扫帚”这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正想到这里老师就进来了。他们大家也随着冲了进来,各就各位。不知为什么,袁老师的目光投向我,阴阳怪气地说:

“麻可来得真早,为我们大家做出了榜样。”

我恨恨地低下了头。

有一个小纸团落到了我桌上,打开一看,是姜写的,邀请我今夜和他一块去庙里探险。他的确写了“探险”两个字。看来我错怪了他?

又一个纸团飞过来了。这个纸团是牛仔扔过来的,上面写道:夜里一点整装出发。我感激地看了看牛仔,心里涌出一股热浪。我的目光向周围扫视了一圈,发现大家都热切地看着我,有几个还半张着嘴,好像在等我决定什么。就连袁老师,也一反刚才的态度,变得笑眯眯的了。

我红着脸站起来,就好像要回答老师的问题一样(其实他并未问我)。

“我保证——”我说。

我没有说完就坐下来了,因为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麻可同学变得思维有条理了。”袁老师说。

袁老师在讲历史课。我不断地走神。奇怪的是,尽管走神,我却听出了老师的言外之意。他说的不是民族的历史,却是这个班的同学们访问戴公庙的经过。他的比喻无比的巧妙,让人越听越感到贴心。他是如何知道我这样的人心里的事的?就像去我家调查过,然后经过推理猜出来的一样。可惜很快就到下课的时间了。袁老师放下书本嘱咐我们说:

“可不要轻易放手啊。一放手,就再也追不到了。”

老师说这话时,我发现很多人都在暗笑,不知他们为什么笑。

放学回家了,我以为大家都会来找我说话,可是没有,他们全躲着我,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真是些不可捉摸的家伙啊。我在心里暗下决心,命令自己夜里守夜,哪怕困得不行了也要坚持。

“阿棱,你说他们会不会真心要同我去?”

“当然是真心。你一说我就听出来了。麻可,你转运了,你现在要忙起来了。很快你就会变成同我一样的劳苦命。”阿棱嘻嘻地笑着说。

我的妹妹,她比我更懂得我自己。于一刹那间,我明白了这件事里面的玄机。我是怎么变得这么聪明起来了的?

我不是一点钟,而是更早,十二点就出发了。我知道他们不会来,我不是独自一人去过戴公庙了吗?他们全知道了,所以更不会来叫我了。

今夜不同于以往,这条路上有很多人。他们离我有段距离,都晃着手电,边走边交谈。我心里纳闷,他们都是去庙里的吗?他们不是我的同学,是一些成年人。成年人也对这种游戏感兴趣?看来如今的世道正在大变。我并不希望同这些人相遇,我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去“历险”。但看来他们都是直奔那个地方。

啊,他们停下来了,他们好像在等我!这些老爷爷老奶奶们,他们早就看见了我。真见鬼,我怎么办?我只能走到他们面前去寒暄了,看看他们说些什么吧。“爷爷奶奶你们好!”我说。

我一到他们当中,他们就集体沉默下来了。接着他们就站了起来,长长的队伍又开始移动了。我调整自己的脚步,迎合着他们的速度。没有人同我交谈,但我在队伍中感到了一种和谐的氛围,就好像我们大家都是奔同一个目标去那里似的。我还感到这些老人对我的了解很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性质的了解。也许我还没有出生他们就知道了关于我的很多情况?

“注意脚下。”老爷爷说。

啊,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吸住我的脚板,是什么呢?那种吸力并不是很大,就像是泥土本身有种磁力一样,倒给人一种新奇好玩的感觉。不过这一来,我们的速度慢下来了。

“你的脚抬得越高,吸力就越大。”老爷爷又说。

“爷爷,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我问。

“如果你想跳高,你会发现你根本跳不了。”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小心地贴着地面挪动脚步,只有以这种方式才能慢慢走动。奇怪,我能感觉到其他的人的动作也同我一样。这些打着手电的人影,他们全在偏着头倾听。啊,有嗡嗡的声音来自脚下的这条土路。泥地似乎要向我们倾诉一件事?是因为这个目的,它才吸住我们的脚板的?

我们的队伍停下来了,大家都席地而坐。我也坐下了。土地开始晃动了,每个人的身体都随着一齐摇晃。

“麻可,把握好节奏!”老爷爷说。

他叫我的名字,可我怎么不认识他?啊,太舒服了,就像婴儿在摇篮里一样。我在摇篮里时,母亲就是这样摇我的吧?可惜我从来不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事。他们都在轻声地呼唤着一个人,我慢慢听出来了,他们唤的是“母亲”,或者“奶奶”。多么亲切啊,我也忍不住唤出声来了,我唤的是“妈妈”。当我唤出“妈妈”时,那地下的嗡嗡声就改变了,变成暗号似的呼哨声。我想,莫非那是在唤我的名字,一个多年前被人们遗忘了的、我的真名?我唤了两声妈妈之后,喉咙里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而地下的呼哨声却越来越响,这声音渐渐地增强,不再限于我们的这条路,终于震响天宇了。老人们都惊跳起来,只有我还坐在地上。

“麻可,如果你到了戴公庙,可不要忘了我啊!”老爷爷说。

所有的老人都在离开这条路。大地的颠动使得他们走几步又摔倒,爬起来又再走。这些人都很强健,他们的动作像年轻人一样有活力。老爷爷最后一个走,他朝我摆手,说道:“代我向戴公问好!”

就这样,我连走带爬地来到了庙门口。我绕到后门那里时,大地的颠动已经平息了。门庭那里还是亮着那盏油灯,一股阴风从里面吹出,吹到我的脸上。先前听到过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不是同他见过面了吗?连游戏都一块玩过了,怎么又来了?”

“请问您说的是谁?我是来看戴公菩萨的。”

“还能有谁?刚才你不是得到他的关照了吗?这种福利可不是人人都能享受的,你得好好回味!”

“那么,我不能进去了吗?”

“不能。你得赶快离开。”

往回走时,我一路都很顺利,只是四周黑漆漆的,使我怀疑先前往这里来时所发生的一切。当时脚下的那种吸引力是来自地心吗?那些老人,居然是庙里的菩萨?还要过多久,我才能再享受到坐在摇篮里的乐趣?看来不会有人回答我的问题了。现在连那条路都看不见了,我只能凭记忆迈动脚步了。我想,我权当这里是个巨大的摇篮,我随便走吧,反正也没什么事,也不急着回家,就走到哪算哪吧。这样一想时,老爷爷的形象就出现在脑海里。如果他真的是戴公的话,我该多么荣幸啊!我没料到他会选中我这个不起眼的人。而且他还知道我的名字,这场相遇就好像是经过安排的一样,他要我“把握好节奏”,应和大地的晃动!临走时他还嘱咐我不要忘记他……而我自己,我急不可耐,十二点就出发了,我为什么这么急?我还变得胆大包天,独自一个闯戴公庙。如果在从前,谁会相信这是我做出来的事啊。我就这样激动地回味着,根本忘记了周围的黑暗和死寂,沉浸在那个游戏的细节中。我还回忆起了白天里袁老师对我的奇怪的态度,现在看来他是在鼓励我。

我在黑地里走了很久,我不知道有多久。反正我一直在“回味”。庙里那人的话就像是魔咒一样。我不知厌倦地重温今夜的这个游戏,对每个细节加以推敲,加以联想,就好像我是为这类游戏而生的一样。渐渐地,我开始认定我是戴公选中的那个人了。我得到了幸福,这必定是少有的事,不是连姜都没有得到吗?到目前为止他还仅仅只得到了恐惧。回去以后,我要把我的事告诉他,这样他就会变得有信心,也更加大胆……奇怪,我刚一想到姜,想到我的同学们,阿棱的声音就在前方响起来了。

“麻可,这里的氛围多么好啊,尤其是地底下。”她高声说。

我听得到她的声音,可我看不到她。她在哪里?

“我在你的近旁。我总是在你的近旁。我怎么会远离你呢?”

她好像听到了我的心里的话,她有点抱怨我了。我又在心里说,阿棱妹妹,我多么喜爱你啊!

“要是坐在这里,永远待下去就好了。”阿棱又说。“我没有时间像你这样待着,我总是要剪窗花……”

“可是你也可以从家里跑出来啊。我原来老害怕,结果一到外面,发现很多事都如我所愿了。”

“那怎么行!”她惊恐地说,“不剪窗花,我会死的。今后你的工作大概就是每天半夜去见戴公,你也成了劳苦命,可你捞了个好工作。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哥哥什么时候能够心想事成呢?要知道妈妈还在时,这可是她的心病啊。麻可,麻可,你将你的脚抬高一点,这里是门槛!你看不见吗?”

我的确看不见,周围这么黑。可我已经坐在饭桌边了。阿棱端来饭菜,我稀里糊涂地吃着。我吃完就伏在桌上打瞌睡。蒙眬中听见妹妹在同人说话,两人都欲言又止似的。妹妹好像在说我活不长,所以要“快马加鞭”,争取一个满意的结局。另外那人则说,要常常提醒我关于生活中的阴暗面,免得我被冲昏头脑。我觉得另外那人的声音有点像我的同学姜。这个密探,难道他打进我们家里来了?我很想站起来怒斥他,但我的全身软绵绵的,并且我怎么也醒不了瞌睡。后来姜就走了,我松了口气。

我醒来时,到处都是亮堂堂的。阿棱手拿窗花跑过来说:

“哥哥你瞧,瞧正中间这朵**,看见了吗?你已经穿过了戴公庙!”

我发现她的眼里噙着泪花。我的妹妹,她该有多么了不起的眼力,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呢?</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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