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爹爹。你们真的是扫墓去了吗?”
“是啊。你不相信?可是先人对于我们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爹爹很严肃地说了这话之后,就同妈妈离开了。
孟哈下午三点才来。他显得精神抖擞。
“元儿,我觉得你差不多可以接我的班了!现在我改变想法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接我的班。”
“可是我扳不到鱼啊!”
“没关系,不会有人责备你的。你对即将发生的事有兴趣吗?”
“什么事?我一直在想扳鱼的事。”
“扳鱼并不是目的。”
我离开好久之后还在想孟哈的话。他同意我接他的班,可他又说扳鱼并不是目的。所谓接班,不就是取代他来做扳鱼的工作吗?他所指的,到底是什么事?他要达到什么目的?难道他只是表面上在扳鱼,实际上在干着另外的事?
一回到家中我就告诉爹爹孟哈已经同意我接他的班了。爹爹说他早就知道了。他是从我坐在石凳上的样子判断出来的。还说我的样子就是个渔夫的样子。我说我捞不到鱼。
“这会有什么妨碍吗?”爹爹诧异地扬了扬眉毛,“这一点关系都没有!在捞渔河村,谁会关注一位渔夫的业绩?再说现在已经没有人靠扳鱼来养家了,我们家的几块地已经够我们生活得很好了。元儿啊,对于你的新工作,你可要给我们家长志气!”
“对,元儿,你可要努力上进!你君叔不也是这样要求你的吗?”妈妈也说。
“我感觉到自己一旦成了渔夫,就会走火入魔。”我说。
“走火入魔很好啊,”爹爹说,“我和你妈一直在等这一天。”
我想,如今就好像人人心明眼亮,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黑地里。我有点焦急,又有点难过。他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爹爹,我向君叔学习了如何制作球形地图。”
“太好了。我早就说过你会掌握那种技巧的。君叔的眼光是他的专利,你慢慢地也会具有他那种眼光的。”
爹爹的话令我吃惊。我其实不大看得懂球形地图,可能是思路转不过来吧。但我非常喜欢制作的过程,制作时的那股劲头也可以称得上是走火入魔。看来爹爹什么全知道。但是我要如何努力才能具有君叔的眼光,因而可以熟练地制作球形地图呢?我为此而苦恼。
“元儿,凡事不要急于求成,可以慢慢来。”妈妈安慰我说。
我们仨住在同一个屋顶下,但我总觉得我同爹妈的距离是如此遥远。我的双亲太深奥了,而且他们身上还挟带着那些祖先的氛围。比如扫墓这种仪式,我仅仅在未成年时同他们一块去过一次。那一次我感到很无聊,后来就再也不肯去了。他们叹着气,脸上显出对于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那时他们对于扫墓的热情,还有那种庄严感,我完全不能理解。至于后来他们对于扫墓一事的冷淡和不屑,就令我更加不理解了。直到今天,我将这事同发生过的一系列事情联系起来思考,才隐隐约约地感到扫墓一事非同小可。
午夜时分,我走出卧室,来到宽广的晒谷坪里。我们家的水田静卧在明亮的夜空下,延伸到很远。我想,我的父母该是多么富有啊!并不是因为土地,而是因为他们拥有的无形的东西。那是些什么呢?现在,我有点后悔我退出扫墓仪式这件事了。但他俩是用心良苦的,他们不是派了君叔来帮助我吗?“球形地图和墓地……球形地图和先人的墓地……”我在不知不觉地念叨着。一道闪电将夜空分为两半,多么美啊……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就在刚才,当天空分裂之际,我却真的看到了球形的乌河,还有河面上的黑影。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图像,会不会是幻觉?忽然间就下小雨了,我赶忙跑回卧室。我听到父母在那边房里高声地谈话,莫非他们是为我的成长而激动?
孟哈还是每天都到河边来看我扳鱼。如果他接手,鱼儿就入网,如果他离开,我就照旧一无所获。我问他这是什么道理,他摇摇头说:
“不知道。谁会关心这个?你家等米下锅吗?”
“但你每天来这里教我,对吗?”
“对,不过我不是教你扳鱼,你该看出来了吧?”
孟哈说完这句话就起网了,网里面空空的。
“元儿你瞧,我们步调一致了!”他惊喜地说。
接着他就让我看河的对面。我变得昏昏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我在心里想,那就是它,那黑影,它来了。孟哈在我旁边同它对话,我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但我知道他很兴奋,我也同他一道兴奋着——是那种某件好事要落到我头上来了的兴奋。我突然渴望爹爹和妈妈在我身旁,这样他们就会见证这件好事。我的渴望是如此强烈,以致我疏忽了对河对面的它的关注。也许就因为一瞬间的疏忽,孟哈突然就消失了。
一切都恢复了常态:水面没有任何异样,村里静悄悄的。上游的那位渔夫阿季背着鱼篓从我背后的路上走过。
“阿季,收成怎么样?”
“如今这年头,谁还去管收成啊……”他含糊地回答。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后拖着长长的一道黑影。我在心里说,这又是一位看得懂球形地图的村民。
我慢慢随遇而安了。因为说实话,再没有比在河边扳鱼的生活更为单纯和平静的生活了。有时河里会开来一艘轮船,但船上都是外地人,我对他们并不怎么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这条沉默的河,还有村里那些祖先的事。我知道钻研我所感兴趣的这些事需要很大的本力和耐心。我每天来这里扳鱼,不就是锻炼自己的力量和耐心吗?难怪爹爹说业绩不重要,孟哈也说我家不会等米下锅!哈,我的误会多么大!但我仍然觉得自己还没能像孟哈那样进入有趣的事,我总在外围徘徊。有时我又怀疑这只是我一己的偏见,怀疑自己已经进入到了某些事物的内面。比如那种昏昏沉沉,比如那种视野模糊,还有听觉失灵等等,会是什么样的东西导致的?
日子很快就到了秋天,我们这里的秋天美极了,乌河的水变成了深绿色,河里的鱼也是深绿色。我不厌其烦地放鱼饵,下网,但仍然一无所获。我的心情起了变化,我想,我的那些鱼饵每次都被它们吃光了,这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啊。母亲河滋养着我和鱼儿们,我并不需要抓捕它们。
我记得那一天,我悠然地坐在石凳上,眼睛盯着河对岸那几棵红得炫目的枫树,身心说不出的惬意。这时孟哈过来了。
“元儿,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里?”我吃惊地问。
“四海为家吧。我看见你坐在这里的样子,就彻底放心了。”
“我的样子?什么样子?”我迷惑地问道。
“对,就是你的坐姿。同开始的时候相比,你的变化真大!小老弟,我祝你一帆风顺!我不回来了,但我们还会不断听到对方的消息的。”
他背着巨大的旅行袋,健康的年轻的脸上红通通的。他身上的活力感染了我。我很舍不得他离开。
“孟哈,为什么不回来了?常回来看看吧,家乡多美啊。你回来的时候,我总是会在这个地方等你的。即使你不在,我也天天同你对话来着。你感觉到了吗?”
“我当然感觉到了,小老弟!我这就走了,再见!”
他挥了挥手,很快消失在大路拐弯处。
起先我有些惶恐,但我忽然看见水面上有一条很大的红鲤鱼在跳跃,我的心怦怦直跳,连忙起网。
在这美丽的金秋,我终于有了第一次收获——一条七八斤的漂亮的大鱼。我同桶里的鱼儿对视了一下,它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不太熟悉的人。我默默地提起木桶,将鱼儿放回河中。它立刻沉到了河的深处。
“元儿……元儿……”好像是孟哈在呼唤我。
我在心里应和着我的朋友,我激动得坐立不安。确实,不论他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里,我与他不是仍然在频繁地交流吗?此刻我计算出,太阳落山之前,他应该已经到了悠县——那个美丽无比的邻县。
老远就看见妈妈在大门口那里等我。
“元儿,今天有几位老人上我们家来夸你。”她说。
“为了什么事呢?”
“我不太清楚。我猜大概是为了你的工作吧。这次扫墓回来之后,你爹爹和我就决定了很快要移居到南边去,你有什么意见?”
“你俩欢喜就好。我也会高兴。那么,这栋大房子就留给我了?”
“是啊。从你出生的那天起,我和你爹爹就在计划这事。”
“君叔呢?他不会走吧?”
“不会走。他会常来看你。”
现在二老都走了。在大清早,天还没亮时,我背着渔网去扳鱼。
河堤上走过来一位陌生人,到了面前,他停住,轻声地问我:
“有一条大鱼正从远方往这边游,是稀有品种。您打算捕它吗?”
“啊,远方的朋友,”我激动地说,“您觉得我应该如何训练自己的听觉?人的禀赋可以改善吗?”
“您不用训练,您的禀赋将如您所愿。再见!”
我将渔网放下去了。这一次,我听到了它正在往这边游,是一条谨慎的大家伙。半小时后,它入了我的网,然后停留了五分钟,又游到江心去了。它给我的感觉是一位柔情的父亲。
“它们总是这样——来了又去了。这就是那种球形运动。”
说话的是君叔,可我为什么觉得他身上有股陌生的气息?
“君叔,您起得真早啊!”
“有好多年了,我夜里不怎么睡。我们这里总是有夜间娱乐,我舍不得放弃。人生苦短啊,我能不睡觉就不睡觉。”
君叔说完话就消失在黑暗中。四周黑乎乎的,我听见那条大鱼已经游过了桥洞,现在它正在下沉,也许是打算休息了。一群小鱼正在往我这边游,十分钟后它们就进了网,欢快地吃了鱼饵,然后又游走了。哈,其实最欢快的是我!从前我不明白,现在我一下子就感受到了。我可以像孟哈那样捕鱼,我也可以不捕鱼。一想到这里,我就打定了主意要像君叔一样,能不睡觉就不睡。现在小鱼们也远去了,我们这个河段里还有些什么小动物呢?我听到了它们呢喃的声音,但我猜不出它们属于什么种类,它们似乎有很多种。
原载于《花城》2019年第4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