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进屋时,我觉得相框里的那位男子对我笑了一下,我吃了一惊,揉揉眼再看照片,没法确定是不是我的幻觉。他走了,但他的一张照片就能让我安心地住在这小屋里,使用他所用过的用具,这应该就是他的魅力吧。压缩饼干早就吃完了,我已经不再想念从前的美味的食物了。草本植物令我的体质越来越强壮,每天的远足活动也令我一天比一天着迷。尽管草原的风景有点单调,但我感到自己从未像如今这样头脑清醒,四肢灵活。就仿佛越活越年轻了似的。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我开始逐渐地领悟大草原上的种种事物了。比如说那只巨鸟吧,它为什么要定期到这里来探望这座小木屋?因为这也是它的财产嘛。木屋属于草原,虽然我住在里面了,房子的属性是不会改变的。它的目光虽然有点严厉,却那么坦然,令我想起这里的天空。也许它没有注意到我,也许注意到了,这又有什么不同呢?它很可能是将我和小屋看作一个东西的。再比如昨天下午发现的那一大丛鸡冠花。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不知为什么停了下来,回头去看什么东西。结果我满眼全是怒放的鸡冠花,那种特别的红色令我销魂。很显然,它们是为我开放的。如果我不回头,不就没看见它们吗?当时我已经吃得很饱了,要不然我就会横扫一大片——那也许是花儿们的目的吧。有些草的根扎得特别深,它们仅仅在地面露出一点点细芽,它们的庞大的根系属于地下的世界。我是在水潭边发现它们的这个秘密的。当时水边的一块土崩塌了,我看到了那些强有力的根系。这类草总是生长在水边,我已经有两次看见泥土崩塌,真相显露。看来它们隐藏自己就是为了显露自己。
现在我每天都同那挂毯上的鸵鸟眼睛交流,我们之间的确有了沟通,尽管我暂时还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沟通。
有些启示总是同风一块儿到来。风是草原的**,让我震惊,最后却又让我心安。总是那同一个声音在半空说话:“食草者,你已经认出了你的出生地吗?”我很想回答这个人的问话,可我又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对周围的事物的了解不够深入,草原对我显露的依然是它谜一样的面孔。有好几次,我觉得自己就要说出那个东西了,但其实还差得很远。风带来的启示让我怀着希望——我听到那人的询问之后,就可以安然入睡了。他应该是这木屋的主人,否则他能是谁?我还没有猜到那个形象,即使在梦中也没有。然而我不气馁,因为住在这鸵鸟之乡,每天胸中都涌出热烈高昂的情绪。我凝视着水潭边的那块青石板,设想自己从那上面滑落水中的情形。石板上已长满了青苔,只要脚一踏上去就是那种结局,假如人不会游泳的话。当然,青石板的意义就在这里,它那深绿色的脸上充满了**。一只雀子飞到了那石板上,它的胸脯是金红色的,它牢牢地站立在青苔上……即使躺在半夜里的黑暗中,我也为这个场景羞红了脸。我是因为不够胆大才始终没能认出我的出生地的吗?
很久以前,我听人们谈起过非洲草原。那时我并没有动心,我总在家乡附近的那几个省份里旅游,东走走,西看看。后来有一天,一位厨师对我说:“去非洲大草原就相当于被判了死刑。”他是盯着我的眼睛说这话的,他自己的眼里满是嘲弄。我还阅读过关于鸵鸟的生活习性的书。我并没有打算来大草原,可不知怎么就闯到这里来了,有点像一场玩笑,又像蓄谋已久似的。现在回忆起来,我得承认厨师的话有可能起了决定性的推动作用。就是这种模糊不清和犹犹豫豫,所以我只带了少量生活用品就出发了,目标也不是太清楚。
反正我就这样来了。我也没有料到这里有小木屋。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当你想到它,它就出现了。我来了没多久之后就明白了厨师的话,因为我发现这个地方是走不出去的。我带着指南针,可是不论我往哪个方向走,也从来没有走到过尽头。我眼前出现的,总是这同样的草原风景。最远的一次整整走了两天两夜,总共只睡了两个小时。回到小木屋时已没法动弹了。就是那一次,我发现了巨鸟的行踪。那是湿地上的一行脚印——不是它会是谁呢?那些脚隐没在乱草丛中。我将厨师的话理解为新世界的发现,我不认为他说的是死亡。鸵鸟的行踪也证实了这一点,要不它怎么会总伴随着我?我的这个念头产生之后,生活就变得空前地积极起来了。因为怕睡觉浪费了时间,我甚至夜里也出行了。有几次,我睡到两点就起床。外面并不黑,星光闪烁。在草原上走夜路,满心都是喜悦。难忘的那一回是互动居然在野外发生了。起先是草原猛地一扭动,我被绊了一个跟头。我坐在地上等了好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爬动。我听到下面的喧嚣渐渐地平息,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半空响起来了:“食草者,我们转一个圈子吧。”我的胆子变大了,我站起来,谨慎地向前迈出三步,然后退一步。脚下的土地还在动,我居然合上了它的节奏。头上的星空,大地的摇篮,无名的香花……我真想一直这样走下去。然而后来我听到了水响,那是我的水潭,一只银色的鱼儿在跳龙门。我回来了。进门前我听到有人在屋里说:“这里的事业总是一帆风顺的。毫无例外。”也许是相框里的那个人开口说话了。
一切都真的如此一帆风顺。现在,我走不出草原这件事不但不令我苦恼,反而令我感到其乐无穷了。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不是我走不出这个地方,而是我将整个世界变成了它。不是通过意念,而是通过每一天的行动和没完没了的揣测。比如鸵鸟们吧,它们越是不现身,我对它们的揣测就越多。其结果是有一回,我竟然成功地将巨鸟召唤到了我的木屋的门口。我在屋内,它在屋外,我和它相互对视。它的眼睛本来是很严厉的,可是那一刻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像透明的棕色玻璃。我意识到它是我招来的,心中感慨万千。我朝它靠近时,它立刻就后退了。它在阳光中投下一大块阴影,那阴影显示着它的威力。我又朝它走了几步,它则相应地后退。后来我有点累了,想返回屋里拿张板凳出来。我一转身它立刻跑掉了。在我眼中,它的背影像一座小山包一样在半空中稳稳地运行。我喃喃地对自己说,天哪,我如今可以随意将此地的主人召到我面前来了。或许我自己也在慢慢变成主人?
木屋的主人一次都没回来过,我连梦里都没见到过他。当我在这屋里住满一年时,我开始思考他的决绝的态度了。我感到这种决绝同岩石类似,有点可怕。这是不是在暗示我自己的态度呢?我不是从人群中走到这里来了吗?不是从来也没有后悔过吗?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现在我正在成为一个好学上进的人,我觉得自己正一心想要将大草原的谜底揭开——我已经揭开一些小小的谜底了,比如水潭边的那块青石板;比如下面拥有巨大的根系,从地面看却像缝衣针一样的怪草;比如当我经过它们时突然开花的几种植物,等等等等。我发现我乐此不疲,我还发现我解谜的速度越来越快,而谜正以几何数字增长。区别在于,我是回不去了,而他是自觉地放弃了他的家。这区别意味着什么呢?区别真的存在吗?一天早上醒来后我突然悟到,这位主人才是最大的谜。看看他的从容的风度,看看屋里屋外的设计,看看他同动植物的关系,这些,这些……大大超出了我从前的想象啊。
又到半夜了,我敞开门,站在门口大声呼唤:
“您回来吧,这是您的家啊!”
水潭里的鱼儿跳龙门时,我听到空中响起沉闷的雷鸣。
“食草者,我已经回来了!”那个声音伴着雷声。
多么悦耳的声音!他已经回家了。难道我就是他吗?难道他一直在暗中训练我,令我变成他?这里面的道理真是曲里拐弯。
我关起门来,在黑暗中细想这件事。白天里,我用木桶从水潭里舀水时,一只非洲鲫鱼跳到了我的桶里。它欢快地在桶里游动,就好像这木桶比水潭对它来说更为惬意似的。我立刻明白了这不是一条普通的鱼,在大草原上,没有任何普通的事物。我将木桶放在屋檐下,换了那把铁壶去井里舀水来烧茶。当我喝完茶之后再去看桶里的鱼时,发现鱼已经不见了。旁边也没有它的任何踪迹。我对自己说,它正是可以消失的那种鱼,忽隐忽现,多么美啊。后来我忙来忙去的将这件事忘了,现在再次想起,一下子就明白了半空里的那个声音所说的事。除了鱼儿的游戏之外,不是还有凤仙花和鸡冠花的游戏吗?记不清多少次了,它们见了我就开放,让我欢喜得一味傻笑。这是大草原的游戏,我如果要报答这木屋的主人,就要尽全力加入这种种游戏。今夜的月光特别明亮,正好照在墙上的相框那一块。我站起来走近相框,凝视那位主人。但那照片并没有什么异样,倒是挂毯中央的鸵鸟眼球在发光!那眼球忽闪忽闪的,威力巨大,令我头晕。啊,这是他回来了!这不就是他吗?这也是我,因为是我在头晕啊!它闪了十几下就泯灭了,羊毛挂毯渗出印度香的好闻的味儿。
“您回来了,您已经回来了。”我轻声说道。
我从印度香的味儿里醒过来时,已经是中午了。我感觉到空气中有点儿异样,一种令人振奋的喜庆味——阳光投射到墙上,那么亮!我一打开房门就看到了,它们一共有七只。那只巨鸟站在中间,它的左右一边三只,它们离我大约有一公里远。七只鸟都面向着我和木屋,它们是在举行一个仪式吗?我记起了昨天的事,心中涌起**。它们是在庆祝我获得了主人的身份啊,昨天我不是将巨鸟招来了吗?我已经通过了测试!是的,我在永恒不破的困惑中通过了伟大的测试。我向鸟儿们招手,在原地跳了三跳。我看见它们转过身开始奔跑,一会儿就跑得不见踪影了。我知道它们不会远离,下一次,当我想要召它们来时,它们就会出现。而当它们想召唤我时,它们也会发信号给我。哈,我那亲爱的小屋的主人,您将一切都安排得多么妥帖啊。从今以后我就要死心塌地地倾听您发出的暗示了,因为草原的生活给我带来了莫大的满足。
2018年6月14日于昆明
原载于《湖南文学》2018年第9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