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和妻子感到特别孤独,我俩都将自己的脑袋往对方的翅膀里头钻,并且都感到对方身上有很深的窟窿。但是只过了一天,我们就感到自己变得坚强起来了。我们甚至飞到操场那边去等她出现。校工却再没出现过了。
我再说说那些人吧。人越来越多了,他们都沿着学校前后的小马路盖房子。先前这里只有两栋茅屋,好像是属于两位校工的。现在呢,起码有五十栋瓦屋了,里面住的都是些看不出身份的人。他们不爱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他们早上背着一个布袋出门,男女都是这一样的打扮。我在他们的屋檐边停留过,听到他们在屋里闹腾。他们特别爱在屋里头打架,有时连玻璃窗都打破,把我吓一跳。但是只要一走出房门,他们就变得很沉默,很忧郁了。我总在想,他们是从事什么工作?是不是生活的压力很大?
我凭直觉认为这些人对我们喜鹊比较仇视,我就对妻子说:
“你以前告诉过我不要惹那些人,你说得太对了。”
没想到妻子回答我说:
“现在的这些人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些人了,我们应该同他们保持接触。”
我从来都是很尊敬我的妻子的,我认为她对我说过的很多话都是一些预见,并且后来都变成了现实。那么现在,我应该如何理解她的话?
我站在那些瓦屋顶上观察人们,偷听他们的对话,甚至在他们将随身携带的布袋放在露天酒店桌上时,立刻飞过去在它里面乱翻一气。但我的这些小聪明没有什么用,我什么都没发现,也不知道要怎样做才算是同他们“保持接触”。
我发现我妻子对待那些人们的态度是不卑不亢的。她常去他们房屋附近的沟里捉虫子吃,有时还停在他们门口看公鸡打架呢。
“今天他们的生活热情又上升了。”她兴奋地向我报告。
可是在我看来,他们一点生活热情都没有。他们只有一种特殊的热情,那就是关起门来打架(也许是吵架,我看不到内部的情形。)那么,妻子指的热情是什么?
“你真是老了啊,你没注意到油灯的耗油量越来越大了吗?”
“什么油灯?”
“就是他们家里夜里照明用的油灯嘛。”
油灯的耗油量?等于对生活的热情?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我的妻子真了不起!试想这样一些阴沉的人们进城劳累一天,吃完饭收拾好倒头便睡,那确实算不上对生活有什么热情。而现在,他们点着油灯在家中展开一些各种各样的活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活动)了,这的确是大变化!
为了确证这一点,我和妻子在夜里偷偷飞到那些屋顶上蹲着。我们无一例外地听到那些屋子里头响起爆炸声,有时还有子弹从窗口飞出去,在空中呼啸着。我和妻子听了又害怕又兴奋,我们又想飞走又想停留……啊,那真是几个刺激的夜晚!啊,摔出的酒瓶的炸裂声!啊,那些奇奇怪怪的喊叫声,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
回到家中后,妻子曾对我说过“我们真有福气”这样的话。我记得她讲这话时,我们分明感到有一个庞然大物上了我们的树,我们的巢震动得非常厉害,这种事从未发生过。我和妻子都在想同一件事,我俩都认为这是对我们偷听人的内部活动的报复。那一刻,我们本可以飞走,但不知为什么我俩没有动,我们在窝里簌簌发抖,希望那件事快点降临。
后来那件事就发生了。我们晕过去了,但并没有丧命。我们被从窝里震出去,掉到了地上。那会是一只什么样的猛兽?
“是校工。”妻子说。
“不可能!”我叫了起来,“校工只不过是一个老女人,哪里会有这么沉重,我感觉那东西像大象。你瞧,老杨树被压断了三根枝条!”
妻子没有回答我,她在沉思,她变得有点神情恍惚了。
也许真的是校工,她那顶帽子掉在树下了。可能她是能够变形的怪物。
我又往操场那边飞了几次,没有遇见她,她大概真的退休了。
我们的巢受了一点损害,但我们将它修好了。住在瓦屋里的人们白天都很安静,悄悄地进城,悄悄地归来。逢休息日女人们就洗衣服,男人们则在屋前屋后挖一些洞,但又没看见他们撒种子。我妻子渐渐融入他们当中去了。她大摇大摆地落在他们的饭桌上,灶头上,我在心里为她发抖。
这些人对我还是很凶,当我试图接近他们时,他们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我没必要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这有多么令人泄气。
我开始怀念小花园水塘边的那位清瘦的妇人。她到哪里去了?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显然不是学校的老师,也不是同这些人一伙的,难道她住在城市里面?
那些房子是在半夜里着火的,也许是某个人闹腾得太凶,将油灯打翻,点着了易燃物造成的吧,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最大。当时的情形真是壮观,我和妻子站在杨树的枝头上全部看到了。大火烧红了半边天,连小学的教室都被照亮了。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火?就像是有人往火里头倒了大量煤油一样。更难解的是没有人逃离,街上连一个人都没看到。我和妻子都闻到了烧焦的肉味,我们发着抖,不知为什么竟有种飞往那火中去的冲动,但我们克制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火还是那么旺,怎么回事?火的色泽也在变化,开始是金黄色,后来转为红色,最后变成了——三四个小时后——一种青蓝色,颇为阴森。那些火焰不知是从什么东西里面烧出来的,喷得那么高。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吓得差点掉到树下去了,因为我全身都麻痹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妻子在我旁边轻轻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这火烧的该是尸体,不然能是什么呢?”
我说不出话来,我看着那些冲天的鬼火,居然想流泪。难道我是同情那些人们?当然不是,他们也丝毫不需要我同情,我算个什么?我独自慢慢挪动着向巢里走去。就这样,我待在巢里,妻子待在外面,我们度过了一个恐怖之夜。
太阳升起老高了我和妻子才出巢。我们飞到那些房屋的废墟当中。火早就熄了,还有一丝一丝的青烟在冒出来。我们跳进那些被烧掉了门窗的房屋内,但那里面都是空空的,既没有家具也没有人。我妻子发出大声地感叹:
“这些人,多么的爽快啊!”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从来不能像她那样准确地表达。
看来此地会要长期无人居住了,我心里很惆怅。
我和妻子飞到公共厕所旁边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的,那就是校工。她正在掏那些男人们挖下的洞,那些洞遍布整条街的住宅周围。她聚精会神地用耙子将那些洞里的泥土掏松。我们偷偷地飞到她身后去看,我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每个洞里栽着几根白骨,有粗有细,像蘑菇一样。
我受了刺激,发出“嘎嚓嘎嚓”的乱叫,止也止不住。我知道老女人向我转过身来了,她一看我,我就镇定下来了。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吃惊又像是赞赏,看来我的表现还不算最坏的,她显然很理解我。而我妻子的表情竟同她一模一样!
哈哈,我今天的故事讲得够长了吧?我先打住吧,明天再来讲。
原载于《上海文学》2016年第6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