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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却的熔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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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在他的想象中,那是一座很大的山。监狱在山顶,老金被送上去时,罩着头罩。因为连连下雨,公路坍塌,他们的吉普车停了好几次。

进了囚室,坐到板铺上,老金感到囚室里异常阴冷。那些人忘了给他取下头罩了,而他的手被铐着。莫非让他在这儿等死?老金认为自己罪不至死。凭感觉,他知道房里是开着灯的。忘了就忘了吧,老金也决心忘掉自己。因为有脚镣手铐,他眼下没法动。可是他的思维是可以动的。他开始回忆,幸亏有事可以回忆,要不然时间该有多么难熬?

他的被捕这件事很滑稽。他坐在家门口打草鞋,看见乞丐从村头走过来。乞丐一家挨一家去敲门,但都被轰了出来。到他家了,他回屋里盛了一碗饭端出来,那汉子吃完后将碗还给他,凶狠地盯了他一眼,说:

“这饭冷了,你平时也吃冷饭吗?”

“我?”老金吃了一惊,仔细想了一下,回答说:“有时也吃的。”

“哼。”

乞丐穿的衣服是旧衣服,然而背上绣着一只巨大的彩蝶,那些丝线全褪色了。他走远了之后老金才开始感到有些恐惧。显然,他不是乞丐,乞丐哪有穿那种衣服的。他会不会是一名在逃的罪犯?莫非村里人都认出了他是某个罪犯?

老金将这事忘了,照样吃得香睡得好。然而过了三天他就被抓走了。

在看守所的那一个星期是最难熬的。他们将他关在一个铁笼子里头,那里面酷热,人好像被在火上烤着一样。他汗如雨下,只能喝一个破瓦罐里头的脏水。他居然没有中暑,也没有晕过去。吃的东西是扔进来的生肉,还有一只死鸽子。没有人审讯他,他一个星期没出那铁笼。后来有人将他叫出去,给他戴上了手铐和脚镣,叫他上车。他问是去哪里。“山顶。”那人简短地回答,与此同时就给他套上了头罩。

老金感到就是那同一个人坐在他旁边,那人在抽一种很辛辣的旱烟。公路很陡,老金坐得很不舒服。他想弯一弯腿也不行,脚镣硌得脚踝那里生痛,车子震动时,好几次他差点喊出来了。山里面有种动物一直在叫,有点像小孩哭,他以往从未听到过这种动物叫,但绝对不是山猫。而且肯定不是同一只,因为几种不太一样的声音总是跟着他们的车,忽近忽远。有时好像从车窗那里伸进了它的头,猛地一声叫,老金吓出了一身冷汗。差不多熬了一个多小时,也许还要久,那叫声才听不到了。老金痛苦不堪——比待在铁笼子里苦多了。他想,这山怎么这么高?往常在村子里大家谈起这山,给他的印象是,它是一座大山,但并不特别高。他忍不住了,就问旁边的看守还有多远。

“一眨眼工夫就到了。”那人嘲笑地说。

接着那人就推了他一把,他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没想到他被看守从吉普车里架出来后还可以稳稳地站立。看守搀着他,一直将他搀进了囚室,然后就锁上了囚室的门。老金的回忆就到这里打止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变得很愤怒,他用戴着手铐的手用力插进头罩乱扯,发狂了似的。那头罩居然被他扯下来了。

这是一间六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顶上有一盏小灯。墙壁、天花板和地面都是同一种青色。老金凑近了去看墙壁,发现原来是花岗岩,他又看地面,也是花岗岩。他在房里慢慢地绕了一圈,得出了一个令他汗毛直竖的印象:这间囚室也许是从一整块花岗岩上开凿出来的。天哪,世上竟有这种事!难怪房里这么阴冷。那床窄得不像张床,老金咬着牙忍着痛将自己的双腿挪了上去,然后睁着眼躺下了。他听见走道里有个人在来回走动,可能是那个看守。这个囚室有个很高的小窗子,铁门底下有一条缝,大概是为了透进空气的。老金从他们对他的这种马虎的态度判断,自己还不会被处死。

他屈腿躺着时,突然感到脚镣有所松动,于是起来察看。啊,两个镣铐都已经自动地松开了,他的腿脚被解放了。他再也睡不着,就站起来走动。他走动时,走廊里的那个人也在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合上了节奏,老金兴奋起来,那人会不会是他的熟人?

他在铁门那里停下,那个人就也在铁门那里停下了。也许他俩是面对面站在门的两边。

“请问这里有几间囚室?”老金高声发问。

“一共五间。如果你想跑出去,那可是白费心思!”

那声音十分熟悉,是谁呢?老金的脑海里出现了巨型花岗岩体,岩体内被开凿出来的囚室和通道。他知道那人说的是实话。

“我不会跑。会不会处死我呢?”老金又问。

“干吗处死你?这里从来不处死人。你对你的待遇不满意吗?”

“我很满意……”

他刚说了半句话,他的手铐就掉到了地上。他弯下身去捡手铐时,听见铁门响了一声。抬起头来一看,关上的门边放了一只竹篮。

里面是米饭和蔬菜,还热乎。老金吃得全身冒出臭汗。他没料到自己能享受这么高的待遇。吃完饭,舒舒坦坦地坐在床边,又回忆起了关于这座山的一件事。那时村里忽然有大队的运花岗岩的平板车经过,有消息说那些穿黑衣的车夫们都是死囚。老金注意到有一名中年车夫的表情特别悲哀,那人将车停在他门口歇息。

“拖到哪里去呢?”老金问他。

“河里。”

“要上船过河去吧?”

“要上船,不过不过河。就在船上将石头扔到河里。”

他说了话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平静了,甚至显出嘲弄的样子。

老金还想问他一点什么,可是他起身了,一会儿就走得看不见了。

都说石头是从他现在所在的这座山里开采出来的。

铁门哗啦一响,一只骨骼巨大的多毛的手伸进来,将那饭篮拿走了。然后门又被关上,还上了锁。走廊里一阵跑步声,不是一个人。老金的思绪又被拉回了这座花岗岩监狱。也不知根据什么,他越来越断定监狱是由一整块花岗岩开凿出来的。当年那位同他年龄相仿的中年汉子会不会也关在这里?世界上什么巧遇都有可能的。都好些年了,关于船上的石头为什么都要扔到河里这件事,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头都想痛了。

尽管腿有点痛,他还是忍不住又下了床。他让自己的身体贴着阴冷的花岗岩墙壁立在那里。他心里有很多小鬼在吵吵嚷嚷的,那些鬼的头上都戴着一盏矿灯。当初这股熔岩从地底冒出来时,周围的草木应该全被烧得精光了吧。“老金啊老金,”他对自己解嘲似的说,“怎么会是你?”

有一天,老金在天快亮时被惊醒了。顶上的那盏灯不知怎么黑了。他听到走道里有人呐喊。他想下床,反而跌倒了,因为房间摇晃得厉害。他趴在花岗岩的地上不敢动了。黑暗中有人在靠近他。

“不要把那种事放在眼里。”那人对老金说,他也趴在地上。

“这块岩石是涌出来的岩浆吧?”老金问他。

“就算是,也不要把这事放在眼里。熔岩三万年涌出来一次。你没来之前,有个女人被关在这里,反正总得关些人,你说对吗?”

“我有点懂了。三万年都难逢的机会啊。”老金说。

后来天就亮了,那个人也不在房里了。房门还是锁住的。如果这岩石一直通到地心,那该有多么大?刚才他是吹牛,他什么也没弄懂。那人大约也是看守,要不然怎么能开门。他饿了,饭还没送来,因为地震都乱套了?

老金躺在铁门那里,让耳朵贴着那条缝隙。然而走道里静悄悄的。

好久好久,老金感到了寒冷,而且越来越冷。他站了起来,躺到**,用毯子裹紧身子。他们完全有可能以地震为借口弃他而去。刚才那人不是说总得关些人吗?只关一个人又如何呢?有可能他无意中说出了真理,这就是三万年一次的机会轮到他了。老金想,自己大概是幸运的吧,可感到的只是紧张。那些死囚修了这座监狱后,大概没有人留在这里吧。因为总得关人,就把他关起来了。想想也是有点道理的,平时在村里,人们不是说他谈吐怪异吗?可为了什么这里总得关人?

傍晚时分,老金发起了高烧。

有一个黑影溜进来,坐在他腿边了。老金看着这张瘦削模糊的脸,在心里断定以前没见过他。他就是清晨同他一场趴在地上的汉子,他似乎是个熟悉内幕的人。

“出路总是有的,对吗?”老金说这话时,其实是想开个玩笑。“要等裂缝张开。那种时候,你想往哪里跑就往哪里跑。不过不能跑错路,跑错路就进去了。”

“嗯。”

老金“嗯”这一声时没打算追问“进去了”是进到哪里,他想,进到哪里大概都是一样吧。他的嘴唇因为发烧而开了裂。他觉得同这人的这种谈话很舒服,早上就如此,这人一开口就直奔主题,简直就像同另外一个自己谈话。他到底是不是看守?

“您是这里的看守吗?”老金问。

“对。你也是看守,你还不知道啊?”

“您在开玩笑吧?我是被他们抓来的。”

“原先可能是那样,可是现在,这里只有我和你了。”

昏灯下,那人的侧影看上去很镇定。

“您的意思是说我俩都出不去了吗?”

“我们要等一个机会。这里也不错,你不觉得吗?”

那人将手伸到床下捞了一个东西上来,是那饭篮。

“这里有热汤,喝了可以退烧。”

老金将沙罐里的汤都喝完了,还吃了一碗饭。他不知道这些食物是从哪里来的,他想,他的生活不是正在变成魔术吗?是不是从今以后,他就再不必考虑任何琐事了?如果他自己也成了看守,他和这人一块看守的这块巨石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

“我走了,你有事敲门。”那人在门边说。

他居然又将铁门锁上了。老金的心一沉。

烧并没有退,但老金的心里已经平静多了。他将脚上穿的胶鞋脱下来,仔细检查了一番。还好,鞋底还结实,鞋带也没断,穿上它们奔跑起来应该没问题。可是如果在熔岩边上就难说了。不过如果是那种情况的话,命都没有了,哪里还顾得上鞋好鞋坏。想到这里他发出了一声笑。

他戴过的脚镣手铐放在房间当中,这两样东西像有生命一样,有时会闪出几点细碎的蓝光,令老金十分感慨——当初上山来时,它们给了他的身体多大的折磨啊!可现在,怎么看也觉得它们是无辜的。却原来是它们将他引进了这个花岗岩的世界,虽然是凶是吉他还说不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整座山全部由熔岩构成,他们的监狱在这熔岩的顶部。这个令人神往的念头一冒出来,老金的双眼就发了直。他嘴里轻轻地念出了一个数字:“三十五”。三十五表示着什么?

下了床,扶墙站稳,他大声地数数,一直数到三十五。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希望发生什么呢?他试探性地踩了一下那只手铐,手铐猛地一弹,他摔倒在地。这一摔摔出了一身汗,他体内的热度倒是降下去了。

“谁?”铁门那里有人问,并不是刚才进来的看守。

“是我,前几天关进来的。”老金回答。

“不要捣乱,捣乱也没用。”

老金想,那看守对他撒了谎,这里面不止两个人嘛。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说呢?为了挫败他的信心?还是为了别的?他是被人看守着的,最好还是老实一点。老金上床躺下了。可那人又在门外说:

“不要装老实,在这种没有缝的岩石里头,装老实根本没用。”

老金苦笑了一下,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张开。他发现地上那对手铐在移动,好像生了脚一样,它们移到铁门那里去了。

“你是金家村的吧?”门外那人大声说,“你运气好。本来也可以不关你,关黄村的那小子。”

他说完就走开了。老金听见他的脚步渐渐消失。折腾了这一通,他很累,就睡着了。梦里头有些人在斗殴,他也参加了。他一会儿是这一派,一会儿是那一派,被两派的暴徒揍得鼻青脸肿的。后来有一个人用不锈钢的手铐砸他,他的头颅被砸开了。睁眼望去,那对手铐在地上蹦了两蹦。难道刚才它们真的砸在他的头上了吗?他又望向铁门,铁门居然半开着!老金的心通通地狂跳起来。他起身走向铁门。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道,并不太长,走道两边一共有六间房间。走道里也亮着灯,向着两头看去,竟然都是花岗岩墙壁。出口在哪里?老金紧张得双腿发起抖来。他走向一头,触到了墙,又走向另一头,又触到了墙。那些铁门都关得紧紧的。那么,是谁打开了他的囚室的铁门?是想引诱他吗?还是告诉他,即使出了囚室,也逃不出这花岗岩监狱?

老金突然感到了寒冷,冷彻骨髓,脚都要冻木了。他立刻返回他的囚室,上了床,用毯子裹紧身体。刚才在走道里,难道是岩缝深处冲上来的寒气?那下面是冰川吗?他的牙齿咯咯打架,他想不通这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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