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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鞋匠老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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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我们不谈这种事。”其中一位老袁说道。

另一位老葵的目光则总在行军床下面扫来扫去。

“有事找我吗?”老傅又说。

“没有。”老葵眨着眼说。

老傅对这两个人的傲慢很生气,就不再理他俩,拿出鞋来修。

站了一会儿,老葵说要走了,因为房里的东西让他产生出不好的记忆。

“走吧走吧。”老傅说。

这时老袁就笑起来,对老葵说:

“这个人总是这样,事情还没发生,他就将方方面面的利害关系考虑过了。”

“是啊,他有点庸俗。所以他才那么快就出狱了。”

外面又有人讲话,这两个人触了电似的,推开门就冲出去。老傅跟到外面,看见了老传达的背影。他们三人往公馆那边去了。老傅于沉思中记起了街道清扫工小薇。他想,这一阵公馆受到空前的关注,自己也连带着被关注了。公馆不知是怎样牵扯着这些人的生活的。

“傅师傅啊,你怎么不跟了他们去呢?”有人嘲弄地对他说。

居然是那久违了的水工爬上来了。

老傅有点慌,抓着水工的手臂左看右看,问他这些年上哪儿去了。

“我哪儿都没去,一直在这里。只不过我现在改为夜里工作了。我专门去那些不住人的房子接水管。比如这栋公馆里的那些空房间,这几年水管老是坏,我没少去。清扫工搬离时搞破坏,弄得满屋子全是水,把我害苦了……你不跟了他们去,是不是对公馆这种地方失去兴趣了?”

老傅注意到水管工说话时一直盯着公馆,很警觉的样子。

“表面上我对它司空见惯,其实呢,完全没有一点了解啊。”老傅叹道。

“不要这样说嘛,”水工笑起来,“连你都这样说,我怎么办?”

后来,在水管工的怂恿下,他就同他去公馆了。

水管工同老傅一块站在小薇住过的杂屋里。屋里屋外到处全是黑乎乎的,老傅又记起了很久以前来这里时的情景。唯一的不同是房里有很重的霉味,闻着很难受。水工说是因为女人搞破坏,弄得家里到处是水,所以家具全起霉了。他说她是不甘心离开的,但她超过居住期限了,公馆对这种事是铁面无私的。

“那么,老传达有没有超过期限呢?”老傅问道。

“老传达属于硬挺的类型,连公馆都要让他几分。”

“我们上楼去看看怎么样?”

“你很想去?那就走吧!”

水管工在前老傅紧跟。他们摸到了楼梯扶手,慢慢往上爬。

上楼时老傅感到有人在尾随他们,不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和水管工上到了三楼(也就是顶楼),尾随的人(可能是两个)也上到了三楼。老傅紧张起来了,因为他听到有一间房间的门关上了,就在这一层。水管工朝老傅转过身来,那两个尾随的人也朝老傅靠近,他们三人将老傅挤到了一个角落里。老傅用手摸到了自己背后的门,那是一个房间的房门。三个人都同他贴得很紧,他们的呼吸都喷到了他脸上。老傅推了推门,那门纹丝不动。老傅等着这三个人采取行动,但是水管工突然走开去,然后就下楼了。

等了好久,老傅觉得那两人并不要对他采取行动,只是像怕冷似的挤着他来取暖。老傅想,莫非这是两个长年不走出公馆的家伙?他很生气,因为被他们挤着很不舒服。

“你们是住在这里的吗?”老傅问。

“是啊。”两人一齐回答。

老傅猛力推开他俩,不顾一切地往楼下跑。但那两人并没有追上来。他刚下到二楼就后悔了——为什么不把公馆的情况弄个清清楚楚呢?

二楼有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房间有人在开门、关门,但还是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经历了刚才的事,老傅的胆子大了。他伸手去敲一张门。他敲得很急切,敲了几十下,里面才有了响动。有人开了门。

“我可以进来吗?”老傅问。

“随你的便。不过你待不了多久的,这里很冷。”

老傅在房里站了两三分钟就出来了,那种感觉就像突然到了北极。他转身回到楼梯那里,又想上顶楼去。这时他听到顶楼有个人在讲话。

“你不要来了,我们这里已经没有你待的地方了。据我们观察,你不过是好奇,我没说错吧?”

老傅站在原地想了想,觉得那人说得有道理。可他还是想再看看别的房间。既然已经来了,怕什么呢?正在这时他旁边有一张房门又打开了,老傅觉得有个人站在房里默默地观察自己。

“想来参观一下吗?”那人发出声音。

“嗯。”

“要我开灯吗?”

“好。”

雪亮的灯光如数不清的钢针,老傅的眼睛立刻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防空洞里,有一个东西像是电扇,在头顶嗡嗡嗡地响。他不能适应这种失明的状态,有点儿痛苦。他考虑要不要退出房间。

“您房里的电灯是怎么回事啊?”老傅问道。

“你是指‘心灵之光’吧?这不算什么,还有更厉害的。刚才你在走廊里我就认出你来了,你是清扫女工的情人。”

“我要走了。”老傅边说边往门边挪。

“你还没听我说完呢,就要走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我才放你走。这件事就是:常来公馆看看。”

老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那人用力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将他推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在走廊里,他的眼睛慢慢又恢复了视力。楼梯转弯处有一线朦胧的光,他扶着扶手下楼了。他打消了停留的念头,主要原因是担心自己的眼睛。

然而当他来到外面时,发现自己的视力并没受到影响。他记起他是同水管工一块进来的,但现在水管工无影无踪了。有人在叫他,是老传达。

老传达站在院子的一头,招手让他过去。

“都看过了吗?看明白了吗?同人交谈没有?有什么印象?”老传达提出一连串问题。

“我——我还得想想。”老傅憋了一会才说出这句话来。

“好!回家去想吧,这可是个大事。”老头的表情似乎有点轻视老傅。

老傅远远地就看见那女人站在他家门口了。这回她手中拿着一双女式鞋。

“上回拿来的那双胶鞋,就送给你吧。”她说。

“你从哪里得到那双鞋的呢?”

“嗨!”女人扬了扬眉毛,“你太大惊小怪了。我们这些人嘛,都是同根生,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你掌握我的秘密,我掌握你的秘密,对不对?今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

“好啊,好啊。”老傅心里变得开朗了。“这么说,你从前也在这公馆里住过?住在几楼?”

“我到处住,每一层楼都换过两三次房间。公馆里很随便,只要你有胆量,想住哪间就可以住哪间。”

“胆量?”老傅拿锤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是啊,就是胆量!公馆里最有胆量的人就是老公安,你帮他钉过鞋掌吧?这个人,自称自己是公馆的主人,大家也都默认他是主人。其实他哪里是主人?我看着他进来的,他不过是个下级的户籍警察。可人家有气魄啊,连我都得听他的。小薇就是被他赶走的(说话间,滴滴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的天,多么美妙!这是那传达老头在向你发信息。”

女人盯着那面墙,脸上涨满红晕。

“这样看来,你觉得公馆里很适合居住?”老傅试探地问。

“不,我没有这种感觉。公馆是个锻炼人的意志的地方,房间里的温度时高时低,你想要它高就高,你想要它低就低……哈,我明白了,你是指大李和小李吧?那两个混蛋,见了外面的人就装可怜,其实啊,两个人都是猎奇爱好者,恨不得睡到冰洞里去的那种!”

老傅将修好的鞋交给女人时,女人显得很感动。

“我上回错怪你了,我以为你会陷害小薇呢。”

“你大概知道小薇在哪里吧?”

“她啊,成了游魂。要不是老公安反对,她早就回公馆了。要住公馆就不能得罪老公安。小薇也懂这个道理,可她就是喜欢干这种挑战性的事。”

女人走了好久,老傅还在想公馆里的那些事。多年前,他总以为公馆是由政府的某个部门管理,就是批准他搭盖披屋的那个部门。没想到会是这个情形。看来里面根本没人管理,各类人都可以自己占据房间,差不多是人人想要怎样便怎样!就看谁更强横。还有就是房客们总是将里头弄得伸手不见五指,可能是为了便于从事见不得人的活动。然而一开灯,灯的光线可以刺瞎人的眼睛。他已经领教过了这种强烈的对比。想着自己十多年里头对于公馆的误会,老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一笑,那堵墙那边就有人用力敲打,也许是老传达在警告他不要轻狂。传达是有道理的,毕竟,老傅对公馆的了解还很表面,他总共只进去过两次,谈不上有多么了解。

事隔好多年之后,老公安又来找老傅了。老公安已经不像个公安人员了,背驼得很厉害,看上去身体完全垮掉了。老傅疑惑地想,那女人为什么将他形容得那么威风?这个老头,连睁眼都很费力了。

他倔强地站在那里不肯坐下。

“老傅,我看到你的申请了。这是好事。你对公馆的安排有什么意见?”

老傅心中一怔,脑海里急速地转动起来。

“既然您老说是好事,那就是好事吧。我很满意。”老傅回答说。

“嗯。你的意愿会得到尊重。我认为,你已经具备了很强的实力。”

“谢谢您老的夸奖。”

老公安转身出去了。老傅如堕入迷雾之中。

他并未向任何部门申请什么事。难道这老头居然是指他十多年前申请在此搭盖披屋?他脑海中的时间观念倒流了吗?老傅疑神疑鬼地将老公安的话想了又想,到后来,他居然有了一种幻觉,觉得自己果真向政府部门申请过什么事,那件事同公馆有关。虽然想不起那是什么事,老傅还是担忧起来,他开始揣测公馆会如何“安排”自己。他记起来老公安的信息和前几天那女人带来的信息又不一样。那女人说公馆里的房客是通过强占在里面住下的,可涉及自己的事,公安老头却说是“安排”。强占和安排有什么不同?老傅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可他并不喜欢别人来安排自己。他认为自己早就将自己安排好了。老公安的话使他心里有点烦躁,他穿好外衣,锁了门,往外走去。不远的地方有个公园,他想去公园里晒晒太阳。

他刚刚在那长椅上坐下,就有两个人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了。

老傅在他们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他一下子想起来了,这就是他在公馆顶楼上遇到的那两个人,他们身上有霉干菜的好闻的气味。啊,真倒霉,他没法静下心来晒太阳了。这样想过后,心里又升起一种隐隐的激动:他们会不会向他透露公馆里的内幕呢?

右边那人捅了捅老傅,说:

“要退休享清福吗?还早着呢。我听说你同老公安见过面了,他可以做你的榜样,他这么大年纪了还在支撑。”

“老公安说我具备了很强的实力,这是什么意思?”老傅问他。

“他说了吗?这个老狐狸!他的意思可能是说,你虽然住在公馆外面,但是也同住在公馆里面差不多。那他提了你的待遇问题吗?”

“什么待遇?”

“就是公馆房客应该有的待遇嘛。”

“他说公馆要安排我。”

“他说了吗?这个老狐狸!这很危险。我是不是向你透露得太多?”

两个人突然都不高兴了,站起来就走,一会儿他们就出了公园的大门。

老傅继续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一名儿童在坪里踢球。虽然只有他一个人在踢,可他的举动却好像在与许多人争抢一样。老傅很有兴趣地看男孩跑来跑去。忽然,那男孩的球砸到了老傅脸上,老傅痛得叫出了声。

男孩立刻就跑过来了,他对老傅说:

“我这是为我妈妈报仇。”

“你妈妈是谁啊?”

“是你偷走她的报告书的那个人。”

“报告书?是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的那种吗?”

“就是那种。要不是报告书,我妈妈早就回家了。我现在住在空房间里。”

“空房间?”

“就是顶楼房间,我妈妈让我住在那里,说可以锻炼胆量。”

“你锻炼出来了吗?”

“怎么锻炼得出来?我真想死!”

他最后这句话不像绝望,倒像在威胁老傅。老傅忘了脸上的疼痛,吃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不敢再问男孩什么,他隐隐约约地感到,要是再问的话就会问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来。男孩弯着腰,默默地走开了。老傅觉得他也许真的对自己有仇恨。可是他的母亲怎么会是街道清扫工小薇?在老傅印象中,小薇一直在公馆独居嘛。老傅很懊丧,他出来晒晒太阳,却接二连三碰到公馆的人来骚扰他。也许老公安所说的“安排”是指公馆同他的联系越来越紧密了?他们究竟要如何安排自己?

他叹着气回家了。到家后一照镜子,看见左眼成了熊猫眼。

敲打声又在墙壁上欢快地响起来了,就好像是在热情地问候老傅一样。

老傅在行军**躺下不想再动,他在等公馆“安排”自己。

虽然老年将至,老傅仍然感到自己精力很充沛。风湿病很讨厌,可并不会威胁他的生命。老傅预测自己会活到很老很老的年纪,他一想到这上头就很振奋。修鞋是一种奇妙的工作,能够让他进入各式各样的人们的生活,尤其是,能够让他将自己早年的生活与今天的生活串联起来,让他的熟人越来越多。老傅不爱热闹,却非常喜欢私下里琢磨他的那些熟人。

暮春时分,那位从北方来的花白头发的顾客又来了。

他不是来修鞋的,他专门来感谢老傅,因为上次老傅给他修的那双鞋帮助他逃脱了死亡。他站在门口说这话时,老傅笑眯眯地点头:这话他爱听。凡是对修鞋工作的赞美,老傅认为怎么过分都有它的道理。

“我下次也许还要来找您,您可千万别退休啊。”

“我会一直干到死。”老傅说,说这话时脑海里响起雄壮的浪涛声。

“这就是公馆的魔力啊。”白头发赞赏地说。

那人走远了,老傅仍在回忆他这句感叹。他想,公馆对于这种走南闯北的人来说是不是相当于海上的灯塔?

老傅去饭馆吃饭时又见到了白头发顾客。他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在饭桌上摆了很多琥珀,他睁着眼茫然地望着老傅这边,显然已经不认识老傅了。女服务员过来为老傅沏茶时悄悄地对他说:

“他也有报告书,写着两个字的那种。您没想到吧?”

“我真的没想到。他是谁?”

“同您从同一个地方走出来的人嘛。”

老傅的饭刚开始吃那人就站起来出门了。老傅不无遗憾地想,他怎么这么快就不认得自己了呢?说不定他也是师傅带的另外一种类型的徒弟,像师傅这种人,不应该只有他一个徒弟。

这时女服务员又过来了,她在桌旁坐下,眼睛看着老傅说:

“像刚才那人,四海为家,到处都有人际关系,这可是硬本事。”

“你羡慕他?”老傅探究地问。

“不,不羡慕。他是被人追杀的,我过不了那种生活。不管他到哪里,他同别人都像老熟人,这需要心境。”

她站起来走开去,他没料到这名服务员心气这么高。近来他发现自己周围的人一个比一个心气高了,是不是他生活中的转折点要来了?这名服务员大概也不是什么服务员,说起话来像政府高级职员。可话又说回来,她不是一直在这饭馆里工作吗?人是不可貌相的,比如那胖女工小薇,就具有比他高出好几个档次的境界,也不知是不是他师傅**出来的。老傅又想起公馆里那些他没法理解的怪事。如果有一天他强行住进公馆,会发生什么?

他走到土坡下面时,住在旁边小巷里的万婆提着一双橡胶套鞋走过来了。

“老傅师傅啊,他们安排你了吗?”

“安排什么呢,你听到风声了?”他反问万婆。

“没有听到。你不会对我保密吧?”

“当然不会。我天天在家里,没见到有什么安排。”

“哈,你在发牢骚,你可不要对政府不满呀。政府只听公馆的意见。所以关键在公馆。这些天我也在帮你琢磨这事,你要有信心。”

老傅很快就帮她把套鞋上的洞补好了,她很感激,拍着老傅的手臂说:

“我们住在巷子里的人消息很灵通的,一有风吹草动我就来给你报信。目前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悲观。”

老傅目送万婆从土坡上下去了。万婆说话的神气让他想起家乡的一个人。可是现在,他对家乡只有极为模糊的印象了,当然也记不起那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了。

老傅躺下来休息一会儿。他刚闭上眼,墙那边就欢快地敲起来了。是一个有弹性的东西在敲,敲出节日的气氛。那又像是种热情的邀请。老傅猜想是传达老头,可又觉得说不定是老公安在敲,老公安要安排自己了吗?他一兴奋就起来了。穿好衣服,梳了梳头,就往公馆去了。

他看见老公安在大门那里向他招手。

“你的房间在二楼东头,楼梯口左手边。你爬得上二楼吗?我们楼里光线不太好,视力弱的人在里头行走有困难。不过楼里的人早就练成了猫眼,他们横冲直撞的,新来的肯定不习惯。我照顾你,把你安排在楼梯口左边的那间房。那间房原来是一个老贼住的,我看很适合你修鞋。我们这里不需要贼,我们需要修鞋匠,这是大家一致的意见。这里是扶手,对了,扶住,我不陪你了,记住,左边那间房,房门没关,里面家具用具一应俱全,就连修鞋的工具都……”

他话没说完脚步声就远去了。

老傅颤抖着摸进那阴森的房间。他立刻就感到冷,不过没有上次的房间冷,只是比外面温度低一些。他在黑暗中将整个房间摸索了一遍,没有摸到家具,只摸到好些木架子,全都靠墙而放,木架上放着许多硬纸盒。他打开几个硬纸盒,里面全都装着鞋子。他想开开灯看一看,可就是找不到开关。有人在房里对他小声说话,老傅感到毛骨悚然。后来他终于摸到了一个开关,连忙按下去。那是一个吊扇开关,扇叶旋得很快,他连忙又关上了。

那人慢慢靠近了他,一只粗糙的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我是你的工友啊,”他说,“还记得大桥底下的老末吗?我一直藏在这里,就是想来告诉你,不要上当!这种生活不是你喜欢过的。这些鞋,全是死人穿过的,它们不属于你的修理范围。我没说错吧?”

“你说得对。老末,这些年你在哪里?”老傅感到胸膛里涌动着暖流。

“我专门找那些老建筑住,去年我搬进了公馆。我是从传达老头那里听到你要来这里住的。我问你,你不觉得太早了些吗?我和你不同,我遇到过灭顶之灾,所以才来公馆住。你怎么会起这种念头的?最近你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不幸吗?”

“没有啊,我在这里生活得很愉快”

老傅的话令老末很生气,他咕噜了几句什么,说他要走了。他的话音一落他就不见了。老傅本想追出去,忽然又记起这个房间是老公安“安排”给他的,他应该在里头等一等,看有什么事发生。他会不会也长出一双猫眼来?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没用,还是看不见。老末应该是对的,他的火候还没到,他既没有猫眼,也没有判断能力,他也没遭遇过不幸,所以不适合住在这里。还是围墙外的披屋对他来说最合适,公馆里的事太变化莫测了,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也许老公安说的将他安排在这里只不过是试探他一下,让他知难而退。

老傅再次从木架上拿下一个盒子,盒子沉甸甸的,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鞋?里面的确装了一双鞋,是一双铁鞋或铜鞋。他心里升起不祥之兆,赶紧丢下那双鞋跑出门。他下了楼,一直跑到了院子里。有人在叫他,又是老传达。

“深入过现场了吗?摸清了底细吗?如何看待突发事件?全盘衡量过事情的严重性没有?”他又像上回那样提出一连串问题。

“我,心里有了些印象了。”老傅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传达老头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走吧走吧,回家去想清楚,这种事需要深思熟虑。”

他出了大门还听到传达老头在笑。看来他成了他的笑柄。

回到家后,老傅细细回想自己在公馆里的遭遇,忽然就明白了老公安的用意。于是他自己也笑起来。他一笑,墙壁那头就猛力地敲,直敲得他忍住了笑,意识到了自己的轻狂。

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穿着那双铜鞋站在公馆的顶楼的走廊里,那双鞋将他钉在原地了,哪怕移动一步都不行。那种情形是很恐怖的。然而并不想逃脱,只盼事情自身发生转变。后来转变发生了。那转变就是他醒来了。也不知怎么灯就亮了,他看见有个人站在窗外。走到窗前仔细一辨认,是一名不认识的男子。

“我是老末,你的工友啊。”

“请进来吧。”

“我不进来了。你这样做就对了,那里面不是你待的地方。你做鞋匠做得好好的,没必要到那里面去住。你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我的心,现在我要回公馆去了。我只是来告诉你我的意见的。”

老末往回走时,他的鞋子在三合土小路上发出奇怪的响声。老傅听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了:他穿着铜鞋或铁鞋走路。他想追出去,可又止住了自己,因为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老傅又想,也许他只不过是在皮鞋上钉了一块铁后跟罢了,穿着金属鞋是不可能走得那么快的,走那么快早就摔倒了。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挂牵自己呢?当年在大桥下,他既不是流浪汉也不是打零工的,而是一名有家不归的不务正业者,会一点魔术和算命。那个时候,老傅总感到他掌握了自己的某些秘密,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他离开大桥。如今看来他那时的感觉一点也没错。

老傅的脚踝那里很痛,难道是因为在梦中穿了高帮铜鞋?

外面天亮了,屋前的马路上人流如织。一大早怎么这么多人?他看着这些人新鲜的面孔,心底升起某种期盼。

“老傅师傅啊,他们在关注你的申请了!”

是万婆在土坡下对他喊。

2014年4月10日于北京金榜园

原载于《芙蓉》2014年第4期</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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