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还不知道啊,这是太空旅行!”他嚷嚷起来,“你现在到走道里站一下看,看自己能不能站住。”
我松开安全带,起身到了走道里,一点都没感到异样。我看见老头的脸涨成紫色,话都说不出来了,怎么回事呢?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原先的邻座。她身上那件红色外衣脏兮兮的,但是她显得很年轻,看上去四十岁都不到。
“您看!”她指着我的新邻座。
在他那空空的腰际,衣裳里头,有个东西在动。我们听到了鸟儿啾啾的叫声。女士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弯下了腰,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的天,世上还有这种人!这下我真开了眼界了!回去以后我要对家人说,在从纽约飞往北京的客机上……”
“您的书在他的衣服底下。”我告诉她。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我的字帖在叫我啊。”
她突然一伸手,抓住那人的衣服一掀。那本书跳起来,落到了走道里。但她并不去捡字帖,而是用吃惊的目光看着他**的腰。他的腰真吓人,只有茶杯那么粗,像一节二十厘米长的竹筒,苍白而僵硬,在应该长肚脐眼的地方却长着一枚大大的黑色的指甲。他醒来了,歉疚地看着女士,用衣服遮住腰。我觉得他眼里除了歉疚之外还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是因为将自己的秘密揭示出来了吗?
“他也是在出版社工作吗?”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当然。他是社长嘛!”女士嘲弄地大声说。
男子眼里那种锐利的光芒完全消失了,他成了个普通男子,只是他的腰部有点吓人,不过现在都被衣服遮住了。他温和地看着我,他的眼睛也很美,令人想起玫瑰花。我觉得他在恳求我什么事,那恳求越来越急迫了。是同那本字帖有关吗?此刻女士的脚正踩在字帖上呢。即使她用力踩着,字帖也还在震颤,像里头有个小小发动机一样。我问她可不可以将字帖让给我,她缓缓地摇头,显出满脸的悲哀。她说我已经错过机会了。
“这一类的异物从那里出来之后,就不再属于任何人了。”
听了她这句话,新邻座直点头。看来他并不需要我的帮助,但为什么我老觉得他在恳求我呢?大概是我有心理问题吧。他们都是知情人,即使需要帮助也是内部相互帮助。很可能他们都不需要帮助,只有我才真正需要帮助?
女士一路用脚踢那本书,将它踢到了紧急出口那边的一个角落里。
她离开之后,新邻座的脸上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在他的那边,老头已经睡着了,他舒展着身体,像一条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这两个人住在下面的某条街上,大概有着业务上的频繁联系。在暴风雨的夜里,他们有没有待在大楼的那间办公室里,一同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观看天空里那令人**气回肠的闪电?
真的快到家了吗?卫星图上的飞机已经到达终点,所有的数字都消失了,可是飞机还在高空。
“我的工作同出版社有点关系,您是在国营出版社吗?”
他对我的问题发出笑声。难道我真是那么幼稚?我又想起他那茶杯粗的畸形的腰。一个生着这种腰的人是如何保持旺盛的活力的?先前空姐将他送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奄奄一息了呢。我有点恼怒,因为他太粗鲁。
“您别生气。我们谈另外的事吧。只要您一说起出版方面的事,我就忍不住要笑。我们还不如谈谈童年的轶事。您先前同我谈的时候,我还没有思想准备。后来我回忆起了很多场景。我现在的打算是,一下飞机,我就赶往那片树林。您说说看,那种枫树林,里头长年累月堆着死鸟,会不会早就在砍伐潮中消失了呢?”
“我也觉得这种事早就不存在了。不过这并不影响……”我说。
“对!你说得太对了!”老头在那边大声回应道,“我们社长是个不受影响的硬汉,三万英尺的高空和地洞里对他来说全一样。社长,您把您的蚕宝宝拿出来给她瞧瞧吧。”
他将手从衣服前襟那里伸进去,掏出一个纸盒,然后打开。是一个空纸盒,里头什么都没有。他又小心翼翼地关上了盖子。他和老头相视一笑。
“蚕宝宝体内的生物钟提醒我们生活的节奏。”他收起盒子时说。
老头和新邻座的手握在了一起,他们在相互鼓励。字帖一条街的居民为什么喜欢满世界乱跑?是神奇的汉字激发了他们对于外界的胡思乱想吗?这位像面片一样的社长,却不时给人金属一样的感觉,或许这也是那里的居民的气质吧。老头微笑着告诉我:“地图上没有标出我们这条街。”停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说:“不过你总是会找得到的,这种事一点都不难。”
我看着他们的时候,我又觉得新邻座在用目光恳求我什么事。什么事呢?在这个沉睡的客舱里,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做的呢?我的眼前出现一团黄色,啊,是那位穿黄色丝绸长衫的男子站起来了。他的梦都做完了吗?他应该知道我们马上要到家了。瞧,他还朝我做了一个问候的手势呢。老头又说话了。
“除了我们这些人之外,常常也会有一些可有可无的装饰品随着我们一块儿来到飞机上,他们就像一些花边。”
被老头称为“花边”的这位穿黄衫的中年男子正在打开我们头顶的行李柜找东西。他一路找过来,将每一个行李柜打开又关上。他的动作很飘浮,但还是弄出了很大的响声。人们依旧在响声中沉睡,他们都不认为飞机就要降落了。他到底找什么呢?他的动作热切而匆忙,他还将别人的行李翻过来翻过去的,他已经来到我的座位旁了。我告诉他我头顶的柜子是空的,他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就没有打开这个柜。但他也没有往前去,他停下了,我听到他的长衫里头有东西在嗡嗡作响。会不会又是一本字帖?我注意到老头和新邻座都警惕地看着他,我自己也觉得这个人的黄衫太扎眼了,就在心里暗暗盼他走开。但这个人不但不离开,还将他那巨大的长衫下摆举起来像一面旗子一样挡在我们面前。这种如同火焰一样的黄色很可怕。我求助地看着旁边的两位同座,他们脸色阴沉地一声不响。
穿黄衫的男子衣衫里面嗡嗡作响的东西并不是字帖,是他的肚皮。这个衬衫裹着的大肚皮里面藏着一台发报机吗?他当然知道我们都不喜欢这种末日一般的黄色,他为什么故意挑衅?受了这种鲜黄色的刺激,我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真热!于昏头昏脑中,我听到这个人在同老头交谈。
“今年蚕豆长势怎么样?那片地还可以往旁边拓宽一些吧?”
“您说的是油菜地。已经没有意义了。”
“怎么会没意义,应该还是会有些收获的。”
“那种收获没有意义。”
“可是你还在天上飞来飞去的。”
“您说过,我是生活中的花边嘛。”
我看不清这两个人的脸,从他们谈话的语气听来,这两个人好像在调情。他们之间到底是对立的还是一伙的,实在是弄不清。我恨这个人,他用长衫的黄色搞得我神情恍惚,还有点恶心。他们还在一来一往地交谈,似乎新邻座也加入了谈话。看来他的黄衫只是针对我的,因为旁边这两个人都不受影响,都保持着头脑的清醒。我不甘心,挣扎着想听懂他们的交谈。我越挣扎,越抓不住要领,到后来连他们话里头的词都听不清了。我用力站起来,面对黄衫立在过道里。
“你看,你还是很有影响力的嘛!”
老头的声音清晰地在我背后响起,他在对黄衫说话。他的话音一落,黄衫就将衣裳的摆收拢了,还给我让道让我过去。我并没有要过去,可他既然给我让道,我觉得自己就应该过去。于是我就走到紧急出口那里去了。其间我回了一下头,看见黄衫已经坐到了我的位子上,他们三个人还在继续讨论。
在紧急出口这里,老邻座和“蜡像”青年并排坐在座位上,两个人都变成了蜡像。一名空姐正用一个很大的喷壶往他们脸上喷水。空姐回过头来对我说:
“您瞧,意志的力量有多么惊人!”
我反问她道:
“这也属于您的工作范围吗?”
“当然!”她高兴地回答,“如果人不能随心所欲地工作,工作不就失去它的意义了吗?据我所知,有人还在休息间练书法呢!”
女士和青年的头发衣服都变得湿淋淋的,即使在幽暗的光线中,我也看得出他们俩精神焕发,目光炯炯。
“飞机正在降落吗?”我忧心忡忡地提出这个问题。
他们三个人都笑起来,齐声道:
“不可能吧!”
空姐提着空壶进休息室去了。女士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建议我坐在湿漉漉的椅子上。
奇怪的是我一坐下去心就静下来了,而且我的心思也一下子离开了飞机。我开始思考我的日常工作。我在一个图书馆工作,我的女上级对我的工作从来就不满意,总想将我调去做清洁工,所以我压力很大。在高空,我将这些烦恼丢到了九霄云外,是因为周围事物太陌生了,吸走了我的全部注意力。这时那位空姐又过来了,她往我头上也浇了些水。我感到水正从我的脖子那里流到胸前背后,但是我一点都不难受,反而情绪非常振奋,一下子就产生了要改变自己的世俗生活的念头。我打算一回到图书馆就去向老太婆表明态度:我只做分内的工作,任何不合理的安排我都将坚决抵制。如果她要调我去做清洁工的话,我就辞职,到郊区去做一名花农。我去郊区考察过好几次了,花农的工作虽然辛苦,对我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我一贯喜欢植物,我在我的小小阳台上种了一些小型植物。只要我向它们施一点肥,它们马上茂盛地生长起来,这种灵敏性每次都令我感到万分惊讶。所以现在,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去租几亩地来栽培玫瑰花,我就浑身是劲,跃跃欲试。啊,玫瑰花,我生来就该干这个,从小我就爱在屋前种这种那的,我怎么会稀里糊涂当上了一名面色苍白的图书管理员?怪不得老太婆要我“趁这次出国机会思前想后,将自己的生活好好地做一个安排”!我这样冥想之际,我的目光始终盯着空姐手中的那把喷壶。这是浇花的喷壶啊,飞机上怎么会存放着这种东西?她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说她在家门口弄出了一个小小的**园,这把喷壶是从家里带来的。她说服了领导让她随身带着这把壶。
“您的上级真开明!”我羡慕地说。
“是啊。”她说话时目光飘忽,“总得有一样东西让我们回想起我们地面的那个家吧,悬在空中的感觉并不那么好受。”
她走了以后好久,我还在瞪着眼细想我的花农的计划,我感到生活的道路一下子在眼前拓宽了。做清洁员也很好,因为工作时间短,每天还可以利用下午时间去给那些花农打工。我想得入了迷,我的样子一定很像那种蜡像。
“人间的生活多么美妙啊!”旁边的青年语气热切地说。
现在我们三人并排坐在那里,我们都沉默了。在清新的、水淋淋的氛围里,我的眼前展开了今后生活的生气勃勃的前景。我一下子就懂得了旁边这两个人的心思。大概有追求的人就无所畏惧吧。刚上飞机不久,我就感到了这位女士不同凡响,但那时我还没有觉察到客舱里的整体氛围。我在国内常坐飞机,可以说对客舱里的那种旅途氛围是比较熟悉的,有时我也发现过一些神秘的现象,不过我都没有去细想。而一下飞机,回到日常生活里,我就将飞机上发生的事抛到了脑后。也许是因为我多年的疏忽,我体内对于某种事物的感应终于在这一次达到了一个突破?该看见的都会被我看见,时候已经到了!我的口里有玫瑰花的甜味,一束一束的金箭在空中游移。我旁边的这两个人正在接吻,女士吻一下她年轻的情人,又转过头来搂住我吻一下我的脸颊。我有点不习惯这种西方人的热情,但她带来那么浓郁的芳香,大自然的芳香,我快要被她口里的气味醉倒了。我也闻到了青年男子散发出来的气味,那是东北松的气味,毛毛细雨里的东北松。我想起了一件事:那把喷壶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水?是空姐收集的花间露水吗?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同老太婆决裂。今后要么做清洁工,要么就去郊区当花农。在空余的时间就去买“指甲花出版社”的字帖来研读。我隐隐地感到了,那个出版社大概是一个地下出版机构,隐藏在庞大的市区人口之中,要通过某种暗号才能找到它。大自然的清香,指甲花,玫瑰花,喷壶,栀子花,这些异物今天都聚集到飞机上来了,也许是有人将奇妙的香水喷洒,使人产生的幻觉?
“女士,外面正在下小雨,您需要雨伞吗?”
长脸的空姐来到了我面前,她变得彬彬有礼了。为什么只问我一个人?她举着一把儿童花伞,像逗小孩一样在我眼前转动。我的头又晕起来了,我很生气。
“还没有降落,你怎么知道在下雨?请您将雨伞放下!”
我几乎咆哮起来。
她将花伞塞到我手里就跑开了,旁边的青年在感叹:
“多么精巧的小伞!下雨多么好!”
我将伞扔在脚底下,还是气呼呼的。空姐将我的好心情一下子破坏掉了,看来飞机上不光让我心里通明透亮,还有种浓黑的阴影在对我步步紧逼啊。
“金菊梅!金菊梅!你害得我好找啊!”
一个令我毛骨悚然的声音从客舱的另一头响起,是我的上级、老太婆在叫我呢!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走过来了,满面春风地站在我面前,我闻到了白兰花的幽香。老太婆起码年轻了十多岁,头发梳得溜溜光,身穿清爽的香云纱上衣,她的小眼里射出诚实的光芒,她将双手亲切地搭在我肩头。我忽然感到一种近似血缘的关系将我和这个年长女人连在一起了。我极力挣脱这种感觉。
“金菊梅,你成长得真快啊!我老了。”
她伤感地捏了捏我的肩膀。我看着她,我感到她的目光还有她眼睛的形状似曾相识。啊,这不就是我在几个人脸上都看到的那种“美目”吗?老太婆真的很美,为什么我以前从未注意到呢?
“不要抛弃我,”她盯着我的脸说,“管理图书是高尚的事业,书中自有玫瑰园。”
“我没想到您,您……我真没、没想到。”我结结巴巴地说。
这时旁边的青年站起来了,他端着一部照相机,不由分说地拍下了我和老太婆重逢的瞬间。拍完之后他还说:
“瞧,多么美妙的人间奇遇!”
邻座女士也站起来了,不住口地说:
“你们真是母女吗?真的吗?我听说你们失散几十年了,是真的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巧遇?你们俩长得真像啊!”
我红着脸,低着头不出声。但是老太婆却高兴起来了,她放开我,走到过道中间,举起她的双臂向整个客舱里的旅客宣布:
“今天,我在这里同我的女儿重逢了!我们永世也不分离了!”
热烈的掌声响起,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
我抬起眼看着她,我在心里嘀咕:这就是那个成天看着我不顺眼,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一心要将我调去做粗活的老太婆吗?她看上去对我充满了柔情,她在编故事,她告诉大家说我们多年失散,她一直在世界各地寻找我的踪迹。她还说她今天“梦想成真”了,这是因为我们这次飞行“不同凡响”,她一上飞机就感到了这个。
现在我和她,还有邻座女士,“蜡像”青年,我们四个人坐在这排位子上了。老太婆握着我的手,女士则握着青年的手。我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缅怀,一种感动,我的思路一下子变得非常清晰。我开始相信老太婆的故事了,她多么有远见啊。为什么我要摆脱她?不就是因为我自己性格轻浮,缺乏耐力吗?要不是她老人家为我安排了这次旅行,我至今还蒙在鼓里,把这位一心为我着想的亲人看作敌人呢。以我的这种性格,即使是到了郊区,当上了花农,也不会有好的结局的。难道花农就可以不受当地的“老太婆”的管制吗?想到这里,我眼前出现了黄昏的玫瑰园,戴草帽的花农,一位朦胧的老太婆站在视线的尽头,将浓黑的长长的身影投在地上。那个人就是身边这一位,她无处不在。她的手很温暖,她的香云纱的衣服散发出山间野花的清香,令我心旷神怡。是啊,她终于找到了我,寻找的过程该有多么漫长!
旅行变得美好起来了。此刻我甚至希望飞机不要马上降落,让我和老太婆多待一会儿!我伸着脖子打量我原来的座位,看见穿黄衫的那一位举着手向我表示友好致意。其他两位也很兴奋,都撑在椅子靠背上看着我这一边。
“我们要最后才离开。当客舱里的人都空了之后,真相就显出来了。金菊梅啊,我对你抱着很大的期望呢。我对我自己的女儿反倒没有期望。”
老太婆的话逗得邻座女士咯咯地笑,可是在我听来,这并没有什么好笑的啊。
她又指着地上踩脏了的那本字帖对我说:
“你看,有时候,人只好将理想踩在脚下,不然就不能前进。出发前我还在念叨:‘金菊梅,金菊梅,你真是‘当局者迷’啊!我念着念着差点不想动身了,可是我又听到你在哭。那时你是不是在哭?”
“有可能吧。”我说,“我记不起来了。”
“因为你在哭,我就撇开一切出发了,我可是公务缠身的人啊。我被我丈夫像运伤员一样运上了飞机,整个去纽约的途中我就像死过去了一样。”
老太婆的话音刚一落,客舱里的麦克风突然响起来了。播音员要大家拿好行李,按秩序出舱。舱里面开始**,行李柜被噼噼啪啪地打开了。我看见黄衫、老头,还有新邻座都已经站在过道上,他们三个人都没有行李,他们的脖子一伸一伸地在人群里找什么东西。可是飞机并没有降落,窗外白茫茫的,这些人怎么没有注意到呢?
老太婆凑在我耳边说:
“这些全是假象,我们不要动,很快就会真相大白了。”
“蜡像”青年轻轻地叹息道:
“生活中真是充满了意外啊!谁会料到这样一个称心如意的结局?”
邻座女士抚摸着青年的脸颊,鼓励他说:“一切都会好的。”
外国人和中国人一律都挤在过道里,脸上显出期盼,像鸭公一样伸脖子。空姐们和那些服务员都没有露面,大概躲起来了。氛围变得无比暧昧。我估计我们大概仍在几万英尺的高空,我等待着麦克风重新宣告飞机降落。但飞机显出不了了之的做派,过了好久仍没有任何宣告。飞机仍在白茫茫之中平稳行进。我观察这些旅客,发现他们大都是显出嘲弄的表情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人再伸脖子了。就连黄衫也板着脸安静地站在那里。他的黄衫太醒目了,我一抬眼就看见他,我觉得他很镇定。
老太婆握着我的手,她在暗暗地给我力量。会发生什么?
她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心,令我想起儿时外婆牵着我走在桥上给我壮胆。怎么回事,人们都往我们这里拥过来!原来紧急出口已经打开了,滑梯伸向白茫茫的外面,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那梯子上滑下去。所有的人都毫不踌躇!我的天!
我全身像筛糠一样发抖,老太婆摇晃着我的肩头不住口地问: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我有救心丹,你要不要吃?”
我听到舱里乱糟糟的,所有的紧急出口全打开了。似乎是,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要往下面去,而且他们大部分都提着行李。我也没看到任何人穿救生衣。
舱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只有我们四个人(不,三个,那青年已不见了。女士在微笑)坐在那里没动。我一直在朝滑梯那头看过去,那下面什么也没有,每个溜下去的乘客在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前都发出过一声呼喊,在我们听来那就如同深渊里的回响。
最后下去的是我的新邻座,他排在队伍的最后,他看上去充满了热切的希望,又好像有所顾虑。他一直在念叨:“不知道我的腰受不受得了啊?”
然后他就无声无息地滑下去了,他没有发出呼喊。
随后所有的紧急出口都自动关闭了,灯也熄了。我悄声问老太婆:
“这就是真相吗?”
“不要出声,飞机在降落。”
飞机真的在降落,大约五分钟后,听见“吭”的一声响,我们着地了。我心里突然升起莫名的遗憾,我不知为什么觉得我应该跟随其他人一块从滑梯上滑下去,现在是永远失去那种机会了。
出客舱后邻座女士也不见了,只有老太婆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像怕我逃跑一样。很快我们就到了取行李的大厅。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眼前飞跑过去。啊,是细腰的邻座!我不顾一切地追到外面,他举着一把雨伞,跑着跑着就腾空了。他消失在远方的雨雾之中。我回到行李厅,默默地取了行李,默默地同老太婆一块登上了机场大巴。周围全是陌生面孔。我愁眉苦脸地对老太婆说:
“我总是追不上。”
她轻声回答:
“这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然后她转过脸去看窗外,而她的手则温存地捏了捏我的肩头。
原载于《文学界》2009年第8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