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狂风吹向她,她往后倒退了几步。现在毛妹什么都不顾了,她要下去,冒着摔死的危险下去。摸到了楼梯那里,她听见有女孩子在拐弯处恶意地笑着。这笑声给了毛妹勇气,她不再惧怕踏空,扶着扶手往下走去。可是她并没有踏空——步步踏在实处。在楼梯下面的房间里,海带正高举着蜡烛为她照亮!海带真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可为什么她只有一只眼睛呢?海带见她下来了就吹灭了蜡烛,她说“屋里够亮的了”。
“你到哪里去?”她机警地抓住毛妹的手腕。
“我买了胭脂,我……”
“不准去!你要闯祸的,你怎么能分得清敌人和朋友?只有一只眼的人才分得清,像我和我奶奶,我们都是一只眼睛。”
“你们另外那只眼睛到哪里去了?”
“藏起来了。外面那么黑,有敌人的时候天就不亮。”
毛妹的手腕被她抓得很疼,就恳求她放松一点。
“谁在那里讲话?”苍老的女声响起来了。
“奶奶,我来了!”
海带立刻丢开毛妹,扑向她奶奶发出声音的方向。那个方向黑洞洞的。
毛妹用力跑,跑到了屋外。她看看背后,并没有人来追她。
集市还是那个样子,既不是夜里也不是白天,到处空空****的,一点也不像藏着什么秘密。毛妹又后悔了。她干吗要出来?待在那百货店不是有意思得多吗?奇怪的是她一出来外面就一丝风都不刮了。她烦闷地走来走去,却一点都不想回家。这种天,回家什么也干不了。
什么地方响起了鸡叫声,很像家里的那只公鸡。啊,原来它在那里!它立在卖菜的水泥平台上,叫得正欢呢。果然是家里的大公鸡,要不就是另外一只一模一样的公鸡。毛妹试着唤它,它立刻就从那平台上跳下,跑到她面前。不知怎么,它用力啄她的脚踝,啄得很疼,毛妹叫出了声。可是它居然从她脚踝那里啄出了一条两寸长的虫子。它将虫子三下两下就吃进去了。毛妹吓得哭了起来,大公鸡像安慰她似的蹲在她脚背上。毛妹想,它从家里跑到这里,它怎么会认得路?会不会是桔花将它带来的?毛妹用手摸着脚踝那里的伤口,一点都不疼,也许那只是一条蚂蟥吧。
有公鸡陪伴,毛妹的心情平静下来了。她坐在那里有了浓浓的睡意,于是伏在水泥台上睡着了。虽然睡着了,还听得到那人喊她:
“唐小毛,唐小毛,出来拿你的胭脂吧!”
毛妹醒来时,天还是没亮,但也并不那么黑,就像黄昏日落后的天色。她感觉到自己的衣兜里有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两个精美的小盒子,里头装着胭脂,两个盒子里面还各有一面小镜子。她从未见过这么高级的胭脂,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她想要回家了,赶快回去把胭脂藏起来,免得桔花看到了妒忌她。这真的是巨人伯伯奖给她的吗?可她并没有主动去冒险啊!
她不再犹豫了,匆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心里满是喜悦。
那座桥出了点问题:两条石板中的一条不见了,另一条也在当中的部位断裂了,裂口可以看得见。毛妹不敢过桥,可是不过桥就回不了家。她只好回到集市去等,希望有一个熟人出现,也希望天亮。她觉得天一亮集市就会有人了。说不定桔花也在集市的某个地方藏着呢,既然自己得到了礼物,桔花那么灵光的女孩,难道会不知道这个奥妙吗?这样一寻思,她低落的情绪又振作起来了。她回到了集市。
她绕着集市走了一圈,还是没碰到一个人。也许有人藏在那几个商店里头,百货店里不就藏着海带和她奶奶吗?毛妹站在文具店的对面发呆,心里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去敲门,因为那张门紧紧地关着。她正犹豫时,有一位黑大汉挑着一担箩筐过来了。毛妹看见筐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
黑大汉看见毛妹,就将箩筐放在地上,站在那里休息。
“叔叔您这是去哪里?”毛妹问。
“去桥上。山泉下来了,这两个小家伙要去沟里捉螃蟹。”
“那石桥断了,我就是从那里来的,没法过桥了。”
“没法过桥?”黑大汉鼓着两只暴眼反问,“莫非你小看我?我告诉你:我是有办法过桥的!”
那两个小孩听了这话就都从箩筐里站起来,朝毛妹吐唾沫。
待他们离开后,毛妹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她倒要看看这三个人如何从断桥上过去。她想着这事,紧张得小腿发软。
那座桥已经看得见了。黑大汉走得很快,两个小孩在箩筐里唱着儿歌。
毛妹隐隐地听到了山泉的轰响,她站在路边一个土堆上睁大双眼想看个清楚。但是没有用,天不够亮,她只是看见黑大汉和那副担子在桥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他们是过去了还是摔下去了呢?毛妹跑到桥边。
桥还是那个样子,是断桥,桥下的山泉咆哮着,冲击着沟里的大石头,单是站在桥边都害怕,那两个小孩居然敢下去捉螃蟹!如果没有去捉螃蟹,他们仨如何过的桥?毛妹翻来覆去想这件事,越想越对自己感到绝望,就哭起来了。她刚一哭,就有人在背后推她。她回头一看,是海带。
“不敢过桥吗?你抓紧我的衣服后摆,我带你过去。”
“可是——”
“快!没时间了!”海带严肃地说。
毛妹羞愧地抓住海带的衣服后摆迈步。她不敢看下面,眼睛死盯着海带的后脑勺。她一步都没踩塌,顺利地过了桥。
“我明明看见……”她说,脸在发烧。
“过桥的时候眼睛不要乱看。”海带不耐烦地说。
毛妹看见她返回石桥,像燕子一样灵活地飞起,跃过了那道缺口。海带跑了好远,忽又转身朝毛妹喊道:
“你要常来集市啊,别忘了老朋友!”
毛妹心中升起一股暖流,她不由得用手摸了摸衣袋,两盒胭脂还在。她激动得脸泛红。
回家的路变得很短了。天还是没有亮,但是路旁的水田里出现了一些人影。那些人一动不动地站在田里,并不像是在干活,倒像是在观察她。她有什么好观察的呢?难道他们看出她衣袋里装了精美的胭脂吗?毛妹加快了脚步,但有一个人令她不知不觉停下来。那人像一棵樟树那么高,立在田里一动不动。毛妹很想看清他的脸,但她的努力全是枉然。他的上半身仿佛裹在雾里。
“巨人伯伯!我是毛妹啊!我是唐小毛啊!”她喊了起来。
但那人还是一动不动。毛妹怀疑自己喊错了人,就不敢再喊了。
她继续往前走,不再去看那些田里的人,她觉得这些人实在是多管闲事。
她回来了,可是家门前的禾坪上还是静静的,向村里望去,也是一个人都没有。各种迹象令她觉得还是半夜!她一个人去了集市,在集市上经历了那种怪事,有人奖励了她两盒胭脂,她回家了,可家里还是半夜,同她离开时一个样。毛妹实在是想不通。
她溜进卧房,看见桔花睡在那里,于是放下心来。
桔花在黑暗中轻轻地笑。
“桔花,你在笑我吗?”毛妹一边爬上自己的床一边问。
“不是笑你,我是高兴呢。毛妹你想想看,这个夜晚这么长,我去了龙村一趟,来回十多里路,现在我又回家了,可家里这边还是半夜。要是天总不亮,要是一夜就等于好多天,那我们的寿命不就延长了吗?我躺在这里越想越高兴,连瞌睡都没有了。我在龙村那边的山坡上走啊走,到处撒着那些银镯子啊,银戒指啊,还有玉石耳环。我懒得去捡,顾不上,那里太好玩了。”
毛妹摸了摸衣袋里的两盒胭脂,心里想,看来桔花根本不会在乎这两盒胭脂,她连玉石耳环都不要,她的心大着呢。
“桔花,龙村那边天亮了吗?”
“那边亮着呢,要不我怎么能看见地上那些首饰!”
“你冒了几次险?”
“两次。”
毛妹明白了。她不能同桔花比,她俩太不相同了。她有点困了,就盖好肚子,打算睡觉。她巴不得一觉睡到大天亮。可偏偏那人又在外面叫起来了,还敲窗户呢。
“唐小毛!唐小毛!不要忘了取你的胭脂回去啊!”
桔花问毛妹外面那人在喊谁,毛妹回答说:
“我觉得他是在喊你,你为什么不回答呢?”
“如果有人逼你去死,你会跟着他走吗?”桔花反问道。
毛妹觉得桂花提出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答不出,心里一下子又想起了集市上的百货店。那种惶恐的情绪又开始纠缠着她。她胆怯地,有几分欣慰地想,其实从来没有人逼她去死啊。总是有人出来保护她,比如今晚,海带就保护了她。说不定那巨人伯伯也在暗中保护她?
“我不会跟他走!”桔花激烈地说,“我另走一条路!这些年,我什么地方都去过,那些洞里沟里。世上没有我不敢去的场所!”
毛妹胆战心惊,生怕窗外那人听见。她早已看见那人巨大的身影将窗玻璃遮了个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唉,真黑啊,桔花将她的睡意全冲走了。她感到窗外的那巨人将她和桔花的五脏六腑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不能像桔花一样满不在乎,她做不到。
“桔花?”她颤声唤道。
“我在这里啊。”
“你有胭脂吗?盒子上带有小镜子的那种。”
“有过,后来不见了。我没去找它。”
“为什么不找?”
“不为什么,我从来不找东西。丢了就丢了。”
她俩不再说话了。毛妹紧张地盯着黑乎乎的窗户。禾坪上,她们家的那只公鸡又叫起来了。这种夜里,它一共要叫多少次?它自己去了集市,又自己跑了回来,这只公鸡该有多么聪明啊。
不知过了多久,毛妹发现窗户上出现了一个灰白的圆圈,她以为是巨人的脸。那圆圈逐渐扩大,一会儿,整个窗户都变白了。原来天亮了!
禾坪里公鸡的叫声此起彼伏,一共有四五只。
毛妹看见桔花在对面**响亮地打鼾。
原载于《文学界》2013年5月中旬号</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