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同我说说话嘛。”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一点都不像那天夜里听到过的了。
“有些事一旦沾上了,就不那么容易脱身的。尤其是像小何这种久经风浪的人物,谁会不对他着迷?”
他眨巴着眼,用毛巾去擦眼里的灰尘。他似乎在说出心中的迷惑,但他的表情很猥琐,有点像蟑螂。
“那么您,究竟住在什么地方?”我问他。
“你这个问题提得好!”他高兴起来,“我嘛,想住哪就住哪!要根据各种各样的线索来定。我有时从地上消失,比如刚才就是。”他说完这句又沮丧起来,“可是我比不上小何,他更有毅力,我认为他是个人物。”
我心头一热,坚决地做了个手势,同他告别了。
“从前在乌龙山,我是他的邻居。可是一念之差让我错过了命运。你可不要轻易放弃啊!”
这是他给我的忠告。
我在这个大型公寓小区里游**着。在中心花园那里,我又见到另外一些黑脸人在挖沟,我远远地看见他们就绕开了。我的脚踩在地上,就仿佛踩在那些网线上面。我想,所有的人都在撞来撞去的瞎忙,只有老何是一个能够自己给自己定位的人,他有多么了不起。他的确是个“人物”。当然,老何的邻居,那位老汉也是个人物。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随时从地面消失的。这两个人住在那野山的半腰时,会是一种什么情景?老汉是因为意志软弱才离开的吗?
我在小区内的饭铺要了几样菜,一瓶啤酒,坐下吃起来。
旁边桌子上还有一位食客埋头在吃,店里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脸。过了一会儿我就听到他在冷笑。
我好奇地再次转向他时,他抬起了头。他是我刚才见过的黑脸人当中的一个,他的脸黑得发亮。
“你在这小区里找来找去的,我们注意你好久了。”
他的话让我紧张。他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结账,然后离开。他经过大屏幕电视机时,电视机的天线随着他的脚步发疯一般摇晃。这位老兄可不是寻常之辈。他们认为我在寻找什么?可我觉得我什么都没找啊。不过谁又搞得清这种事,有的事,永远搞不清的。
我打开公寓的门,看见老何从那气垫上一蹦就起来了。他显然一直在等我。不知为什么,我老感到他对我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大规模的清算啊,您一定看到那些黑人了吧?”
“什么样的清算呢?”我和蔼地问道。
“就像开肠剖肚,将每一个器官都检查一遍。这些人不过是打手,他们的上司发现了我的行踪。”
“那你怎么办呢?”
“我?当然是鱼死网破地突围。这种事我经历得多了。”
他坐在蓝色的气垫**沉思,脸上并无焦灼之情。我怀疑他在夸大其词。我要不要同他讨论黑脸人挖沟埋网线的事呢?我还是闭嘴吧,这里头的深浅我是弄不明白的。
夜幕降临时,老何又坐到了阳台上。我经过客厅时朝阳台一望便怔住了。老何所面对的黑暗的夜空里出现了一个火轮,那火轮悬在空中,不停地喷火,就好像是一个人在发怒一样。老何抽着烟,他的侧影看上去并不激动,一点都不像要鱼死网破地搏斗的样子。
我回到自己卧室里,从卧室的窗口观察同一片天空,但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人各有命,还是睡吧。但愿老何今夜平安无事。”然后我就上床了。
同预料中的一样,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房间里充满了呼哨声,一阵紧似一阵,催命般刺耳。然后又猛然一停,那种阴森的寂静更让人觉得恐怖,就像大地裂开了深渊般的裂口。这样的情景反复了几次,一直到下半夜,有一瞬间,我听见自己在喊“救命”。
折腾后来停止了,但我隐隐地感到威胁还停留在房里,因此没法入睡。天快亮时,我记起当天不用上班,神经才松弛下来,于是昏昏入睡了。这一睡就睡到了中午。
我起来时,看见客厅里满是刺目的阳光。老何出去了。
我又发现了一个情况:阳台的左边居然被人砸开了一道裂口,看上去很危险。我不敢走拢去看,连忙打电话给物业管理处,叫他们来修理。
“801室?”那人在电话里说,“这不属于物业管理范围,遇到这种事,您一定要忍耐,不要有反叛心理。”这个变态的家伙挂了电话。
啊,老何。他是掉下去了,还是飞出去了?我必须去找他。
我在公寓楼的下面、那几个黑脸人挖沟的地方看了看。沟已经被填好了,连草皮都照原样盖上了。
“小童啊,您在那里找什么?”老何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他正站在阳台缺口那里向我招手。
我情绪阴沉地上楼。
“你瞧,阳台变成这样了。”我说。
“不要沮丧,我可以找人来修好。昨夜真是惊险。我用一根绳子拴在腰间,从窗户爬出去,像蜘蛛一样在墙上爬来爬去!他们找不到我,被激怒了,就毁坏了阳台。我不能让自己被他们捉住……您可以理解吧?这是有关自由的事。”
“老何,我在想,我的失眠症还能不能好呢?”
“当然能好!您要有信心。我一般不会看错人。”
“也许这一次,你看错了人。我实在是精疲力竭了。你别误会,我不愿你离开。这样吧,我先去我父母家住一阵,待我的失眠症好转后再搬回来。”
他垂着头在房里走来走去,显然在思考。
“您真的不厌烦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他直视着我问。
“不,一点儿也不。我只是太累了,休息一阵就好了。”
“那就好。”他放心了。
(空一行)
我回到了父母家。他们并不询问我搬回来的原因,因为他们很高兴我搬回来——两位老人太寂寞了。
大概因为积压了太久的疲劳,回家的第一夜,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一个梦都没做,只是在半夜醒来一次,心里空虚得难受。但我马上控制住了自己,重新没入梦乡,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吃晚饭时,母亲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妈,您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我在想,你那位房客,他会不会对你很失望?他和我们不同。我同你爹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们没有挑选余地。但你可是他挑中的人啊。他从乌龙山那种可怕的地方下来,走进城市,挑中了你。”
母亲说话时垂下眼睛,好像不好意思。
“乌龙山倒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一座野山而已。再说他,又不是唯一住在那里的人。”我不以为然地说。
“还有谁?”母亲眼睛一亮,“那个人是谁?”
“是他的邻居,一个老头儿。不过他早就下山了。”
“你这话让我想起了我和你爹的青年时代,那可是火红的年代。除了这个姓何的房客,谁会有胆量一辈子住在那种地方?但愿他不会对你失望。如今的信息渠道是一天比一天发达了。”
“我是回来休息一阵的,我很快要回那边去。”
我说这句话时刚好被爹爹听见了,他从外面进来。
“为什么急着回去?你应该同我们多待些时间!”他大声说,“你越是制造些障碍,同他的沟通反而越顺畅!”
“爹爹您在说谁?”我吃了一惊。
“没有说谁。我是指一般情况。”
他们两人的话令我产生了不安。居然连两老都只关心老何对我的看法,我又还有什么理由赖在家里?还有就是,我在这之前从未向他们透露过我收了一个房客,他俩是如何同老何联系上的呢?很显然,他俩都同老何很熟,尽管爹爹想遮掩这一点。
“你们同老何常联系吗?”我假装满不在乎地问道。
“嗯。”母亲回答时又垂下了眼睛。“那人可是个优秀的人才!”她竟然用了“人才”这样的字眼,我听了觉得非常刺耳。但我又不愿意继续询问她,那样会显得我太没有格调了。
我早早地上床睡觉。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出现我公寓里的那个被毁坏了的阳台,每次都有个黑影站在那缺口前,似乎要往下跳。我凝神细听,却听到爹爹在客厅里说话。
“我们家童童太让人失望了!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既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倒不如不回来。不过他不回来我们又想念得慌。”
他还说了些完全不符合他的身份的话,我听了有点烦躁。幸好他的声音小下去了。他和母亲不知在那里密谋什么事,我估计是我不感兴趣的事。爹爹的话让我回忆起我小时候他带我在雪地里行走的情形。白雪茫茫的,我们走啊走,他忽然就扔下我跑了。我追不上他,满心羞耻地哭了起来。我站在原地,变成了雪人。是邻居将我抱回他家,设法使我活了过来。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来?这件事同老何有关系吗?也许是有关系的。如今这个世界里的信息渠道是多么的完美,不论我们走到哪里,都会在空中划出那个动人心弦的图案。此刻老何在干什么?
慢慢地,我变得很害怕同父母交谈了。因为每次一交谈,他们总是很快地将话题扯到老何身上去。似乎是,谈其他事他们的兴趣都不高。母亲直截了当地说起老何,爹爹则总是拐弯抹角,含沙射影地说他。
往往是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吃晚餐时,他俩的话匣子就要打开了。于是我尽量少开口,吃完就去厨房洗碗,站在厨房里磨蹭好久,拿一块抹布这里抹一下,那里抹一下,起码待上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我就大声哼着进行曲到浴室洗澡,洗完澡便进卧室,上床。我几乎天天上演这出戏。两位老人拿我没办法,他俩不时使着眼色说些这样的话:
“心中怀着某种理想的人就是与众不同嘛。”
“真想重返青年时代啊。”
“我嘛,老想同他直接交流一下,可走到那门口,看见门上挂的红箭头,我就心慌了,就打了退堂鼓。”
“没想到我们还真的等到了这一天。这下真欣慰:童童在,他就在。”
我并不讨厌他们说这些,我是讨厌自己。我只要一开口,就会说出言不由衷的话来,过后就后悔不迭。看来我不适合谈论关于老何的话题,我的这两个谈话对手太灵活,太老奸巨猾了,他们总能戳到我的软肋,或让我生出烦恼。
终于,我对这种家庭生活产生了厌烦。在这里,我的失眠症虽有所好转,可是那是什么样的睡眠啊!空空洞洞的梦境;夜半时分就如同从死亡中醒过来一般,充满了莫名的后怕;还有凌晨的老蛤蟆叫,那蛤蟆像是被关在一个公墓里头,叫起来地动山摇……当然,住在父母家,那种紧迫感就消失了。可不知为什么,现在我却情愿回到那种紧迫的生活中去。我情愿,就像老何说的,“每天在密密麻麻的信息中呼吸”。那种呼吸是踏踏实实的呼吸。而现在,我生怕在沉睡中窒息,或整个呼吸系统完全麻痹。
当我做出很随便的样子,对两老说起我要搬回到801公寓去时,他俩却显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这就走吗?前天我去买菜路过你的小区,进去了,从楼下往上看了看,你的阳台根本就没修好!”母亲提高了嗓门说。
“最近变化无常,”爹爹愁眉苦脸地接着说,“有好几次,我觉得自己要发心脏病了。现在可不是发病的时候,因为童童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啊。我心头压着一座山。”
我知道他俩是害怕寂寞。其实他们大可不必害怕,即算我搬回去了,他们对我的一举一动不还是了如指掌吗?我对老何的心情是矛盾的,他们也是。我感到他们希望我在这件事上卷入得越深越好,这样他们就有更多谈话的资料,以及种种预测游戏,他们最喜欢这个。
今夜月黑风高,我想起了801室的房客老何。夜半时分,我那个小小的套间会不会被疯狂的信息挤爆?会不会来一次窗台坍塌事件?我暗暗佩服老何在乌龙山练就的功夫。
我站在屋外的小街上,凝视着从小熟悉的铸铁邮筒,仿佛听到有一窝小水鸭在邮筒里发出梦呓的声音。有一位老人过来了,他是我从前的小学老师,多年不见了。
“这个邮筒总是在这里的,有五十三年了。”他轻声说。
“是啊,老师。您对信息方面的事在行吗?”
“小童啊,如果我没猜错,你在为失眠苦恼吧?你这么年轻,也害上了这个病。不过这可是件好事,你不要悲观。到处都是失眠的信息。比如这个邮筒里,到了深夜,就响起脚步声,来来回回的。我们这里,夜间常年醒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的老师悄悄地消失在小街的尽头,他就像我的一个思乡之梦。
在父母家里,我的虚幻感日日增加着。这虚幻感是老何发射到我这里来的吗?我不能在此地待下去了,人生太短促,要抓紧每一个机会。明天吃完早饭,我就收拾东西回801室。不论老何在不在那里,我也要回到自己的家。
黑暗中,有一只老鸭摇摇晃晃地走在我的前面。
原载于《大家》2013年第1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