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起自己的翅膀(这一招很灵),开始坠落了。我闭上眼(反正张开眼也看不见),心里想,井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但是这一次我坠落的时候一点也不放松,像紧紧憋着一口气似的,这一来也没法注意周围的事了。我只觉得我必须马上张开翅膀,不然就要死了。我最多还能坚持十秒钟……好,我张开了翅膀。一瞬间,井底往上涌的那股气流又把我往上托,我又上到了靠近井口的地方。我虽看不见,脸上还是感得到从上面射下来的那道光。莫非我的王国就只有这么大?只能以我一口气能憋多久来划定疆界?那也太窝囊了吧。我试着往井沿东撞一下、西撞一下,无意中又撞进了我的老巢。也许是这一趟我出去太久了,老巢里弥漫着浓浓的霉味。我有些怀疑似的到处嗅,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洞穴没有给我带来彻底的安宁,我觉得这霉味里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先前我的同伴在这里的时候,空气虽然不好,但并没有像现在这样惹人烦恼。我到底为什么事烦恼呢?也许我该练练嗓子,叫一叫?我就试着叫了一声,不料这一叫引发了山洪暴发般的回响,整个井内像拥进了许多怪兽,是不是这井要塌了呢?当然井没有塌,我还在原地方,响声也慢慢变得稀稀落落了。最后几下像燃了几个爆竹似的,那种撕裂般的尖锐响声差点震聋了我的耳朵。看来我是当不成国王了,并没有同我类似的活物反对我,反对我的是大自然。如果我轻举妄动,末日就在眼前。
在我疲乏的梦中,我见到了从前的女主人。那女主人不是一个人,却是一只袋鼠。我就对她说,我后悔得不得了,我不应轻举妄动。从前我住在她的温暖的口袋里时,我的心里多么安稳啊!我刚说出“安稳”这两个字就醒来了,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我意识到我在梦里撒谎了。我拍了拍翅膀,翅膀触到了洞壁上一个凸出的东西。我转过身,用喙啄了啄那个东西,没想到那个东西能动。我挨上去用我的头触碰他,我感到那是一只被嵌在洞壁上的鸟头,比我的头要大得多。这只怪鸟发出“叽叽”的声音,像刚生出的雏鸟一样。我好奇地问他,他是不是很痛苦?身子像这样被嵌在泥石里头,不是很憋闷的事情吗?他用稚嫩的童音回答我说,不,他才不呢,他的生活很有意思。我大吃了一惊,很快又镇静下来。我想问他他的生活是怎么回事,却听到他细声唱了起来,这是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歌声。我并不想睡,只是产生了幻觉。我看到黑暗的洞壁消失,我同他置身于广漠的雾气之中,我们张开翅膀,浮动着、浮动着,既无比宁静又无比满足。我看到前方有一个闪闪发亮的圆球,圆球的周围又有六个小圆球,也发出同样的光。我想问他那是什么,我问了,但得不到回答。他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他的歌声一停,我们又回到了这个狭洞里,我又成了盲目的家伙。这时我听到他在叹息。我问他为什么叹息,他说是因为太幸福了。
我极度好奇,凑到他面前去用我的喙抚摸他。他的面孔很大,眼睛也很大,但是在应该生着喙的地方却是一个洞。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告诉我说,他从来不用喙和喉咙歌唱,他的歌声来自身体的下部,想唱的时候就会有声音发出来。其实一般他并不那么想唱,只是唱过歌之后他就会全身感到幸福,日子一长,这件事就上了瘾。他又问我想不想唱,我说我还从来没唱过歌呢。他听了后又叹息起来,这下他是因为可怜我才叹息了。我想起了什么,就扑哧一笑。我想的是:他才值得可怜呢,被这坚硬的泥石夹住身体,只有头部可以转动,就算会唱歌又有什么用呢?他似乎知道我的想法,就在黑暗中沉默着。回想起他的歌声让我产生的幻觉,我又羞愧起来。他越沉默,我越羞愧,到后来我受不住了,就离开他,扑向洞外的虚空。
在那上升的气流中,我想舒展自己的身子,可我舒展不了,总有一个翅膀不那么对劲,不是左边的翅膀就是右边的翅膀,像要扯着我失去平衡似的。我老是撞在井壁上,头都要撞破了,想回那个洞一时好像也回不去了。有一下我的一条腿不知怎么插进了井壁上的一条砖缝,扯都扯不出,我悬在那里差不多都要绝望了,但突然又扯出来了,我一个筋斗往下坠了好远。
在井下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从井壁伸出的平台挡住了我,我就落在那小小的平台上了。这时我忽然听到那个被嵌在泥石中的我的同类在耳边讲话。这是怎么回事呢?我顺着那尖细的声音移向井壁,果然触到了他的头部,他的身子这一次是嵌在砖头里面。他对我说他“无处不在”。我问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他说他本来就在这里。我怀疑这一个不是那一个,而是那一个的哥哥或弟弟。他对我说出来的怀疑嗤之以鼻,懒得作解释。我的脑子里就出现一幅画面:黑暗的井洞里到处伸出阴森森的鸟头,这些鸟头都在唱歌,他们的歌声既让我产生解放感又让我无处安身。我置身的这个平台很小,方圆大约只有十来步,我无法估计这里离井口有多远,可能远得很吧。他催促我快离开,说待久了没什么好处,还说他感到有一个人在井口朝下望,要是发现了我们,说不定那人会向井里灌毒气,这样我俩都会窒息而死。他说几句又对我呵斥一声:“快滚!”我只好从那平台上扑下去。
这一次我没有直接往下坠落,而是感到全身一阵剧痛,然后就不省人事了。当我终于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只有头部可以转动了。是的,我和那只鸟一样,被嵌在井壁上了。我记起我已经有很久没吃东西了,但是我一点也不饿,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我张开喙,想试着像他一样唱歌,却什么都唱不出来。现在我的身体已经死去了,既不感到麻木又不感到痛。
我被嵌住的最初时光就在昏昏沉沉中过去了。其间我也隐隐约约地听到好几只鸟所唱出的那种歌,因为那声音隔得远,也就骚扰不了我。不久我就感到我变得嗜睡起来。因为我用不着吃东西了,所以我总在睡。这种睡眠很奇怪,每次我一睡着就在梦里变得精力充沛起来,并且急于要进行那种长途跋涉。我走啊走的,却总是围着我生活过的这块地方兜圈子。我看见了从前的女主人,也看见了隔壁那可恶的一家人,我还看见了天边飞翔着的大家伙。女主人和那一家人坐在一个大竹篮子里,竹篮被一个向上浮起的气球吊在半空,缓缓地向前游动,篮子里的人都在伤心地“呜呜”地哭。那只飞翔着的鹰远远地注视着他们。然后我就醒了。奇怪的是,我每回都在不同的地方醒来。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我的分辨能力已经变得非常强,所以我才能知道我在睡梦中不断地更换着地方。梦中的女主人除了同那家人坐在篮子里之外,还有一回我也看到她像我一样被栽进了泥石中,她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幻想。当时我心里就感叹道:“她多么幸福啊。”我隔得远远地看着她,我的心情很激动,但她没看见我。我也注意到那只鹰在第二重天里发了疯似的旋圈子。所以只有在梦里,当我看见女主人被栽在泥石之中时,我才能感到她感到的幸福。一醒来,我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既不悲哀也不幸福,我仅仅只是陷在回忆之中,回忆我梦中的那种情绪。然而有一天转折发生了。
当时我刚刚从一次深沉的睡眠中醒来,我听到四周有很多熟悉的声音在呼唤我,我茫然地转动着我的脑袋,不知道要向哪个方向回答才好。那些声音都极为亲昵,并且是单音节,一律是“喂”“哎”“哇”之类的,我却知道他们是在唤我,因为发出声音的每一个我都那么熟悉。不过要讲出他们到底是谁我又讲不出来了,他们中似乎有我的兄弟,我没见过面的父母,我的女主人,以及那只在二重天里表演的大家伙等等,他们对我的这种关注从声音里流露出来,使我无比感动。原来我并不是单独一个,我生活在他们目光的注视之中,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我张开喙要回应他们温柔的呼唤,我蓦地一下感到,我的喙已经不存在了。这是真的,我将自己的头转过去碰碰井壁上的砖头,听不到喙磕在上面的响声。我正在想,我的喙生出来的地方可能已经成了一个洞,突然就有声音从我身体的下面向上冒了出来。我居然唱起来了,我成了无数被嵌在这个神奇的井里的鸟儿中的一只。我想起那家伙说的“无处不在”这个词,这意味着,我并不是“一只”鸟,我也有可能是很多只。我不是每醒来一次就感到自己换了个地方么?我怎么能肯定我还是原来那个我呢?不错,我还记得先前的事,我似乎是有历史的,但如果记忆也是可以置换的呢?我感到有雾气从我脸上拂过,那种潮润的、凉快的感觉。大股大股的雾正从井底往上冒。我试着挣了挣自己的身子,发觉不但嵌住我的砖头纹丝不动,就连身体的感觉,也从脖子以下全部失去了。既然我的身体不给我带来痛苦,我就不再去想我的身体的事。现在我所想的,都是那些渺茫的、不可能有的事:比如这口井变成了一个湖泊,里面满是帆船啦;比如我终于落到了井底,又开始从一个梯级一级一级往上爬啦;比如从山里跑来一匹狮子看守着井口啦,比如我从前邻居家的小男孩正用弹弓一只接一只地射杀我们这些鸟啦等等等等,无奇不有。我想象这些场景的时候很容易累,我一累就进入梦乡,一醒来又到了另一个地方,这种游戏有点百玩不厌似的。
我总是在醒来的那一瞬间唱歌,我不明白我唱的是什么,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歌声。但时间一长,我终于学会控制了。我一用力,歌声就高亢;再一用力,歌声就停止。只不过要它开始却不那么容易,有时能成功,有时不能成功。不能成功的时候,情绪就有些低落,但马上就会东想西想起来,想着就做梦。那些个梦啊,越来越离奇了。一连好几次,天空中那十个灼人的火球居然引燃了地上的茅草和木材。我在火焰的包裹中一动不动,听见耳边有各种各样的哭声、呢喃声、耳语声。我一点都不感到热,也没有被火焰灼痛,我反而希望大火烧得更猛些,这样我就可以分辨那些声音,它们随着火势时大时小;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时而陌生,时而熟悉。还有一次,我被一团黑烟卷走了,我随着那团烟越过了崇山峻岭,最后到了浩渺的大海上空。那团烟飞快地旋转,我不断地翻着筋斗,越翻越快,我觉得自己马上要变成烟了,这种感觉非常美好,烟里头有我熟悉的、鸟儿们的回忆。但是我突然扎进了海中,这个梦就做完了。
现在我的生活被快乐的事情排满了:遐想、做梦、和唱歌。我也有烦恼,那是唱歌时发不出声音,或做美梦时不能无限延长的时候。但烦恼过去马上又是新的奋起,新的陶醉。我觉得这种生活正是我长久以来所向往的。我虽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承载着历史的一个个体,但只要我过着这样的生活,这个问题就压不倒我。也许我明天醒来就成了另一个,那又有什么要紧呢?我不是又品尝到了新的兴奋,新的飞升的感觉吗?这一切多么好啊。我脑子里时常出现“魔井”的画面,无数生气勃勃的鸟儿被嵌在里头,浓浓的、有干草味儿的雾遮蔽着他们,美丽的遐想笼罩着他们,这口无底之井给他们的生命带来源源不断的活力。
原载于《花城》2002年第2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