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他命令老乔出去,他手里拿了警棍像押俘虏一样将他押出了车站。老乔听到他在身后阴险地说,他已经盯了他一天一夜了,他最感兴趣的就是像他这种年纪轻轻的流浪汉。
老乔后来在一座快要倒塌的危房里找到了他的住处,从此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拾破烂的生涯。开始时他常被别人欺生,身上的伤痕累累,吃饭也是有一餐没一餐。后来情况才渐渐好转。直到第五个年头,他才遇见了模样像个逃犯的刘日。刘日只有一只耳朵,额发差不多长到了眉心。刘日终生的事业就是偷越国境,他说他的另一只耳朵就是被子弹射掉的。老乔问他出国去干什么,他说去寻找他的仇人,说得老乔直冒冷汗。虽然极其害怕,老乔竟也被这个人鼓动着一块去偷越国境了。那是怎样一种不堪回首的经历啊!海岸巡逻队的警犬,警棍的猛击,木船甲板底下间隔内的窒息,发了疯的大海的折腾,没完没了的呕吐……一次他亲眼看到两条警犬在他前方不远将一个人撕裂了,肠子流了出来,那些围观的全在旁边狂笑。偷越国境的事就如吸毒上瘾一样,一旦开头,就再也收不住了。老乔跟着刘日子这件事干了十年,但一次都没有成功,他们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其中有两次巡逻队员扔下了他们,以为他们已被暴打致死,但涨潮的海水后来又使他们活过来,奋力游回了岸上。还有一次是在一条大船的密封舱里,仅有的两个出气孔被船主堵死,他和刘日都晕过去了,幸亏船被部队发现,那些大兵反倒解救了他们,只不过又让他们吃了些皮肉之苦。老乔想,也许这个刘日根本没有什么仇人在国外,他就是喜欢这种亡命生涯,倒是他老乔,还真有个仇人在国外;他已经从报纸上看到了在国外发迹的那人的照片。但是自己的报仇大业会不会被这个人耽误了呢?像这种跑一次又被抓回来一次的操练,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去呢?老乔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有时候,仇恨的火焰在心底烧得那么旺,他只好用头去撞墙,撞出血来。
刘日是在那艘大船上染上怪病的,当时他们已经快要到达R国。他躺在那个很窄的舱里,眼里、鼻孔里和口里都在流血,整个脸上全是血。他看起来倒不怎么痛苦,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舱顶,好像在想心事。他看见老乔进去了,就恳求老乔将他扔到海里去。“要戴上手套,免得传染。我们俩中间总得有个人到这个国家去,这样就可以完成报仇大业。老乔连忙问他他的仇人是谁,住在什么地方。”刘日说:“他就是你的仇人嘛,要不我们俩怎么会绑在一块这么多年?”老乔不敢动手扔他,刘日就很伤心,发毒誓诅咒他。血就如开了闸似的同时从脸上那几个孔里向外涌,使他的模样越来越恐怖。后来老乔实在坐不住了,就一狠心打开舱门,抱起他冲到外面,然后将他举起来,从栏杆之上猛地扔下。他没有听到身体同水的撞击声,在他回忆中那身体似乎轻得像棉花。
他几乎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个国家。当时是早上四点,船靠码头后,他跟着一大群旅客上了岸,没有任何人来对他进行盘查,他穿过海关就到了外面。他站在那条大马路边上,面对这个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接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仿佛要将腹腔里的秽气全都吐出去。
老乔在这个国家里又一次沦为了乞丐。他不懂这里的语言,所以唯一可做的工作就是当乞丐。他被抓过两次,每次面对警察的审问,他就在纸上用他自己的文字写下叔叔的姓名和职业,然后画一箭头,再写下“儿子”两个字。警察把他的文字拿到里头去辨认,然后不知怎么就放了他,也许是叔叔太有名了吧。两次被抓的情况都差不多,后来就没人抓他了。因为不懂语言,他也没法找到他的生身父亲,报仇更谈不上了,他只能在乞丐群里头泡着,吃残羹剩饭,过了一年又一年。好多年以后他才渐渐听得懂几句日常用语了,他试着同其他人交流,这才弄清了那个人原来住在平原上的一座森严的堡垒里头,平时深居简出,左右总是有很多人保护他。他们乞丐群里头还没有任何人进得了那个地方,那里可以称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一次老乔在商店门口乞讨,他偶尔从门口的一面镜子里看见自己,他发现他头上已是白发苍苍。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步入了老年。他有点焦虑起来,从此以后便更积极地打听叔叔的消息。他甚至买了一本字典来自学这个国家的语言。坚持了几年,就勉强可以看报纸了。
他努力的第一步就是离开这个港口小城,往西北方向流浪。他有时步行,有时溜票坐火车。其间又被抓过两次。当他写下叔叔的名字后,那些乘警又奇迹般的放走了他。十几天之后他到达了那个一眼望不到边的地方,他一到那地方心就完全乱了。他向一名老农打听,那名老农就告诉他,他想去的地方没人敢去,他劝他不要去,因为去了没什么好结果。老乔想另外找个人打听,四周一看,无边无际的玉米地边上只有这一栋农舍,天又渐渐要黑了。
“你可以在我家待一夜,明天再去送死。”
农夫将老乔引进他家宽阔的厨房,自己随即走开了。厨房里灯光明亮,有很多吃的,饿昏了的老乔不管不顾地吃了起来。他一样吃一点点,心想主人这样就看不出来。吃饱了之后,他看见角落里有堆玉米秆,就往那上头一坐,靠着墙打起瞌睡来。朦胧中听见有人进来,熄掉了厨房里的灯。那灯一熄,主人的房间那边就传出女人划破长空的凄厉的哭声,接着房里一阵乱响,几条黑影窜到厨房来。老乔还没来得及动一动,头上就挨了一棒子,他立刻昏过去了。
老乔醒过来时已是第十天。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农夫的脸,他一看到那张脸就又昏过去了。到再次醒来,看见的还是那张脸,并且看见脸上的大嘴在一张一合地动。这一次他清醒了。农夫对他说,他是颅内出血,他不省人事的这些天,医生已为他做了开颅手术,所以现在头上缠着绷带。老乔虚弱地想,这间普通的农舍里面,居然可以做开颅手术。他呆滞的目光固定在天花板的一点,那里悬着一根巨大的玉米棒,玉米的甜香溢满了房间。农夫接着问他,看没看清对他行凶的那个家伙的模样。老乔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农夫的妻子也进来了,那是一个胖大的、健壮的老女人,脚步却很轻,老乔立刻对他产生了好感。农夫的妻子笑盈盈地端来一碗浓汤,开始用调羹喂他。那汤不知是什么东西熬的,很重的奶油味,又特别烫,老乔觉得自己的喉咙都快被烫伤了,他想用手挡开,这才发现手被绑在床边不能动了。老女人还是笑盈盈的,示意他张开嘴,老乔不知不觉又张开了嘴,满满一调羹浓汤灌下去,烫得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把头一歪,咬紧牙关不理他们了。他听见两夫妇在小声谈论他。
“十天了,能恢复到这个样子很不错。”
“是啊,很不错。我倒希望他不再受打击。”
由于身上的感觉渐渐苏醒过来,手又被绑住,老乔难受得低声吼了起来。他一吼,两夫妇立刻离开了房间。老乔想用脚去踢被子,又发现脚也被绑住了。他正要疯狂地发作,那边房间又传出了女人的号叫,同前次一模一样,这一次他倒怔住了。他想,莫非那女人也同自己一样被绑在什么地方被开了颅?如果自己真的做了开颅手术,怎么头部一点痛的感觉都没有?他难受的是身体其他部位,每个部位都像有数不清的蚂蚁在咬啮。由于别无出路,老乔就想象自己已经死了,脸朝下被埋在泥土下面,隔一阵发出一声咆哮。在疼痛的间歇里,他竭力回忆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想弄清有没有做过什么值得后悔的事,他觉得他现在凶多吉少。他还记起他的回忆里有一段空白,那就是他从火车站走到这个巨大的农场的这一段。从地图上看,这段距离有一百多英里,他是搭某个人的车过来的,还是独自走来的?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量径自就走到这荒无人烟的处所来了?老乔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很有胆量的人,他需要别人怂恿,就像从前刘日怂恿他一样。想起刘日哀求他将他扔到海里去的样子,老乔突然觉得自己不能死。他狂叫起来。
那两个人像一阵风一样跑进来了。
“要大便!”他恶狠狠地说。
“拉就是,床板上有个洞。”农夫看着他说道,他的目光中有种期待。
“拉不出!你这猪!啊!啊!”
农夫微微笑了起来,朝妻子努了努嘴,两人一道为他松绑。
松了绑之后,老乔虚弱得坐都坐不住,老女人将被子堆在他背后让他靠着。然后她从那边房里拿了两面镜子过来,一面大的,一面小的,小的交给老乔,她自己手执那面大镜,斜着肥胖的身子,将镜子对着他的后脑勺。这时农夫开始帮老乔解绷带,于是老乔就从手上的小镜子里看见了吓人的景象。他的头发被剃光了,在头顶偏后的地方,有一道血糊糊的三寸多长的裂口,现在已被粗大的针脚缝上了,被强行缝拢的裂口两边的皮肤很脆弱,像随时要绷开似的。老乔看得恶心起来,眼前一黑又不省人事了。
老乔伤好之后才离开农夫家。他的颅骨并没长拢,用手摸上去软塌塌的,令他心惊肉跳。后来摸多了才习惯了。他按照农夫的指点找到了五英里外的一个小镇,就在一个垃圾场边住了下来。垃圾场边上有一辆旅行车,是被别人扔掉的。他就住进了车内,白天照旧乞讨。住在这个小镇有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可以同他的仇人的堡垒遥遥相对。当天气好的时候,蓝天白云之下就可以看见那座高耸的古堡似的建筑,建筑周围还有一些同样高耸入云的老树。关于叔叔的流言也不断袭击这个小镇,造成一些令它吃惊的混乱。一会儿听说那位大人物要修条铁路,从小镇最大的酒店所在地穿过去;一会儿又听说他要带着大批人马到这里来度假;还有一次人们传说他已病危,正在寻找他唯一的继承人,那人当年在他身无分文到达R国时搭救过他。后面这个流言传到老乔耳朵里时,一个决心在他心中成熟了。传话的少年乞丐将叔叔的故事告诉老乔,是为了讨得他的好感,在他那间汽车屋里住一夜。
那天夜里起了大风暴,幸亏老乔早有准备,将车门和窗玻璃都修得好好的,这才将雨挡在外面。他和黄毛少年共盖一床毯子,少年身上的虱子传到他身上,咬得他无法入睡。黄毛少年莫名其妙地很兴奋,他也睡不着,就给老乔讲他在古堡里的奇遇。老乔听得聚精会神。他说他是意外地被一辆空马车拉进那个地方的。当时他钻进马车里去打瞌睡,没想到他做梦的时候这辆马车把他载到了古堡里头。他从车上溜下来时,正好撞上了在草地上散步的大人物,那人盯了他一眼就愣住了。后来他命令车夫将他带到那幢建筑里头去,他亲自盘问他,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他是哪一年来R国的,在什么港口下的船,他是否搭救过一个像他这种样子的乞丐等等。黄毛少年觉得纳闷,就照实回答了他,他似乎很失望。黄毛少年被留在古堡有好几个月,但主人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那牢狱似的生活使他感到无聊,他终于找了个空子逃出来了。
“搭救他的人应该是个老头,那是几十年前的老故事了。莫非他把我看作了一个老头?我才十六岁呢!”黄毛不解地说。
“你现在还记得去那里的路吗?”老乔问。
“当然记得。”
“明天你带我去。”
“没问题。”
黄毛少年答应了老乔后就睡着了。本来老乔还想问问他那人是什么样子,是否有点像老年痴呆症患者,可惜黄毛睡得像死猪一样了。老乔就独自想象事隔这么多年之后他的生身父亲的样子。接着他又想着明天自己坐在封闭的马车里头穿过玉米田驶向父亲兼仇人的所在地的情形。
后来的事同老乔想象的大相径庭。黄毛少年根本没有带他坐马车,他带他钻进了一条地道。他们在那条没有尽头的地道里走了很久很久。那地道七弯八拐,每个转弯处都有个小圆洞通到地面,起着照亮的作用。后来他们就拉开了距离,黄毛少年越跑越快,老乔喊他都喊不应,一会儿少年就消失了。少年消失之际,老乔发现自己立足的地方再也没有用来照亮的小圆洞了。他想退回去,就往回走了好久,还是黑洞洞的。他走呀,走呀,走到后来就发疯了,口里发出怪叫,在洞壁上撞过来撞过去,直撞得昏死过去,然后醒来,又怪叫,又乱撞。这样不知搞了几个回合,他突然看见了一点亮。一看见那点亮他的发疯就停止了。那是一个封闭的土室,他看见的亮光处同他先前看见的小圆洞一样,既可照亮又可出气,而且这个洞比那些洞要大得多,有篮球那么大。老乔踮脚凑到洞边看了看,根本看不到天,可见上面的土层相当厚。老乔在洞里摸索了一阵,居然摸到一些杧果,又渴又饿的他贪婪地吃了起来,一边吃心里一边打主意。他想,如果能将这个洞扩大一下,自己不就可以出去了吗?而洞的位置在顶上,只要一挖,泥土自动落下来,这个土室又足够大,挖起来一定很便当。现在缺的就是挖土的工具了。他又起身在室内细细摸了一遍,居然摸到一根骨头,前面还是尖的,他一下子就激动起来。这时他听到传来一种声音,然后“啪!啪!”两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他弯腰拾起来,凑到微弱的光线里一看,又是两个杧果。
老乔在那个土室里待了十多天,起先他还用那根骨头去挖那个洞,一天挖一点,后来他就完全放弃了。每天有一个固定的时候,大约是黄昏吧,从洞里滚下来一堆杧果。这种热带水果甜得发腻,吃得他只想呕吐。最后那一天发生了一件事。当时他正在万念俱灰地回忆自己潦倒的一生,忽然就听见哗哗的水响,抬头一看,很大的一股水从那个洞口泻下。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响,口里说“完了”。他之所以留在这个宽敞的土室里,是因为这里有吃的东西,如果在那些地道里乱走,他早就饿死了,现在这里成了水牢,还怎么待下去呢?一会儿他就浑身湿透了。这时他想,反正是一死,还不如到坑道里去乱闯一下,说不定闯出条路来。于是他像瞎子一样进入地道摸索着往前走,他打算走到没有路时再退回来。地下又湿又滑,他摔倒了好几次,心里想着这下非完蛋不可了。有个什么东西猛地在他腿上咬了一口,他一屁股撞在洞壁上。在他感到洞壁往后移的同时,他的整个脸都被泥沙蒙住了,他的身体“哗啦”一声倒在外面的草地上。这时,他用手擦去脸上的泥沙,眼微睁了一下又赶紧闭上,外面的阳光像要将他的眼刺瞎似的。他就这样伏在毛茸茸的草地上,将一张脸在草上面擦来擦去的,直到确信擦干净了,又开始擦手。最后他才用手挡住光线,慢慢地,分很多次渐渐地睁开眼。
他看清了这个美丽如画的地方,这种地方,他只在故事里听到过,但这却是他生身父亲的领地。但为什么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呢?他记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说法。他虚弱地站起来,慢慢地往面前那座古堡式的建筑移动脚步,他走了很久很久,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他越挨近那幢房子,心里的疑惑越重,他觉得自己就像到了外星球一样。当他踏上大理石的台阶,走进空****的大厅时,他被自己的脚步声吓着了,脚一软就坐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他看见大厅两边都有上楼的楼梯,正中的墙上则挂着巨幅的肖像,那人是一个老头,样子虽然威严,目光却有些空洞。老乔认出了这个人,他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自己家中挂这么大的肖像,好像对自己没有把握似的。但是人都到哪里去了呢?老乔注意到大厅里不但没有家具,连张椅子都找不到。也许他们都在楼上?楼梯又高又陡,他拼尽全力爬到二楼时全身都出汗了,他真想找个地方换掉这一身湿淋淋、臭烘烘的衣服。三楼的房间门都敞开着,光线微弱,因为窗子又高又小。老乔走进一间卧室,看见里头全是男人的衣服。他立刻脱下湿衣服,换上了一套猎装。那衣服就像为他定做的一样,他心里想,自己的身体同那人一模一样。然后他就一头倒在那张**睡了一大觉。
老乔是被夜莺的歌声叫醒的。当时他饿得不行,就去找厨房。厨房在一楼,但是里头空空****的,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了。他找了好一会,才从橱柜里找出一块变质的黄油。他也顾不得气味难闻,就把它夹在那块硬邦邦的面包里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倾听那夜莺悲伤的叫声。他从未听到过夜莺发出这种奇怪的叫声。他记得自己刚才找厨房时把二楼整个房间都找遍了,一个人都没碰到。他们会不会都在顶楼呢?如果人都走光了,又为什么到处开着灯呢?厨房的墙上有一面钟,老乔看见指针指着三点半。面包一吃完,主意也拿定了,他决心同他的仇人会面。他坚定地上到了顶楼,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将同生身父亲的对话演习了好几遍。这时夜莺的叫声越来越哀苦了。然而找遍了顶楼的每个角落,还是没有发现一个人。顶楼的房间很怪,每一间都像是儿童游戏室,里面空空的,地上散乱着各种玩具。老乔竭力想象年老的父亲在宽敞的房里骑着儿童三轮车的样子,他那空空落落的心里突然涌出一股至深的悲伤,现在他听懂了夜莺的歌声了,就如同茅塞顿开似的,他脑子里浮出“人去楼空”四个字。“父亲!”他哽咽着叫了一声,全身心地沉浸在夜莺的歌唱里头。
他在那古堡里头又待了两天才离开。是一名司机用出租车把他接走的。当他穿行在无边的玉米田中间时,他耳边一直回响着夜莺的哀歌。
三
“你不要紧张,我这脑袋虽成了这个样,一时半时的可死不了。”老乔说。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来的呢?”远蒲问。
“还不是根据道听途说。你想,他老人家死了,什么都不留给我,我又得了肺病,怎么办呢?我就到处打听,慢慢地就打听到你住的地方。开始房东不让我住,我就先下手为强,瞅住一个空子占领了这间房。吃饭也好解决,每天我待你们吃完了就到厨房去吃那剩饭剩菜,有时我也自己做。反正我是判了死刑的人了,我怕什么呢?”
看着面前这个白发的,佝偻的小老头,远蒲内心的情绪十分复杂,他感到自己跑到遥远的R国来继承遗产是一个错误。但即使是错误又怎么样?难道他还能退回去吗?在他的家乡,那套小套间现在肯定已被人占据了,而叔叔给他的钱,规定了只让他在R国享受。
老乔注视着远蒲,脸上浮起微笑,说道:
“你不要内疚,同你没关系。该内疚的是我。如果我不是这样逼我父亲,他现在说不定还不会死呢。我这个人的性格太锋芒外露了。”
远蒲诧异地听着老乔的话,捉摸不透他指的是什么。
“父亲死了之后,我一直在闭门思过。我挤进这里来住,也并不是想争什么遗产,我只不过想沾一点他的气息罢了。”
“这里有叔叔的气息?”
“当然啦。他这种人。阴魂不散。”
虽然整整谈了一夜的话,老乔还是显得很有精神,远蒲注意到他把桌子上那瓶水全喝光了,他的颧骨上浮起两团红云,两眼炯炯生光。远蒲听见楼上有个大东西掉下来落在屋前的草地上,他想到前面去看看,却被老乔拽住了。隔了一会儿,他们就听见了吉普车发动的声音。直到那车走远了,老乔才松开他。
远蒲在草地上看见的是那只棕熊。熊已经死了,四条腿被麻绳捆紧,口鼻上罩着一个罩子,身上被捅了很多刀,到处是血。远蒲想,这一切是不是自己的过错呢?如果自己不是这样一种追根究底的性格,迷迷糊糊地过下去,会不会是另一种局面?当时自己来到这异国他乡,是为了摆脱生活上的贫困。他本应安安静静过日子,可惜自己本性难改,对什么事都有好奇心,对什么事都神经过敏,又喜欢刺探,这一来当然就没有好日子过了。他又想起怀特夫妇十分反常的匆忙出游,想起他们俩那奇特的卧室。
“你不要为这事烦恼。”老乔在他背后和蔼地说。
“我心乱如麻。”远蒲红着脸说,“现在我们到客厅里去吧。”
客厅里已经被那只黑山羊弄得很脏了,地毯上尽是点点的粪便。但老乔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往沙发里头一倒,将双腿架在茶几上,口里嘀咕了一句“要享受一下富翁的生活。”远蒲抬起眼睛来打量他时,看见他搁在沙发靠背上的头部在流血。他轻轻叫了一声,老乔竖起一个手指制止了他。远蒲绕到他后面,发现他脑后的裂口几乎又加宽了一倍,可以看见里头的脑组织了。血还在往外涌,沙发靠背黑了一大片,并且他的双手也开始抽筋了。远蒲跳起来冲到自己房里,拿了一卷绷带又冲回来。但是已经用不着了,老乔张着大口,翻着白眼,已经完蛋了。显然头部伤口的崩裂是他的死因。远蒲将他僵硬的双臂曲向胸前,又替他合上了眼皮,一瞬间,他感到死者的一生并不那么阴沉。
他打了个电话给殡仪馆,让他们来人。打完电话突然记起殡仪馆的人一定会要弄清死者的身份才抬走他,心里又忐忑不安起来。他盲目地冲进老乔的房里,将他放东西的那几个箱子全翻倒在地上,匆匆地找了一遍,如预料中的那样,什么证件都没找到。过了不到十分钟,那辆黑色的汽车就开来了。两个职员都长得很矮小,力气却很大,一把就将老乔撤到担架上,盖上白布,抬上车,一溜烟开走了。房里又变得死一样寂静。远蒲这才想起,这两个矮子怎么连费用也不要,也不管死者的身份,就这样把人搞走了?然而还有更奇怪的事在后面。他走到屋前的草地上,发现死熊不见了,被它压过的草地上还留着斑斑的血迹,一定是那两个人把它也运走了。
二十天过去了,怀特夫妇还是没有回来。在等待中,远蒲的生活越来越随意了。他不爱去热闹的超市买食品,就打电话让他们将半成品送到家里来,一天三餐饭他也不按时吃,饿了就大吃一顿,有时半夜吃,白天才睡觉。没事他就戴上老花眼镜读那本《昆虫记》。先前他是很爱清洁的人,现在他变得无所顾忌了。由于长久不打扫,屋子里头的灰越积越厚。那只黑山羊不知躲在什么地方,仍旧常常跑进客厅来拉屎,客厅已经没法进去了。好几次,远蒲在厨房看见黑山羊的背影从那边一闪就钻进了灌木丛,看来它已经变成野羊了。远蒲无意中在车库的角落里找到一把猎枪,里面还有子弹。他将猎枪放在厨房,打算用来对付黑山羊。“黑山羊呀黑山羊,黑山羊……”他一边做饭一边轻轻吟唱道。
他终于接到了怀特太太的电话。女人的情绪很慌乱,她说怀特先生出了事,打伤了一名警察,现在正在监狱里,他们一时半时是回不来了,请远蒲好好看管家里的一切。远蒲放下电话就想笑,嘿嘿地笑了一会儿之后,他就上了楼。当天夜里他就睡在怀特先生的卧房里了。那是一张很硬的床,又窄又小。一开始远蒲久久地翻身辗转,无法入睡,腿子都发麻起来。他好几回掀开毯子下了床,想回自己房里去,但在黑暗里踱了一阵步之后又回到了那张**。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折磨自己,一直到天快亮才睡着。睡了不多久他就醒了,一个梦都没做。
不甘心的念头在他心里作怪,第二夜他又睡在那间房里。因为前一天夜里没睡好,他特别疲倦,恨不得一倒下就睡他个痛快。他躺下后在似睡非睡的状态中短短地闭了一下眼马上又醒来了,这一醒就糟了,所有的睡意全跑光了。床板又开始硌痛他的背、他的胯骨、他的肋骨。于是他又下床走一走,打开那盏细小的壁灯看看房里,把窗子也通开,在蒙灰的窗台上坐一坐,然后又到走廊里走几个来回,又进入怀特太太的卧房,再出来,回到怀特先生的卧房,再又睡下。一睡下又兴奋起来,想着那些不着边际的事。他在焦虑中一度进入了老乔的意境,他为他购买了一个热气球,让老乔坐在那玩意里头进入叔叔的古堡。“这一来,就不用钻地道了。”他用肯定的语气说。他还想了个办法买通律师,篡改叔叔的遗嘱,以使老乔成为一名大农场主,坐在收割机上头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收割小麦。在那些各种各样的念头中有一个念头始终时隐时现,这个念头令他的心头像一口盈满了泉水的井,但他不能弄清它究竟是什么。这一夜再也没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