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拉拉扯扯地进了走廊上他那间卧房兼书房。我提醒松明老师屋里地上的尿还有待打扫,但他摆了摆手,说:
“一时半时你师母还不会发现的。”
松明老师坐在他的窄钢丝**。**的被子虽不太干净,倒也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他一贯的风格。我呢,就坐在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松明老师看上去比从前又缩小了好多,宽大的制服里的身子如同小孩子的一样。他用骨节很粗的手不住地将眼镜摘下来,放在身上的围腰上擦拭,那副眼镜还是他十几年前戴的,我怀疑早就不适用了。
“老师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一定还有别的事吧?”
“别的事?什么事?”松明老师嘲弄地看我一眼,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表情。“没有。我不过是想试试我的权威。”
他说到“权威”两个字时似乎精神为之一振,挺直了驼着的背。这时里面房里传出了老女人愤怒的叫声,松明老师急忙向屋内冲去。我跟过去,看见他又在那只尿盆上绊了一下。他走到厅那头时,回转身,做了个命令我出去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开了那间房的门,迅即又关上了。我只得退出来,回到他的小房里。
这间用走廊隔出的小房间里面摆了两个书架,还有三个摆不下,摆到了走廊上。书架上的书全都发黑了,大约是从前住在潮湿的地方生了霉变成了这个样子。可以看得出,松明老师根本就没有动过这些书,上面都罩了一层灰。我记得松明老师以前从不谈论书籍,他的意见是:“谁能看懂一本书?”从他的学问看起来也许他从前读过许多书。钢丝床侧面摆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连盏台灯也没有,也没有书和笔之类,只有一个放大镜和一支温度计。我将整个房间细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一盏灯。我想象着松明老师在黑暗中度过漫长的夜晚的情形,也想象着我所不能理解的更为黑暗的老人的内心。我反问自己:难道不是从一开始,事情就是如此吗?这个没有灯的境界存在于我能够朦胧感到的处所已经有二十年了。我听见松明老师在屋里奔来奔去地忙碌着,我很想去帮他的忙,但是我知道他是绝不会答应的。他的夫人倒是安静了,没再发出那种刺耳的叫声。
就在我快要等得不耐烦了之际,松明老师将双手在围腰上擦着出来了。也许是刚刚运动过身体,他的皱巴巴的脸上竟显出微红。我问他说,家里原先不是有个保姆吗?松明老师听了很不高兴,似乎我不该问这种问题。
“刘日这个坏蛋,你不要听他造谣。”
提到刘日,他就微微笑了笑。
“刘日有点像一本书。”他用手指了指他的书架,补充道。
松明老师请我同他一道吃饭。他从里屋端出几个馒头,一碗咸菜,我和他一道将桌子移过来一点,他坐床我坐椅子,我们吃起了简陋的中餐。松明老师边吃边说,现在他感到自己就像个国王,当然还有他夫人在他之上,不过他夫人和他就是一个人,所以他是真正的国王。他是经历了十五年漫长的历程才爬到这个宝座上的。
“我和你师母天天厮守在一起,但又不在一起,因为她有手工活要做。有时我必须进行反叛,刘日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成了我的武器。”
“刘日?”
“是啊。这家伙不招自来,很快讨得了你师母的欢心。有一天早上你师母心情一好,竟然让刘日搀扶着下了楼!当时我就从这个窗口伸出头去,看见他俩并排站在那棵枯树下,笼罩在早晨的阳光之下,我就这样看呀看的,我完全看呆了!我想,多年前,北方那个小城里的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呢?刘日这家伙,真是个人物!”
松明老师一激动,饭也不吃了,他也没注意到我还没吃完,立刻就收拾碗筷,将它们端到厨房去洗。我打开窗子朝楼下看去,正好看见那棵枯树,我不无妒忌地想着松明老师是怎么利用刘日做武器的。这个刘日,和我同了四年学,同谁也不交往,在这点上他同松明老师也是很接近的。从这一点看,很可能他同松明老师的关系比我要深得多,只不过我没有发觉罢了,要不然他才不会每年向我通报松明老师的近况呢。松明老师不让我同他见面,却允许这个人随时到他家来,说不定还时刻盼他到来呢。我想着这件事的时候,窗外的天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过了一会儿,那白茫茫之中出现了一个人影,他正急步朝这栋房子走过来,他走到枯树下头就停住了脚步。我高声叫道:
“刘日!”
他吃了一惊的样子,并不抬起头来看我,而是忽然又掉转身离开了这里。
我回转身来,看见了松明老师慈祥的目光,不过这目光显然是对下面那一位流露出来的,他也在看刘日。
“多么优秀的小伙子啊!你不该叫他,他习惯于独来独往。只有你师母可以叫住他,但你师母从来不开口。”
我们离开窗口,我问松明老师桌上的温度计是用来干什么的,松明老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告诉我说:
“这个小东西可以预测一切。比如你今天的到来。我这就挂起来给你看。”
他将温度计挂在墙上,我却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
“你什么都没看出来吧,问题就在这里。这些水银没有一刻是静止的,它们就如同人的念头一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就问松明老师:
“刘日的家住在哪里?我想去拜访他。”
“家?刘日没有家。从学校毕业后他没有去参加正式工作,到处打些零工,后来他找到一家健身器材店做仓库保管员,住在又黑又不通风的仓库里。要是天不下雨,你在深夜走进一条小巷子,就可以看见他的身影。你想去找他现在就去吧,从这里走到街口往左拐再往右拐。”
松明老师显出疲倦的神情,他显然是希望我快离开。我同他告别时,他好像没听见,他正在全神贯注倾听隔壁他夫人的动静,一只手紧紧抓住**的枕头,太阳穴上青筋暴突。我提着我的行李悄然退出,下了楼。
我打算在B城待两天,所以首先要去找一个旅馆住下。我在街上转了一圈,然后住进了一家中档的旅馆。我放下行李后,先去一家饺子店饱吃了一顿,然后才去找刘日。那家健身器材店很显眼,我很快就找到了他所工作的仓库。仓库里的工作似乎很清闲,一个人也没有,刘日也不在。我只好又回到营业部去询问。商店里有个男孩倒是很热心,说要领我去刘日的住处,他拎着一大串钥匙叫我跟他走。进了仓库,我才知道这个仓库大得超出了想象,里面又没开灯,我只能像瞎子一样跟随他走。男孩用手里的钥匙开了一道门又开一道门,我们就如同一次次进入碉堡里的密室一样。不记得拐了多少个弯,我骤然看见一束光从一张门底下射出,男孩大叫起来:
“刘日!刘日!你这猪!你害得我耽误了工作!”
他喊完就从我身边跑掉了。
刘日开了门,垮着一副脸站在门口。
“他这么快就把你赶出来了?”他幸灾乐祸地说,然后朝房里一挥手,“你看,我就住在这么狭小的地方,这没关系,从没听说过房间能禁锢得了思想。”
他的房间比松明老师的还要小得多,房里仅仅放着一张窄床和一张小桌子,不同的是他的桌子上光溜溜的,什么都不放。靠近低矮屋顶的墙上有个小竹笼,里头关着一只不知名的麻色小鸟,小鸟跳来跳去的,并不叫。刘日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旧板凳请我坐。
“你刚才在干什么?”我问。
“躺着。回忆一些往事。你刚才也看见了,我的工作很好,是不是?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事的,只有星期六下午忙一阵。这个商店啊,早落伍了,他们已经有两年什么都没卖出去了。”
他仰天躺在**,他的整个形象给我一种全身没有骨头的印象。
“你住在这种地方,可真够隐蔽的。”
“你这样认为吗?等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们要悄悄地行动,因为这个店里的人喜欢盯梢,他们整天闲着没事干吗。每到星期六,店里就要盘点,那时你来看吧,这些家伙啊,连我的床板都翻了过来细细地检查。他们背后议论说我在过着逍遥的日子。”
显然是因为终日躺在**躺累了,他翻来覆去的总不舒服,可是又不肯下床。我想和他谈些学校里的往事,不论我说什么,他都一概回答:“不记得了。”这也难怪他,那个时候他不参加同学中的任何活动,当然也就很难留下记忆。他记得的是一些另外的事,他说那些事“可惜不能用语言传达给你。”我又试图同他谈松明老师,我一开口他就打断我,说:“你不要对他这样的人抱幻想。”我心里不快,只好沉默。我们默默地待了一阵,刘日忽然说:
“我们走吧。”
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去了就知道了。于是他穿好鞋,披上一件风衣,转身就到了门外。只听“啪”的一声,他打开了过道右边的一张门,于是我和他一齐站在了外面的暮色之中。这是一条很长的小巷子,两边都是围墙,高高的梧桐树的树枝从墙上探出来,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在喧闹的B城住了好几年,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幽静的地方存在。刘日领着我在巷子里散步,他显得很得意。这一回是他开口提起松明老师一家人。他说多年前他同他们就是在这个地方邂逅的,当时他们是三个人:松明老师、师母、他们的大儿子。他们在这个不为人所知晓的地方散步,而他,那一天因为偷了父亲的钱被赶出家门,昏头昏脑地窜到了这里。当他垂着头想避开他们时,松明老师叫他站住,然后死缠不休地审问他,直到问出了原委。松明老师同情地听着他的诉说,最后给他开出的药方是:若无其事地回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下一次偷钱时加倍小心。整个谈话中师母没有插一句言,他们的儿子则害羞地走到一旁去了,好像偷钱的不是刘日,倒是他自己似的。这件事发生时刘日正在上高中,后来他就发奋努力,考上了松明老师任教的大学。
“但是你在学校时并没有同松明老师来往啊。”我不解地问。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有把柄被老头子抓在手中嘛。”刘日扑哧一笑。
“那你还报考这所大学?”
“难道不应该吗?”
刘日告诉我,他从未见过像师母那么厉害的女人,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厉害。听了他的话我就回想起松明老师所说的:“你师母只要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掌握全局。”
“她那两只瞌睡沉沉的眼睛,可以看到你的心底。至于松明老师,他算个什么呢,他什么也不算,最多可以算是师母的传声筒吧。”
我问刘日师母长得什么样子,刘日说很普通的样子,又说看一个人不能光看外表,经常是那些外表毫不出色的人左右着我们大家的命运。我正在追问关于师母的情况,一条狗在巷子口朝着我们狂吠起来。
“松明老师来了,那是他的狗。”刘日说,显出厌恶的神情,将头部缩进风衣领子里头去。
松明老师并没有出现,那条狗叫了一阵之后,掉转身回到主人身边去了。这时天渐渐要黑了,刘日停住脚步,我也停下来,我们听到围墙的那边有猛烈的**,似乎是很多狗在那里打架,其间还夹有人的怒喝。我想听出个究竟来,刘日却扯着我走,一边用嘲弄的口气说,我一定是产生幻觉了,黄昏的时候到这条巷子里来的人都会产生幻觉,问题是怎样把握自己。
“松明老师还没有走呢。”他说。
“你怎么知道?”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他待在前面的拐角上吸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