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那洞里待到天亮。后来他们走遍了岩石山间的小道,始终没有找到那个餐馆,那些人家。痕知道只有他一个人在寻找,伊姝是旁观者。山上倒是有几只鸟,但根本不是痕在那天夜里碰见的怪鸟,它们也不追人,而是见了人就飞走。海已经平静下来了,好像睡着了似的。痕的眼前忽然一亮,他看见脚下的那条路一直通往海,海边那块大石头正是他和景兰坐过的——在那个阴郁的下午。现在景兰就坐在那石头上抽烟,脚边放着大旅行包。痕有点踌躇起来,但伊姝死死地拖了他往前走。走到石头跟前,景兰回过头来——原来他根本不是景兰,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汉。
“二位早啊,二位是去搭乘早班船的吗?我们一块走吧。”他从石头上跳下来。
“不,我们不搭船。”痕说。
“真可惜,再见。”他背起大旅行包,朝他们挥挥手后向码头走去,走几步又站住,回过头来喊:“不要错过机会啊!”
伊姝怔怔地望着老汉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一时很复杂。过了好久,她才恢复过来,对痕说;“我就知道你弄错了人,你总不相信我的话。景兰那种人,确实是那种行踪不定,没有实体感的类型,你怎么就想不通呢?你看看这山上哪里还有他的痕迹?”
他们回到家时,看见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打瞌睡,菊菊则坐在他旁边的地上。那人抬起头来,原来是村长。村长一脸严肃,用低沉的声音说:
“村里今年收成不好,经济开支发生困难,所以村委会决定安排一名孤寡老人到你们家来住,由你们负担她的生活,现在老人已经来了,坐在你们厅屋里。”
坐在厅屋里的是住在村尾的季婆。季婆老得自己都记不清自己的年龄了,身上散发出说不清楚的气味,眼睛已经半瞎了,鸡爪似的手总在眼前挥动着,似乎在驱赶蚊蝇。她的态度目无旁人,很自负。痕看见村长已经走掉了,伊姝和痕站在厅屋里面面相觑。
“凡事要考虑后路,我已经想好了。”季婆嚅动着没牙的嘴说道,“你们反正也容不了我,像你们这种人家,必定是心肠很冷酷的,但是你们又没办法,因为村委会已经安排了。我刚才已经在你们家里参观了一遍,摸了摸底,我看只有厨房边上的那间小杂屋适合我住,这也正是你们的打算,我没说错吧?”
其实痕和伊姝还真的没有考虑过让她住进那间又黑又小的房子,那是他们用来放农具和粪桶的。说心里话,他们都讨厌季婆,把她看作一个很大的负担,现在她主动提出住在厨房边上正中他们的下怀。不过一想到这老婆婆事先就看透了他们的心思,将一切都预测到了,两人心里又很不自在,隐约地感到这件事不那么简单。
伊姝和痕花了很长时间才将小屋腾出来,架起一张旧的平头床,铺上被褥,又放进一张凳子,一个小衣橱。这期间季婆一直在厅屋里抽旱烟袋,弄得满屋子呛人的烟味。
“我以后白天就坐在厅屋里,晚上才进那小房里去,这点小小的自由你们不反对吧?”季婆说话时弓着背往地上敲那烟斗。
痕和伊姝终于忙完了回到他们的卧室里,两人都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痕看出相比之下,伊姝的情绪比他稳定,她甚至对那老婆婆还有点小小的好奇心呢。而对于痕来说,季婆就像他心头新长出的一个疮,他坐立不安,只想把这件事忘掉就好。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太离奇了。回忆近来发生的这一系列事,痕又怀疑起来:莫非这季婆也同海有种什么古怪的联系?她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样子总使痕想起深海底下那些沉着而顽固的动物,现在既然她整个白天都要坐在厅屋里了,痕和伊姝都感到自己成了囚犯。
季婆吃得很少,很挑剔,上桌以后只吃了几个菜心就放下了筷子,她说自己还没习惯这种“粗糙的伙食”。她讲话时的认真神情使得伊姝扑哧一笑,这时季婆就一言不发地板起了老脸。痕注意到了伊姝脸上羞愧的神色。她在收拾桌子时悄悄地窥视季婆,后者始终笃定地在那里抽烟。
那天夜里,痕多年来第一次进入不了海的梦境。有障碍挡在他和海之间,不论他有多么焦急,海涛的声音始终在那遥远的地方轻轻叩击。他有些气馁地醒过来,看见伊姝破天荒地在他旁边睡得很熟。痕穿上鞋走到厅屋里去。季婆还是坐在原地方抽烟,月光下周围烟雾缭绕。
“季妈妈,你怎么不睡觉呢?”
“人老了,睡不睡都一个样。我在想菊菊的前途的事。”
“啊?”
“菊菊这孩子是很灵敏的,现在她正睡在我房里呢。谁也没有教她,我刚进屋她就盯上了我,这小家伙的鼻子比狗还厉害,倒不愧是你们俩的孩子。”
“菊菊?为什么?”
“你要问为什么吗?这是因为小家伙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啊。她从旁边观察出来你们两个全不可靠,这才投奔到了我的怀里的。我当然不会纵坏她,我要对她严格要求。”
房里朦朦胧胧的,季婆皱巴巴的脸在淡蓝色的烟雾中成了黑色的一团,奇怪地摇晃着,痕心里一阵痛楚。
“她已经看出自己无论怎样也会被你们遗弃,只有我才不会被你们遗弃,真是不可思议的聪明呢。你刚才没有做梦吧?你的梦境已经被你女儿占据了,她是继承人嘛。恐怕从今以后,在外面到处乱走的会是你了。以前是伊姝,我碰见过她好几次呢。”
痕走进那间小屋,女儿果然在房里,她没有睡,坐在黑暗中的**玩一盒贝壳,弄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房里虽然住了人,还是很重的霉味,大概是因为没有窗户吧。痕在**坐下来,女儿还是不吭声。过了一会儿,菊菊就将他推开,因为她要睡觉了。痕叹着气回到自己房里,伊姝还在沉睡。他将她推醒后,伊姝很不高兴地说:“怎么回事?”痕告诉她,女儿已经把他们俩看透了。
“好事情嘛,”她打着哈欠说,“季婆一来;家里大变样。她大模大样地坐在厅屋里,就是把我们这里当成了她永久的家,我们注定要把她这个包袱背到头了。想来想去呢,菊菊跟了她也有让人放心的一面,总比海边那女孩的命要好吧,菊菊命硬,不要紧的。”
伊姝翻着身,连声说困,马上又轻轻地发出了鼾声,痕还从来没见过她瞌睡这么大的样子。
痕在菜园里给南瓜授粉时,村长来了。村长心事重重地站在他旁边捋着长长的黑胡须,半天都不开口。痕很讨厌他,就也故意不开口。后来村长干脆在菜土边的树墩上坐了下来,开始抽烟。痕气愤地瞟着他,想不通他干吗要来这里守着自己,莫非没有别的事好做了吗?后来痕又去淘厕所,掏得臭气熏天,村长还是坐在那里不动。痕沤好肥,打算收工了,村长才对他说话。村长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只是谈论天气,仰着头看太阳。痕往屋里走时,村长口里忽然蹦出一句:
“听说你们把受苦的老人当作了包袱?”
他的样子很严肃。
痕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的话,就没有回答,他们俩都站住了。
“没有和睦的家庭生活,老人会抑郁而死的。”村长做了个吓唬的手势。
“那又怎么样呢?”痕脱口而出。
“死了以后,你们摆不脱干系的。”
村长这样威吓了痕之后,就进屋了。他在季婆边上坐下,两人都抽起烟来。痕想,他自己早已戒了烟,所以被村里人瞧不起吧。这时村长在屋里乱叫了一通菊菊,伊姝走来告诉他菊菊上学去了。村长就说上学好,读了书会出息的。季婆眯着半瞎的眼告诉村长:
“我想把这孩子好好培养一下,这些天我一直在心里造计划。”
痕听了季婆的话,肺都要气炸了。季婆只管说她的计划,说着说着又回过头来朝痕脸上喷了一口烟,弄得他差点呛着了。村长在一边哈哈大笑。不知为什么,伊姝觉得痕很碍眼,就用力推他,要他走。
“我偏不走!”痕挺着脖子说,“你们到底要在我家里搞什么阴谋,干脆明说了吧!”
伊姝突然发起横来,举起条凳往痕腰上猛地一砍,砍得他扑倒在地。痕眼前一黑,痛昏了过去,最后还听见伊姝在对村长说:
“不要理他,他是个傻瓜。”
痕醒过来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正在他上方议论他,这种议论比伤痛还让他难受,他趴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季婆走过来拿起他的手查看了一下,说:“不要紧的,他这种人,受点打击也好。你帮了他的忙,他从不知道应该感恩。”村长则连声说:“活该,活该。”
他们走了之后,伊姝费了好大的力才将痕背到**躺下,又弄了些伤药敷在他背上。
“你怎么会对我下这样的毒手呢?”痕伤心地说。
“因为你要毁了这个家嘛。”
“为什么呢?”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假?你想,如果季婆不来,我们的梦就要做下去,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其结果不就是到海边的岩石缝里去搭帐篷吗?那不是你我多年的理想吗?后来有一天我看出来了,我们的出路并不在那种地方,我们只是在梦中才有那种冲动。”
伊姝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平静,阳光从狭窄的窗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痕恍若觉得这张脸又回到了她的青年时代。
“屈服吧,屈服也是一种解脱啊。”她轻轻地说。
受伤的那天夜里痕又进入了大海。他是从岩石下面的一个洞钻进去的,洞的边缘尽是尖锐的毛刺,痕挤过去的时候,身上的皮肤被划破了,身体周围的海水都染成了淡红色。他用力地扭动着,全身痛得不得了,他的扭动却又带给他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他在一团淡红色的海水中翻腾,想象自己是一条垂死的鱼。现在他听到了码头那边轮船起航的汽笛声,感到了轮船将海水弄出的波动,他还在翻腾,发出那种听不见的尖叫。他叫了又叫,很奇怪自己怎么没有被海水呛着。
他醒来时听到季婆在厅屋里用力咳嗽,看看表才三点,离天亮还早得很。季婆咳完后,居然响起了菊菊的说话声,痕怒不可遏地想起身,又发现自己受伤的腰难以挪动。伊姝伸出手轻轻地按着他,小声耳语道:“嘘!别动!我已经听了好一会了。”这时厅屋里那两个人弄出一阵响声,分明是走出门去了。“她们是去季婆家。”伊姝又说,并长长地嘘出一口气,仿佛放下了一副担子。“你要好好养伤。”
尾声
痕的腰伤痊愈的那一天,他到外面去散散步。阳光暖洋洋的,到处没有一个人。不知不觉地,他又走到了和景兰坐过的那块岩石上,他在那上头坐着发呆,有五六艘船从他面前驶过去了。他想了又想,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景兰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也许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追踪自己?那么当初,他和伊姝如同中了魔似的奔往这海边来,是不是为了逃避景兰呢?又为什么要避开他呢?这几十年里,痕一直沉浸在夜间那种对海的追求之中,他从来也没有注意到,身边这些人也在追踪他。看来伊姝是注意到了的,所以最近,她总在做一种胶合工的工作。伊姝无疑比他更懂得海的本质,倒是他自己,有点像条搁浅的鱼。完全有可能,女人一直保持着同景兰的关系,就如同他保持着对海的眷恋一样。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痕不由得感到这是一个同海一样深邃的问题,一个自己永远看不透,只会白费力气的问题。年轻时她之所以找上自己,就是为了将她身上的那个谜在他面前展开吧。昨天夜里,他走到厅屋里,季婆没有坐在那里,他又走到她房里,菊菊和她两个人都不在。他心里烦,就往院子里走,他在那里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匆匆地往海边奔去,她们的脚步声似乎在嘲弄着他的迟钝。“真是千条江河归大海啊。”伊姝在他耳边说,原来她也尾随他出来了。他们并排站在那里抬头看天,那些星子突然都变成了流星雨,半边天都被照得通明透亮。“啊!”痕害怕地说。今天阳光灿烂,天还是那张天,海还是同往常一样伪装着自己,痕觉得自己正要向海的心脏游去,那里面会是什么样呢?
1998年3月9日于长沙英才园
原载于《作家》1998年第5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