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抽了口冷气,“那么,您也要消失了?”
“不。为什么消失?是显现。”
我多吃了几个美味的春卷。那种味道令我终生难忘。
这间朴素的楼房,木墙和宽大的木床显出一种极为静谧的风格。煤油灯放在桌上,灯罩被老矿擦得很亮。
今天的月亮很大,我从窗口一望过去,立刻就看见了边境那边的那些水田。奇怪,这些水田和小山包一点异国风情都没有,反倒令我想起了家乡。实际上,我和老矿的家乡是城市,同这水田完全不一样,但我还是感到了乡愁。今夜会不会有人从那边冲关过来?这边境上有股料不到的原始冲力在沸腾。
“我去山里了,你好好休息吧!”老矿在屋外大声说。
我听见他的脚步远去了。他真是精力充沛啊。
等了好久,并没有看见任何冲关的迹象,我打起了哈欠。我没有吹灯就睡下了,我觉得这么美好的夜里要发生点什么事。再说老矿还在山里呢,我边睡边等他吧。
这样想着就入睡了。朦胧中听见各种鸟儿在山里鸣叫,像在比赛唱歌似的。
有人跑上楼来了,脚步咚咚响。我紧张地坐起来,穿好衣服。
“快同我走,你的机会来了!”
哈,是老矿啊。我戴上风帽,同他下楼了。他要带我去山顶的石洞。
这一次,我发现我走的这条小路很平坦,虽然周围全是石林,但我们并不需要拐来拐去的。老矿走得很快,我拼命努力才能跟上他。快到山顶时,他突然停下来,一把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说:“你得马上做决定,这一进去,很可能永远不能再出来。他们今天要封洞,就是说,他们要将自己封在里面。你去不去?”
“那么你呢?你也不出来了吗?”我急切地问他。
“我有办法出来。你没有。”
“我去!”我鬼使神差地冲口而出。
我们进洞时,有个黑影在暗处问道:“这就是你的徒弟吗,老矿?他可太瘦了啊。”
“哼,人不可貌相啊。”
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下洞口,它的确很小,我们是猫着腰钻进来的。大概几分钟就能将它封上吧。那么,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呢?老矿不是说他可以出去吗?我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时,发现这石洞竟然不怎么黑,不知光从哪里来的,也许是脚下的石头路发出的荧光吧,我看得见我落脚的每一个点。到处都有人在议论我,他们称我为“来自内地的定时炸弹”。这个奇怪的称呼让我颇费思量。
老矿突然跑了起来。我也想跑,可刚一抬腿就重重地摔倒了。
我的脸朝下,贴着路面,我看到了奇迹。下面是一个无边的巨大的彩石场,缓缓地旋转着,五颜六色的石头令我头皮发麻,它们碰出的响声也是一波又一波地袭来,像要吞没我似的。我不敢看了,但我的头部像被一枚大钉子钉在透明的石头路面上了似的。
“定时炸弹……定时……”
我听到人们在七嘴八舌地说。
其实只要我不定睛凝视,下面那无边的彩石场对我并没有威胁。但我怎么能不凝视?没人做得到不凝视——那是生死攸关的图像。就因为我凝视了它,我的身体就会爆炸吗?那些说话的山民都离得远远的,是不是在等我炸响。
下面的花纹突然一下凝固了,到处一片死寂。我的目光也凝固了。
有人从我背部将我一把提起来,摔出三四米远。
“你啊,刚才看见了最后的花纹,这很危险。”那人站在我上面说。
“我会爆炸吗?”我用力发出声来。
“你刚才已经爆炸过了,要不是我将你摔出来,你就炸成几块了。”
他的话让我兴奋,我想站起来。但我的身体成了面条。
他要走了。我哀求他别扔下我。他想了想,弯下腰来问我:“内地的人都像你一样脾气很大吗?”
“不,他们性情柔和。”我说。
“那是假柔和。”他笑了起来,“他们应该是一些不惜粉身碎骨的亡命之徒。”
“也许是。我不知道,我太幼稚了。”
“你的幼稚也是假的。没人比你更会捞好处。伸出你的手来。”
他将我用力一拉,我就站起来了。我扶着洞壁站着,感觉到恢复了一些气力。他说他必须走了,因为还得去城里打工。“你的问题只能由你自己解决。你不是看见了最后的花纹吗?这就是你的优势啊。”他说完就匆匆地走了。
啊,那些彩石的旋涡!我现在全都看见了,它就在我脚下旋转,我同它只隔了一层像玻璃一样的石板。它已经没有声响,但那种无穷无尽的运动既令我兴奋,又令我恐惧。真是无穷无尽啊。“你也可以投身进去。”有个人在暗处说。他也许是山民。
现在我可以慢慢走了,但我不想马上离开了,彩石运动如磁石一样吸引着我。奇怪的是,当我凝视那巨大无边的旋涡之际,我并没感到眩晕,我反倒觉得自己在随它一块儿旋转,我心里甚至升起了欢乐。这种事,真难以理解。
“已经天亮了。我又得割韭菜了。它们在夜里长得特别快。”
是老矿,他正朝我走来。周围轰地一响,那些说话声又响了起来。我反复地听到“定时炸弹”这四个字夹在谈话声中。这些人躲在什么地方?
我随老矿走出了洞口。一只山猫飞快地从我们这条路上穿过。老矿说山猫是从节日的狂欢中回来的。我问老矿什么是节日的狂欢,他说就是我刚参加过的那场狂欢啊。于是我沉默了。那种回忆太令人激动了,无法谈论。
我们到达菜地时,看见韭菜抽出的叶片又嫩又长,长势十分喜人。
“它们的生长是随心情而来的。”老矿边割边说,“经历了那样一个夜晚,往往会发生猛烈的一轮长势。我们回去睡一觉,然后起来做春卷吃。”
“多么美的日子啊。”我呻吟一般地说。
老态斜睨了我一眼,满心自得的样子。
我拉开窗帘,在温暖的阳光中进入睡眠。有很多鸟儿在轻轻地叫着,伴随我。
“阿毛,阿毛,”老矿在床边轻轻地唤我,“起来吃春卷了。”
我惭愧地爬起来,洗漱完毕,坐在餐桌旁。
春卷真好吃。老矿看着我吃完了,这才对我说:“你今天继续去山顶钻石洞吧。这些刁钻的山民,将洞口弄得越来越小了,不过你像我一样,有办法进去,也能够出来。”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琢磨老矿的话,琢磨了一会儿就激动起来了。
同老矿告别时,他紧紧地抓住我老不松手,令我怀疑起来。
“怎么回事?我不是去送死,对吧?”
“当然不是。但有些事没法防止啊。”
他终于松开了我,我头也不回地往山顶走。
我发现有两名衣衫破旧的人在我前面走,就叫了一声同他们打招呼。谁知他们猛地一拐就消失在石林里了。
于是我就在心里自嘲道:“我算个什么人?竟然指望有人在这种地方认可我的身份?”我凭着记忆找到了昨天那个石洞所在之处。
洞口并不是越来越小,而是干脆被堵上了,不存在入口了,那地方是一整块石头,看不出里面有个洞。一个戴草帽的小个子,应该是山民,守在那块石头旁。
这个人看了看我,露出知情者的表情,拖长了声音说:“你,是来捞好处的吧?”
我想了想,回答说:“可以这么说吧。不过我并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的人。”
“既然这样,你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我当然不愿离开,我记得老矿对我说的话。
地上有一把斧头,我举起它向那石头砸下去。斧头还没有挨到石头,洞口就出现了。洞口很大,可以直腰进去。我刚朝里面迈了一步,那人就用力拉了我一把。
他的力气真大,我连退了好几步,差点跌倒。
“你想清楚了吗?”他用本地话对我说。
“我什么都没想。”
“啊,你真是一颗定时炸弹!”他说。
他吃惊地看了我一眼,显得很茫然。
“内地人都像你这样吗?”他又问。
“不知道。”
我进洞了,我急于要看那彩石旋涡。但是这一次,洞里很黑,地上的石头也不再发出荧光。石壁上渗着水,弥漫着腐败的气味,我觉得这不是原先的那个洞,是另外一个,这里面没有我要找的东西。而且四周这么静寂,很可怕。我转过身往外走,这才发现入口已经被堵上了。
我在原先入口的位置摸了又摸,感觉到那是一整块石头,没有拼接的痕迹。我又摸地上,地上也没有斧头。
极度沮丧之际,我记起了老矿的话。我控制住情绪,就地坐了下来等一个转机。到处这么黑,乱走的话只会消耗体力。有一小股臭水流过来了,我连忙跳了起来。
有人在原先的洞口那里说话,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我仔细听,听出来他们好像是在说要淹死我。才几分钟臭水就涨到了我的腰间,然后又涨到了我的脖子那里。
我只能竭力游动,我不是游泳的好手。现在也顾不上水的臭味了,只求不要沉下去。啊,真累啊,我快要死了吗?机械地划水吧,能撑多久是多久。说不定山民们会良心发现呢,说不定老矿正往这里赶来呢。刚才我喝了一口水,可能是尸水。尸水又怎么样,只要能活命。划啊,让自己浮起来,不要停止。后来我就麻木了,我像一条死鱼一样浮在水上,但我又并没有死。我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沉下去了。可这又有什么用?这个涨水的洞看来没有出口。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好奇的下场,在这里等死吧。”
我是过了好久才想到这一点的:我有老矿这样的伴侣,怎么会死呢?那一次他是从水底下游上来的,后来他告诉我,我们所在的洞的下面还有一个更深的洞,他就是从那另一个洞里游上来的。一旦涨水两个洞就连起来了。“生命之水啊。”他说。我和他一块儿游到了洞口。
来到蓝天下,我感到自己浑身像要长出花朵来一样,醉人的花香萦绕着我。
“这些山民表面上粗鲁,其实都有一颗温柔的心。”
老矿说。
我在公司的假期快休完了,我买了明天回家的火车票。老矿舍不得我离开。我虽然只比他小十多岁,但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他儿子。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同他比起来,我不就是个小傻瓜吗?这位年长的朋友身上有股魔力,将永远吸引着我。今天一大早,他就在楼下叫我了。他说他要去山的东边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拿回来送给我。还说他毕竟这么老了,说不定这一次同我是永别。我想和他一块儿去,但他拒绝了,说路上会太辛苦,我明天还得赶火车呢。他走之前将大门仔细闩好,嘱咐我,任何人来敲门都不要开。“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境外山民那样的好心肠。”他又说。
那会是一样什么东西?应该同石头有关吧?
老矿刚离开不到半小时,就有人来砸门了。砸门的工具像是一种很大很沉的东西,砸在厚厚的木门上发出闷闷的钝响。幸亏老矿的门不是一般地结实,应该是不可能被砸开的。但那人并不打算放弃,一下连着一下地砸,显得很有决心。于是我开始不安了,万一门被这人砸开了,他打算进来干什么?难道我在离开的前一天,要让老矿失望吗?这时我发现门闩有一点松动,这令我害怕。
“喂,伙计!你要进来干什么?”我提高了嗓门叫喊。
“我要你的命!”那人吼了一声。
他继续砸,他一定是那种少见的大力士。
门上出现了一道宽缝,眼看大事不好了,透过那道缝,我看见了那人。他身上生着长毛,样子像猿人。奇怪,他举起大石舂甩过来,大门眼看要被砸开了,他却跑掉了。
我不敢出去看,再说老矿也不让我出去。然而我却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就在门外的坪里,老矿和猿人勾肩搭背,朝这大门走来了。他们到了大门前,老矿一脚就将门踢开了。他俩站在了我面前。
“阿毛,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魁山的原住民。他的名字叫魁,你就叫他老魁吧。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东西’,你把老魁带到城里去吧,他会给你带来好运。”
老矿说这些话时,魁显得有些忸怩。他已经穿了上衣,衣服遮住了他身上的长毛。他脸上也有些毛,不过不算多,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胡须呢。
昨天老矿就帮魁买好了车票,是和我同一个车厢。
“你们在一起一定会有说不完的话。魁最感兴趣的就是内地人,他认为内地人都聪明极了,任何一个思想都是弯弯绕绕的,让他这样的山民根本追不上。”
“可他刚才还说要我的命呢。”我大声说。
“那是同你开玩笑。砸门也是玩笑。”老矿认真地说。
魁看着我,样子显得很憨厚,一双毛茸茸的大手在裤子上擦着。
老矿说他要去做春卷了。
魁一听说有春卷吃,就手舞足蹈,嘻嘻地笑个不停。
我们坐在桌边吃春卷时,我感到内心特别充实,好像我一下子就变成一个有主见的人了似的。我还觉得魁很合我的意,的确像会给我带来好运的那种人。我和他一边吃春卷一边相互眉来眼去。老矿微笑着,看上去脸上写满了幸福两个字。
第二天一早我和魁就动身了。老矿没来送我们,他伤心过度,将自己关在卧室里。魁挑着我的行李,我空手走路。他愿意这样。
啊,那一路上!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的好运来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