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瞬间,大黄狗狂吠起来,它扑倒了我。它的体型是普通黄狗的三倍,它的牙齿咬住了我的脖子。不过它并没有用力咬,只是做出咬的样子。我被它的爪子按住,不能动弹。我的目光从它的耳旁射向那棵树,我看到了悬在蓝色气流中的美女。她是多么令人销魂啊!
“她——”我轻轻地说。我一发声,黄狗就消失了;与此同时,花树下的姑娘们也消失了。我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那长长的一队美女正在离开,她们从狐尾椰那里拐进一条小道。“她啊!”我小声喊道。我站立的地方立刻变得黑糊糊的,街灯和装饰灯全灭了,放眼望去,只有远处还是亮堂堂的。
我好不容易走出了黑暗,看了看表,已是四点半。
在西双版纳,要到快七点天才亮,现在是黎明前的深沉的黑暗。然而不是有灯吗?灯火消除不了黑暗。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我一直想停留在里面,哪怕五秒钟。可我还是被甩出来了。那里不属于我。”这声音是岩波发出来的,充满了神往,也充满了沮丧。我会意地微笑了一下,朝着发出声音的那个方位回应道:“西双版纳?”马上有一个陌生的男低音回应我:“这里是不夜城。”
男低音坐在路灯下的木椅上看书。那本书很厚,但我发现书页上并没有一个字。我凑近他,他却并不想搭理我。他在等我离开。我刚一挪动脚步,他就说话了。
“有一种夜游不是走动,而是一动不动。元风,我们之间没有交往,但我和你每天夜里在山边那一家赌场相遇。我的名字是岩勐。”
“岩勐,你好。你的书本里有关于今夜断崖那里发生的事吗?”
“我刚好看到这一段:所有的人都飞越过去了。你听,姑娘们在断崖下面唱歌。”
我同他并肩坐下。是的,我也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歌声。我将目光移向我刚才脱离了的黑暗,那黑暗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涌动着,这是不是白发老人说的太阳的隐秘的光芒?当我身处黑暗的时候,我却没有看见它们。
瞧,它们正在形成图案,那巨型的图案一直通到天庭……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的眼睛,我的眼睛。”
岩勐翻动着书页,书里飞出了三只蝴蝶。他啪的一声合上书,闭上了眼睛。
我应该走了。前面就是街口。有三个小伙子站在那里。
“你是去赌场吗?”其中一个问我。
“不,我想去断崖。”
“西双版纳就是断崖。难道你想飞出去?”他嘲弄地看着我。
歌声在大理石墙的那边响起来了,我记起了岩勐刚才对我说的话。唉,我的想象力是多么贫乏啊!这就是原住民同外地人的区别。
我走远了,还听到了小伙子们在议论我。“他不喜欢这里。”“他在冷眼旁观呢。”“瞧他走路的样子,怎么能看见断崖?”接下去三个人就爆发出大笑。墙那边姑娘们的歌声突然变得激越了……
我心中惭愧,我的双眼刺痛,像是进了肥皂水。我用衣袖反复地擦眼睛。在我的身后,有人在一声接一声地叫我的名字,可我睁不开眼睛。我蹲下来,坐在路边的地上。我感觉到有几个路人在围着我,其中一个好奇地问他的同伴说:“这个外地人,他大概是害怕阳光?”
我突然领悟到了什么,便忍着剧痛用力睁开了眼睛。
啊,却原来天亮了!我又用袖子擦了几下眼睛,眼睛就适应了。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一个人。
在我的公寓的大门口那里,美人蕉红似火焰。玉香姑娘站在美人蕉当中等我。
“元风,你回来了,我一直在担心你。这里的夜晚并不平静。”
“谢谢你,原来你也这样看。确实不平静,你觉得它美吗?”
“当然啦,我是土生土长的女儿嘛。”
她欢快地同我道别,还同我约定夜里在断崖再见。
西双版纳酷热的白天对人来说是种煎熬。即使躲在公寓房间里,放下了窗帘,我仍然能感到阳光对神经的刺激。阳光是紧追不舍的,深色的厚窗帘也难以抵挡它的威力。于半睡半醒中,我总是看到同一个景象:一望无际的海边的沙滩上躺着一具巨大的鲸鱼的骨骼,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站在那骨骼的旁边唱儿歌。会不会我就是那失去了肉体的鲸鱼?在高远的天穹之下,敞露着的骨骼里依然沸腾着黑色的汁液。男孩必定听到了被风干的骨骼里发出的怪异的声响。在窗外的楼下,玉香姑娘大声地说着同一句话:“这一次,你可不要又被撇下啊。”
我在**翻来覆去,我想同阳光达成妥协,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有一刻,我想进入我从前的历史,我甚至已经起程了,但它于瞬间烟消云散,只留下了刺目的光芒。
下午醒来,洗漱完毕,我去餐厅吃饭,在走廊里碰见了小吉。他说他来这里找他爹爹,他爹爹在五楼。
“昨夜我碰见过他。”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他是个古怪的人,对吧?”小吉说着做了个含义模糊的手势。
“我觉得你老爹有很多替身。他不喜欢向人敞开心扉。”
“是啊。姑娘们却因此为他发狂。西双版纳的姑娘们啊……”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内,记起自己忘了向他询问断崖的情况。不问也罢,他身上散发出失败者的气息。
我吃得很多,大概因为夜里消耗太大吧。餐厅里只有老板和我,所有的窗帘都放下了,这正合我意。这位老板是新来的。
“何老板,你从哪里来?”我问他。
“离这里九十里地的山寨。”
“你能适应城里的生活吗?”
“太适应了!等我赚够了钱,就像你一样租个公寓房住下,夜里去街上浪**。这是个勾魂的城市,要不是生活所迫,我早就不愿干活了。”
何老板走近我,凑到我脸前,轻轻地说:“就在刚才,你下来之前,我看到了美女蛇在餐厅的大门那里探头。我把窗帘全拉上了,就是为了引诱它进来。后来你来了,你一来,它就溜走了。这里的生活太丰富了。生命短促,我得赶紧赚钱。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我的情人,有人看见她在城里,我们从前是在江边分手的……要是我也像你这样生活,我就会找到她。啊!”
在暗淡的光线中,我注意到何老板的脸是如此英俊,像古代的那些勇士。
小吉在门外叫我,我走出餐厅。
我看见他已变得神采奕奕,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元风,我要去跳崖了,就在今夜!我获得勇气了。”
他说。
“你见到你爹爹了吗?”我问他。
“没有。可我见到了美女,就在刚才,在走廊的拐角那里。”他的脸上泛起了红光。
“你说的是蛇精?”
“哎呀,元风,你的反应真快。她太美了,以前我总是对她感到害怕,但是今天,当我与她交流了眼神之后,我突然就改变了看法。”
回到房间里,喝完一杯普洱茶,我的心境改变了。
我拉开半边窗帘,注视着对面绿色的草地。美女蛇驻扎在我们的公寓里了,也许她是我这样的外地人同西双版纳城沟通的桥梁。看来我用不着过分焦虑了。刚才小吉告诉我说,此地到处都是断崖,就看人有没有勇气去飞越。当小吉说他获得了勇气时,我立刻感到自己也有勇气了。
此刻我回忆起那堵石墙,还有墙那边的歌声。或许那就是断崖?为什么我从未想过跳墙?唉唉,我是多么古板啊。有多少个夜晚我从它旁边经过!还有那些歌声,对我来说早已变得很熟悉了。我经历了又忘却了,我一直是旁观者。实际上,断崖,还有姑娘们,一直在向我发出召唤。这是种温柔的耐心,我终于感到了这个小城的美德。如果我不再旁观的话,也许一切就会向我敞开?
城里的人们对我说过,西双版纳敞开自己,从不隐藏任何细节。看来实际情况是,她一直敞露,我却没有认出。
门外的走廊里有一个人在敲我的隔壁的门,敲得彬彬有礼而又耐心十足。住在隔壁的是一个北方来的男子。
为什么他明明在房里,却不开门?敲门的人是一个姑娘吗?这位从冰天雪地过来避寒的男子,本地的姑娘能敲开他的心扉吗?当我倾听时,金环蛇就出现了,它穿过草地到达了合欢树下,它的美妙的身体竖了起来,它在同我交换眼神。嗨,即使在白天,西双版纳也能看到战争的硝烟啊。它的舞姿令我跃跃欲试,我要在今夜去跳墙,也许不是跳,是撞。姑娘在走廊里大声说话了,然后她离开了,将一个鬼魅的世界留给北方来的男子。他的心还没有解冻。我想向金环蛇招手时,就发现我的手臂已经麻木了,根本不能动。我的脖子也麻木了,头部固定在一个方向。我感到蛇的眼神很严厉。大地在隆隆作响。我不能发声。
“我要。”我在心里说。
夜晚终于降临了。在这之前西双版纳一直在同太阳争夺地盘。光线是一点一点地退却的,当它们全部消失时,不夜城就复活了。一开始外地人会很不习惯,因为所有的事物都充满了那种模棱两可的暧昧的表情,这种表情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外地人,长年累月生活在轮廓分明的世界里,他们的目光形成了各式各样的角度。
一旦来到这混沌的小城,他们当中的大部分在夜间就都失去了视力。我也是外地人,我经历了失去视力的惶惑与痛苦的阶段,现在正在逐步恢复视力。我已经战胜了恐惧,我所看到的,正在一步一步地崭露出英雄之城的内部机制。
一走出公寓的大门,我就感到自己被尾随了。我的目标是昨天去过的有合欢树的那条小巷,小巷的一边是一堵长长的大理石围墙,围墙的那边是公园。我在小巷里走了一段路,回头一望,看见头上包着头巾的男子正潜入这条小巷。他闪入浓黑的阴影里,我看不见他了,但我知道他仍在尾随我。现在这条巷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看到了那熟悉的拐弯处,我伸手去摸那堵墙。但是墙已经消失了,我的双手触到的是空气。我站立的地方没有光线,路灯离我很远。我不能确定我面对的是断崖还是荒原。或许竟是公园的围墙已被拆除?我记起了我的决心——我要撞墙。我刚做出那种姿势时,就猛然听到了那种大笑,接下去手电的白光就照在了我的脸上。
我看不清他,但我知道他是尾随者。
“元风,今夜属于你。所有你见过的和没见过的,全都会来同你会合。”他说。
“那么,我不用跳崖了吗?”我有点失望。
“你刚才已经跳过去了,为什么还要为难自己呢?往右边走吧,西双版纳不存在危险,脚下的道路四通八达。”
他关了手电,离开了我。
我抬脚往右边,也就是公园的方向走去。熟悉的公园里到处黑糊糊的,走了一会儿,才看到鸡蛋花树上悬挂着几盏小灯,有四五个没有腿的姑娘的脸从花丛里露出来。我朝那棵树跑去,口里不由自主地喊着:“玉香,我来了!等等我!”对我来说,她们都是玉香,我头脑发昏了。
下一刻我掉进了坑里。幸亏坑底是软软的泥土。我躺在那里,在我的上面,深蓝色的天穹里下着流星雨,小伙子们在亮晶晶的火雨中一个接一个地飞越过去。啊,那些小伙子啊,英雄之城里面的英雄。小吉和岩波也在他们当中。钟声是从天穹里响起来的,宇宙为之震惊。
躺在土坑里的我成了这一壮观的记录者。</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