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老为突然问胡三:“您究竟来这里干什么?”
胡三说是来买树苗,有合同为证。
“这您已经说过了。不过那是个谎言,对吧?我们这里没有苗圃,也没有人卖树苗,那不是我们的工作。您应该觉察到了吧,老胡?”
“不,我还没有觉察到。请问您是干什么工作的?”
胡三问。
“我的工作就是让你领略烟的魅力。我们烟城人都是从事这种工作的。”
“那老翁也是吗?还有出租车司机?”
“全都是,我们站在野地里等您,一直等到老翁将您交给我。您觉得这烟如何?”
“美极了。”胡三脱口而出。
他透过眼罩慢慢地辨认出一些人影在他前方游动。
他们的脚步都不踩在地上,而是离地有一点距离。胡三羡慕这些腾空的人,他看到老为也在烟雾中腾空了,只有他自己还踩在地上走,并发出刺耳的脚步声,好像他在拖着脚行走一样。他暗想,原来烟城人是这样得天独厚的啊。他们的身姿多么灵活,摆动的幅度多么大,这与在地上行走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他记起刚下火车时,他并没有看到这一幕,因为那时什么也看不见。看来他是在慢慢地变化啊,会不会于短短的几天里变成烟城人?
胡三仍在死死地抓住老为的袖子,他感觉得到老为的浮动,而他自己的双脚则一直在擦响着地面。这令他感到沮丧,他在心里诅咒自己。
“过了这个路口就是南园。”老为兴致勃勃地说,“到了南园,您可得紧紧抓住我。在那种地方,每个人都有可能飞走。万一我飞走了,您不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吗?”
胡三听他这样一说就紧张起来,他问老为走丢了的话有没有危险。
“危险倒没有,但您就白来了一趟。”老为说这句话的口气有种嘲弄,胡三听了很不舒服。
一会儿老为就说他们已经到了南园。胡三以为会遇见许多人,可是没有,只有他俩在一个空旷的地方跑动,兜圈子。老为的脚步也不再离地了,他同胡三一块儿慢跑,口里还喊着:“一二一!一二一!”
胡三很快就跑累了,站在那里喘粗气。因为吸进了太多的烟,他猛烈地咳起来。
老为一点也不累,他看起来训练有素,甚至用力呼吸,将烟雾吸进肺部。当他跑了一个圈,经过胡三面前时,他大声说道:“真是痛快淋漓啊,难道您不觉得吗?”
跑了好几个圈之后,老为终于停下来了。他对胡三说,他今天终于满足了多年来的一个愿望,这就是向外地人展示烟城的美。
胡三停止了咳嗽,抬眼看向前方正在滚动的白烟,发现那一团烟当中至少有七八个人也在跑步,他们的脚步都落在地上,整齐而均匀。当他们经过胡三和老为身边时,胡三凑近去打量这些人,结果发现他们的表情都显得很陶醉。
“你们以什么主粮为生?”胡三想出了这个问题。
“玉米和红薯。”老为平淡地说,“烟城的土很肥,这些庄稼用不着照料。”
老为问胡三想不想回家,每天这个时候他总在外面走,一直走到下半夜才回去。因为外面的景色太美了。
胡三说他也有同感,他愿陪着老为,他现在也感觉到了吸进肺里的这些烟令他通体舒展、振奋。
胡三的话显然令老为很欢喜。他开始凑近胡三,用很小的、嘶哑的声音说话了。那就像情侣之间的低语。
一开始胡三还有点不习惯,后来就听顺耳了。
“瞧左边那个花园,那就是南园,是我们青年时代开发的一个苗圃,从前里面有多种树木,我们靠卖树苗为生。南园是被我们集体遗弃的一个苗圃……我,老翁,还有很多人,我们都羞于谈这件事。南园里的树苗消失了……可这块地还在这里,我已经指给您看了。您要挨近去看看吗?太好了,您跟我走吧。”
胡三仍然紧抓老为的衣袖,他们一块儿朝那边走去。
一路上又遇见了一些人,胡三听到他们柔和低沉的说话声,他们应该离得很近,但因为烟雾,胡三看不见他们。
这时有一件事发生了。就在那团烟雾最浓之处,胡三的双脚踏空了。
“该死!”胡三听见老为在旁边诅咒。
他俩一块儿落下去了。胡三压在老为身上,他觉得自己将老人压坏了。可是当他挣扎着要脱离老为时,老为却紧紧地抓住他不放。
“小兄弟,我可是钢筋铁骨,压不坏的。”老为凑在他耳边耳语道。
胡三干脆懒得挣扎了,就躺在老人身上。老为还在对他耳语:“这就对了啊。”
“这是什么地方?”胡三问。
“嘘,小声点。我不是告诉您了吗?”
“南园?”
“对啊。从前的苗圃,现在的公墓。我们运气好,一来就掉下来了。我爷爷就在我身下,他抱怨我刚才撞了他的背。”老为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好像睡着了。
胡三终于挣脱了老为。他觉得老为一定很累了,要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有两个人在旁边交谈,似乎是妩媚的女人,声音时断时续,像在哼歌一样。
其中一位忽然停了下来,惊恐地小声说:“这里有陌生人?”
胡三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那两位走开了。胡三明白了,他在这里不能乱走,会干扰别人。他得老老实实地待着,等老为醒来。
他耳边传来老母鸡梦呓的声音。不,不是,是老为。
胡三凑近去,就听见老为在含糊地说:“这些烟啊,真让人享受啊,老胡吸到了吗?”
“我吸到了……”胡三对着老为的耳边柔声回答,他对自己的声音感到惊异。“我一直以为,”他又说,“烟雾是要躲避的东西。瞧我多么无知!现在我也躺下了,就在您的旁边,您觉得怎么样?”
“您不要管我。您将您的腿缩回去一点吧,它妨碍了我的思考。”
虽然没人看见,胡三还是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他为什么这么幼稚?如果他不来烟城,他是感觉不到自己性格中的幼稚的。这时他听到那两位女人又过来了。
“他加入我们当中来了。”其中一位用欣慰的口气说。
“可是这个人的脸太难看了。居然戴了眼罩,像外星人一样。但愿老为对他有好的影响。”
她们说着话就走过去了。胡三想,老为在思考什么问题?当他躺在这老人旁边时,他就感到了老人思考的那种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是一种进不去又出不来的感觉,将那种意境称为“南园”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可南园又是什么?他想知道。
老为忽然坐了起来,声音也响亮了。
“它来接我们了,美丽的小信使。”
“谁?”
“南园。它也叫南园,我家的小黄狗。您瞧它多温柔。”
那只狗在胡三的手背上舔了又舔,果然是一只多情的狗。
他俩站起来准备回家了。胡三又挽住老为的臂弯,他感到十分惬意。
胡三问老为他能否取下眼罩,因为本地人不喜欢他戴这个东西。老为让他试试。于是胡三一把摘下眼罩。
本来他以为自己的双眼会受不了,但一点事都没有,只是仍然看不见,所以仍要挽着老为。而老为也十分乐意让他挽着。此时胡三在心里想,这烟城真是个奇妙的地方!
回到家里时烟雾已散,老为告诉胡三现在已是上午九点,问他是否要休息。胡三说自己精神抖擞,根本就不需要休息。他想赶回旅馆去,因为他还想在回去之前好好地欣赏一下市中心的市容。
“有必要,有必要!”驼背女主人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吃过早饭后,老为说他要送胡三一程。再说出租车司机还在睡觉,他愿意同胡三到外面走一走。
外面阳光灿烂,胡三感到眼前的风景完全变了样。
路边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地里睡着一些男人和女人,和煦的阳光透过玉米叶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全都睡得很沉。
胡三问老为昨天那片荒野怎么不见了,老为说这就是那片荒野,烟雾是可以让风景变形的。胡三听了感慨万分,忍不住表白说,自己愿做一个烟城人。
“好嘛好嘛。”老为说,似乎有几分在敷衍胡三。
后来老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对胡三说,夜里他带他去南园时,忘记在他们到达的地方做一个标志了。
“要知道每次抵达的处所都不同。”他忧心忡忡。胡三就建议他赶回去补一个标志,他们只不过离开三个小时,他应该还记得那个地方。
老为听他这样说,拔腿就往回赶。
于是胡三一个人站在路边了。他在等出租车来接他。
“喂,你!你不是昨天那人吗?”有人在玉米地里对他吼叫。
这名男子穿着粗布短衣短裤,显得很结实。
“您好!我是昨天来购买树苗的顾客。”胡三恭恭敬敬地对他说。
“购买树苗,我的天!哈哈哈……”他狂笑起来。
他在玉米地里窜来窜去的,一会儿就不见了。
胡三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他,难道这里面有什么阴谋?可他好好的,也并没有被骗走什么东西啊。相反,他还学到不少知识呢。虽然他学到的是哪方面的知识暂时还不清楚,还要好好思考。
有人在扯他的衣袖,回头一看,司机已经将车停好了。胡三连忙上车。
“昨夜很忙吧?”司机问。
“唉,一言难尽啊。”
“所有来这里的客人全这样说。您以后还来吗?”
“我?我还不知道。我需要想一想。”
“您多想想吧,这可是个复杂的问题。”
他又回到了玫瑰宾馆。坐在前台织毛衣的早小姐看见他来了又捂着嘴笑。
“我的样子很蠢吧?”他对早小姐说。
“当然不!”她肯定地说,“我倒是觉得您会爱上我们烟城。”
“早小姐说得对,我已经爱上了烟城。”
房里的透明窗罩已经收起来了,从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很远很远,毫无遮挡。他辨认了一会儿,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家乡。那些熟悉的三层半矮楼,每一家都有一个炮楼般的瞭望台。胡三从未见过第二个像他家乡的城市。他不明白他的眼力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好了。他一栋楼一栋楼地看过去,却没看到自家的那栋,他有点失望。
早小姐在门外高声叫他下去吃饭。他连忙洗了把脸,匆匆下楼了。
连他一块儿共有七个人吃饭,大家都在好奇地打量他。胡三想,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好看?未免小题大做了吧。早小姐坐到他旁边来了,她悄声说:“我看出来了,您要将烟城玉米地里的老乡带到您的家乡去,对吧?在那边,在漫长的冬夜里,您需要陪伴。”
“您真是旅客的知心人。”胡三也悄声回应她。
“我妈也这样评价我。”
吃完饭不久胡三就动身回家了。没有人送他,可是他感到宾馆一家人,还有那保安,都在盯着他的后背。
火车开出了好远,胡三还一直躺在卧铺上同早小姐进行那种想象中的对话。
“请您说说对我们烟城的具体印象。”早小姐说。
“这种事真不好说。我爱它,愿意一直同它玩游戏。”
“哈,您是个有趣的人。我们宾馆的房间会总是为您留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