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味纠缠历史问题的弊端”。
但是我无法再读下面的内容了,因为我的眼睛花了。我感到这个巨大的办公室有点像一座古墓,我的周围挤满了幽灵,它们吵吵嚷嚷汇成一片喧嚣。有寄虽然不在了,这个办公的机构虽然也撤销了,但谁又能担保危险已不存在了呢?我必须现在就走,也许还来得及。我一抬头,看见有个人进来了。她双臂向前伸出,目光直瞪瞪的。是有寄的婶娘,她在梦游。
我连忙躲开她,然后从桌子下面钻过去。听见她在发狠地说:
“看你钻到哪里去,这回我要你的老命。”
我蒙头蒙脑地下了楼来到外面。打夯的人们已经不见了,到处静静的,空中粉蝶密密麻麻。我连忙从包里掏出口罩和墨镜戴上。
在回去的火车上我无意中注意到了一件怪事,那就是车上的旅客们全是一式的老年男女,一式的戴着旅游的白帽。厨师告诉我说,这些人全是从N县(就是有寄工作的县)来的,他们打算周游世界。这是些沉默寡言的老人。打量了他们当中的几个之后,我就发现他们全都有着一样的眼神,这种眼神我在有寄眼里也看到过,是微微令人发窘的那种。其中男的眼神又更为固执,老太婆们的则透出些茫然。“他们的野心大得很!”厨师说。而我,实在看不出这些行将就木的老人有什么野心。被厨师的话弄得不安,我就鼓起勇气去问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一开始老太婆不知道我是在对她说话,我重复了三遍之后,她才朝我转过脸来说:
“你是问我到哪里去啊?不要问这种话,你不要嘲笑我们这种苦命的人。我们世世代代在N县受苦,这可不是我们的错。”
她一开口脸上的表情就生动起来了,眼里也闪出活泼的光。但那种光一瞬即逝,她马上又恢复了呆板的表情,就像没同我说过话似的。
坐在她旁边的脸上有痦子的老太婆手里提了一个小竹笼,笼里关了一只红嘴巴的鸟。那小鸟一声接一声地发出凄苦的叫声,叫声淹没在火车的隆隆声之中。我猜测他们也许是要把这只小鸟送给一个亲戚,看她那副样子,是不会为小鸟的痛苦所动的。
我又询问了一位正襟危坐的老者。这名老者不但不回答我的问题,还对我十分厌烦,指桑骂槐地将我称为“刁民”。
我并不是出于好奇才打听他们的行程的,是出于什么呢?那些在山坡上打夯的人的形象逼得我好苦啊。我又换了好几个车厢,看见的还是戴白帽的老年旅游者,没人理会我,他们都沉浸在我所不理解的世界里。这时列车长迎着我走过来了,这名中年胖子用肥厚的手一把握住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将我带到他的工作室。他的工作室里头也坐了一名老者,这个人满脸的老年斑,也许有八十岁了。列车长关上门出去了。老人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老年斑,耸了耸长而乱的白眉毛对我说:
“定期探访有助于陶冶性情啊。”
我说我并不是定期探访,也许这次之后,就不再去N县,因为这种旅行,是令人心情阴暗的。
“那还不是一样吗?”他用洪亮的声音高声说道,“N县的老人,差不多全到了这列火车上,集体的自杀行为消灭不了历史,历史是悠久的!”
“你们要去死?”
“我不过打个比喻罢了。我们这些人,都不喜欢预测。你什么时候再去探访呢?”
“我已经说了不想再去。”
“不要这么绝对嘛。我看的事多了,你会改变主意的。”
后来,一直到我下车,他也没再开口。
我下车的时候老人们都将头探到窗口来了,一些人还用望远镜对准了我,一直到我走出月台,消失在通道里头。
那些老人,还有有寄,以及有寄的婶娘,他们藏着什么样的东西呢?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在我同有寄的幽灵在黄昏的走廊里相遇的时刻,这个问题被我提出来了。我认定,他们一定藏有一样东西,那东西同文字有关,但又不完全是文字,它也许是一件事物,或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因为有了那个东西,恶劣的环境啦,空气的污染啦,长年的寂寞啦,等等,对于他们来说完全算不了什么了。所以有寄坐在那种污浊的观景台上看见天空像宝石一般蓝;所以行将就木的老人敢于去做探险似的旅行。他们那件共同的“历史遗物”也许就在办公室的楼房里头,婶娘看似迷糊,其实目光雪亮;也许化成了粉蝶,在那地方徘徊不去;也许深藏在N县某座山中……我做了种种猜测之后,终于把疑点放到了自己身上。是有寄的死给了我启发。晚期癌症的他,头部在枕头上使劲地摩擦,眼珠直瞪瞪地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我决不放过你!”
不放过我的还有婶娘、列车上的老人以及列车长和厨师。是啊,他们的秘密——那件古代遗物,也许就在我的周围。这样我才成了他们注意的对象的吧。起先我寄希望于它会自己出来,后来我才主动出击的。有的时候我甚至声东击西。比如我一早打算去海边沙滩上探测,可我先不去那里,却爬上人行天桥,对着来来往往的汽车敲打一面破锣。多年前我还以为有寄的工作是一件通常意义上的工作,最后我才明白那不是“工作”,那是一个庞大的隐秘的计划,有众多的人参加,谁加入进去,谁的生活就被搞得一片颓败。这事的确奇怪,起初就因为有寄的一句胡话:“乡下啊,天那么蓝”,我就整个地陷进去了。现在,N县成了我的心病。即使是在七里香开花的花园里,我也闻得到那种腐败的气味,那气味引发我的遐想,于是我迫不及待地又要重返旧地。
列车上总是坐满了那些老人——每次的都不同,因为我从未看到过眼熟的。老人们不论什么季节都戴着那种白色的旅游帽,脸上的表情呆板而平静。N县的老人真多啊。他们却再也没同我交谈过。仅仅为了一桩难以启齿的事,就世世代代住在那种荒凉的地方不挪不动,这到底是自满自足还是无可奈何呢?有寄是多年前闯进他们团伙的外来人,最后他大概也没能完全被同化吧。然而他们为什么又要满世界乱跑呢?
近来N县有寄的工作地那边越发荒凉了。由于泥石流,房子被埋了好几栋,现在还剩下两栋完好的。婶娘就住在其中的一栋里头。我到达那里时,婶娘正在办公室里烧资料。她将桌上的那些文件都投进一个铁桶,火光熊熊地映红了她的脸。她睡眼蒙眬地摸索着朝我走来,自言自语地说:
“人都已经死了,还要记录干什么呢?山洪暴发得很及时嘛。”
窗外有乌鸦凶险地叫了一声。我背脊发冷,赶紧下楼。
我跑了好远,也顾不得戴口罩了,那些粉蝶迷住了我的眼。出了荒地,坐在小路边上,远远地看见那栋楼的窗户都被烧着了,火舌和浓烟直往外冒。我始终不能确定有寄的婶娘出没出来。
从办公楼到火车站有五里路,路上视线所到之处一个人都没有。快到车站时,小路上出现了一只母猴,母猴像是从大难中逃出的,瘸了一只后腿,毛也被烧焦了。当我试图接近它时,它毫不犹豫地躲开了我,往那些乱石堆里头爬过去。
回家后的这些天,我老惦记着那只猴。莫非它就是历史的遗物?
原载于《青春阅读》2003年第3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