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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秘密(之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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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阿芹在厨房里切菜,砧板“咚咚咚”响个不停,阿芹做事风风火火的。云香一只脚跨进厨房时听见她“哎哟”了一声。云香凑近一看,砧板上留着阿芹的一小点带指甲的肉,她的食指正在汩汩地向外冒血。云香立刻烧了纸灰,到房里找出布来帮她包扎。

“姐啊姐啊,我疼死了!”阿芹眼泪汪汪地诉说道。

云香有点恶心地拎起砧板上的那点肉,想要扔到垃圾桶里。阿芹看见了,立刻忘了痛苦,竖眉怒目,声音发抖地说:

“你要干什么?”

云香手一颤,那点东西又掉在砧板上头。

“把我的梳妆盒拿来。”阿芹说。

性格温顺的云香走到屋里去拿梳妆盒。

阿芹从梳妆盒里找出一张粉色的蜡纸,要云香帮她把那点东西包好。云香将纸包包成了菱形,然后放在了梳妆盒的底层。云香做这件事的时候,阿芹一直在痛苦地呻吟。阿芹呻吟时,一双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粉色的纸包,就好像并不是她的食指痛,而是那纸包里的那点东西痛一样。云香见她的样子实在可怜,就把梳妆盒拿到房里去了。梳妆盒一拿走,阿芹的表情就变为了冷漠,也不再哭了。于是云香觉得自己做得对。

从阿芹很小的时候起父母就对她比较冷淡,这不仅仅是由于她的手心喜欢出汗,也因为她太爱自作主张。三姊妹里头小弟对她也是同样的态度,同情阿芹的只有姐姐云香。不过云香也不太喜欢阿芹那种阴暗的算计心。

阿芹将指头上的那点肉收在梳妆盒里之后,云香一直在惴惴不安地想:那点肉变成什么样子了呢?云香害怕暴力,就连踩死一只蟑螂也要心惊肉跳老半天。现在她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出现阿芹的手指被快刀切掉一块的画面,她甚至可以看见最初血从毛细血管里冒出来的景象。这种景象弄得云香一天到晚像失了魂魄似的,家务也做不好了。她心里有点埋怨阿芹的冷酷。要是当时就扔了那点东西,现在也不至于有这种局面吧,阿芹的确是太爱别出心裁了啊。

爹爹看到阿芹受伤的手指后,背着阿芹悄悄地对云香说:

“这个阿芹,总是想方设法破坏自己身上的器官,怎么回事呢?”

可是云香并不赞成爹爹的看法,而她又说不出自己的看法,她就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心情忧郁地走开去了。云香下决心要打开阿芹的梳妆盒,检查一下那点东西。在她昨晚的梦里,梳妆盒里聚集了满满一盒蚂蚁,都是嗅到血味来的。但是她一直没有机会,因为阿芹这几天哪里都不去,就在屋里用那只好手做家务。阿芹用好手做家务时,受伤的手也来帮忙,她的裹了白布的食指跷得高高的,好像疼痛已经消失了的样子。

父母都出去了时,阿芹就把云香叫到跟前,让她看她受伤的指头。云香看了后感到十分意外,因为才几天工夫,伤口已经愈合,只是在切口处还有一道灰色的细线,新长出的肉略为泛红,指甲还未来得及长出。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云香充满疑惑地说道。

阿芹缠好手指,盯着云香的眼睛说:

“我知道爹爹的一个秘密。”

“什么?”

“他的右脚也是新长出来的,先前的那只完全被火车碾碎了。”

“阿芹你太爱胡说八道了。”

“你不信就算了。”

阿芹的表情似乎在责备云香“少见多怪”。

仿佛为了开导云香,她又要云香把她的梳妆盒拿来。她从盒底掏出那个粉色的纸包,要云香打开它。云香的呼吸立刻加速了,她将纸包放到耳边摇了几下,听见了“沙沙”的声音。打开一看,粉色蜡纸上躺着几粒朱砂。阿芹笑了起来,说:

“够神奇的吧?”

云香心里想,一定是阿芹将那点东西扔掉了,阿芹真是挖空心思的人啊。这时她又听到阿芹在说:

“我知道你怎么想我,但你是错的。”

阿芹仔细包好那些朱砂,放回梳妆盒,将受伤的指头放到鼻尖嗅了嗅,又说:

“现在这个指头啊,不能再碰了,一碰就会把我身上的血流光,我就会死路一条了。我得好好保护它。”

云香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就去问爹爹了。

“那时你们都还没出生啊。”爹爹语气沉重地说,“事情原委我也记不清了,因为我昏迷了一个月。好像是脚被撞了一下吧。反正现在这只脚,我用得挺好的。”

他说到这最后一句,口气突然变得强硬了,还将右脚抬起,在空中旋转了几下。云香感到他的记忆里有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谈及那昏暗的过去,他心底就会涌出恐惧。

“是不是我们家里的人都有再生器官的能力呢?”云香还想证实一下。

“云香啊云香,这种事除非亲身经历,谁又能说得准?”

爹爹心不在焉地走过去拉开窗帘,云香看见阿芹的长脸在那里晃了一下。云香的脑子里马上出现这个联想:阿芹是故意将指头切掉一边的,难怪爹爹说她“想方设法破坏自己身上的器官”。这时她又听到爹爹说:

“阿芹这家伙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的,自以为做事隐蔽。”

做霉豆的时候,云香又想起爹爹的话,心里有点沮丧。她看出了爹爹只是表面上对阿芹冷淡,其实这两人的心是相通的。这样一想,她就感到自己像孤儿一样。她一边将黄豆放进抽屉里,一边注意着阿芹的动静。她估计阿芹马上会来找她打听的。

后来阿芹是来了,但阿芹并不向她打听什么,只是讨好地反复念叨:

“姐啊姐啊,这个家里你怎么待得下去的啊!”

两人一道做完了霉豆,就去切猪菜。云香脱了外衣,手起刀落地干得欢。当她停下歇一歇时,她发现阿芹盯着她看呆了,都忘了干活了。阿芹怎么回事呢?

“你切干薯藤的时候,一次都没有切着手指。都这么多年了,一次也没有。”阿芹摇着头,说话的口气明明是在责备姐姐。

“原来你盼着我切断手指啊。”云香将刀一撂,气愤地站了起来说。

“你听清没有啊,我说的是分心这种事。”

阿芹也站起来,气冲冲地走出了厨房。云香听见她在弄得锄头响,大约是准备去后园菜地了。云香就想,像自己这种学不会分心的人,真的很像孤儿。她小的时候妈妈就对爹爹说过这样的话:“我们交代云香干的活儿还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呢。”妈妈说这话时云香的活儿是剥毛豆,要剥出满满一碗。别的小孩不是将毛豆倒在地上了,就是禁不住外面的**去玩儿了,只有她,一心一意剥,盯着那只碗,看着碗里一点一点满起来。现在她回忆这些往事,不知怎么感到很羞愧。

趁着阿芹去菜地了,云香忍不住跑到房里搬出了阿芹的梳妆盒。她打开粉色的纸包一看,里面包的不是朱砂,正是阿芹手指上切下的那点东西。还有离奇的事,那点带指甲的肉不但没有萎缩、干枯,反而就如刚掉下来的样子,活生生的,只是没有血而已。云香寻思,要是把这点东西放到阿芹食指的缺口上头,说不定还会长拢去完好如初呢!继而又产生疑问:这点脱离了身体的东西,是靠什么来滋养的呢?她不敢久看,怕阿芹生气。

她在厨房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对自己往后的生活更没有把握了。干薯藤在锅里煮着,发出酸涩的味道,云香机械地搅动手里的锅铲。一抬头,看见爹爹叼着烟斗站在面前了。

“云香做家务不安心了吗?”

“你说如何去亲身经历?不要命了吗?”云香赌气地提高了嗓子。

爹爹的样子显得很窘,一边离开厨房一边说:“云香真是,云香真是……”

爹爹一离开,云香又感到抱歉。为什么自己不能像从前那样同家人相处了呢?最近发生的事搅得她的脑子里乱纷纷的,她觉得自己的性情正在变化,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变化,因为她不喜欢做一个毛手毛脚的人。想到阿芹手起刀落,一下就把手指头切下一块的利落劲,云香又很羡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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