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小青,工具房的地上堆满了棉花糖,差不多把她埋起来了!”是小正。
“真的吗?真的吗?”
“唉唉,我们真傻,我们干吗不等在那里看她变魔术呢?”
“她不会让我们看的。”
“可惜那些糖全弄得脏兮兮的,要不然可以卖好多钱啊。清扫工将它们全扫进了垃圾桶。可惜了啊。”
小正和我终于赶到那里时,看见工具房的门敞着,她坐在一堆扫帚上头。我不断地用毛巾擦着眼泪,心里头对老婆婆很仇恨。我听见街上有一队小孩正在往这边走过来,一会儿他们就在门口排起了长队。
“拿去吧!”老婆婆对排在前面的小男孩说。
小男孩用双手捧着空气,兴奋地往外走。
“拿去吧!”老婆婆又对排在第二的小女孩说。
小女孩也用双手捧着空气,兴奋地往外走。
那老婆婆像家长一样坐在扫帚上头装模作样,我和小正都看呆了。这些个小孩,有的是我们街上的,有的是外面的,他们和老婆婆一道在干什么呢?每个孩子都从衣兜里掏出一角或两角钱交给她,那些钱都是真的。她收了钱就仔细地放进衣服前襟内的一个口袋里收好,一会儿那口袋就鼓起来了。我向门外一看,真吃了一惊,这长长的队伍看不见尾。那些清扫工也不管会耽误工作,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打量这些孩子,他们脸上的神情就仿佛是过节一样。
小正一时心血**,也插进队伍里去等。轮到他时,老婆婆眼皮都没抬就说:
“你走开。”
小正不肯让开,那些小孩就生气了,几个人围攻他,将他打倒在地,弄得他狼狈不堪。我扶起小正,两人在孩子们的嘘声中走出门。
我们回到我家里,我躺到**,那个问题仍然折磨着我:怎样才能积累资金当一个小贩呢?小正坐在床边给我出主意说,可以去抢老婆婆的,反正她也是骗来的钱。他的主意被我否决了,他觉得很不服气,说:“就是骗来的嘛。”
我并不认为老婆婆是在行骗,我亲眼看见过七色棉花糖,看见过阿娥将它吃进肚里去。刚才孩子们脸上兴奋的表情已经向我说明了我没看见的东西是存在的。不能抢,也不能偷,绑架人也没有用,那么我如何积累资金呢?
“如果同小孩们搞好关系,让他们听我们的,交钱给我们呢?”
小正就这样睁着两只眼说瞎话。
现实是,小孩们不但不听我们的,刚才还将小正打倒在地了。也许关键是获得信任,然后才能做自己想做的。过去的多年里,老婆婆用那台装置摇了那么多的棉花糖,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就是摇棉花糖的小贩。后来不再用机器,也不再用白砂糖,大家也还是习惯了她是一名小贩的想法。但她曾经操练过那么多年啊。我们这两个毛头小子,很显然是不会有人相信我们的,我们就是真骗人,也没人会上当。想来想去,前面似乎没有路,而又还不甘心。
有人推门进来了,我以为是我父母,就躺着没动。小正起身去外屋瞧了一瞧,回来一脸涨得通红。他捅了捅我,示意我快起身。
我一看,居然是老婆婆坐在外屋了。
我和小正走到她面前,她就朝我们摊开两只手。我们一人握住她一只手,站在那里等她说话。
“骗人的事不能做。”她瘪了瘪嘴说道。
我和小正使劲点头。
我们以为她还要说什么,但她似乎对说话很厌倦,就又垂下那双蒜苞眼,打起瞌睡来了。她的手还握在我们手里。我很担心父母回来要追问,就想催她离开我家。我刚一表示这样的意思,她就生气了,睁开眼说我“做事浮躁”。
后来父母回来了,他们看了看坐在桌旁的老婆婆,却什么也没问。小正等得不耐烦,就先回家去了。
吃晚饭的时刻到了,老婆婆也同我们一道吃晚饭,父母似乎对此毫不感到意外,就仿佛她是自家人,而不是隔这里两条街那边的小贩似的。吃饭后,她就站起身要回去了。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转头来对我说:
“我呀,每天都睡在那些棉花糖里头做梦。”
她说话时,嘴里和身上同时散发出酸臭的气味。我看着她走远了,心里还在回味着她的话。直到母亲在身后叫我。
“阿青终于有了自己的志向,做父母的也放心了。”妈妈说。
这一次,父亲破天荒地没有骂我,却用疑问的目光盯了我良久。
第二天又是大太阳天,我挑完水,晒完青菜,就往那边走去。我远远看见小孩们排成了长队,但队伍的前面却没有老婆婆。我又看见了小正,他坐在老婆婆坐过的地方,他正同孩子们交换着会意的眼神。小正招呼我到他身边去。我就同他并排坐在长凳上了。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来拍我们的手心,他们很严肃地干这件事。虽然他们没有给钱给我们,但我心中充满了明媚的满足感。我、小正,还有孩子们,我们大家沉浸在对于七色棉花糖的遐想之中,我们记忆深处的蜜罐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了,浓郁的芬芳洋溢到空气中。
2002年4月于北京牡丹园
原载于《作家》2002年第7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