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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天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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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村长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过身来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村长轻蔑地摆了摆手,仿佛我是一只苍蝇,他正在拂开我。村长的老婆笑出了声。我不服气地冲口而出:

“今后的日子如何过呢?”

村长愣了一愣,忽然跌坐在地。

我的眼光向四周扫了一圈,发现有好多人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我们。一瞬间我深深地感到,无论什么时候,我的一举一动全在他们的监视之下。我垂头丧气,转过身要回去,围住我的圈子也随之往后散去。我听见村长在我身后嘶哑地说:“天无绝人之路!”

我回到院子里后有点兴奋。我搬出很久没用过的那架梯子,登上那一截土墙。我看见湖里满是白天鹅,天上还飞着一大群,真有铺天盖地的气象。这两年天鹅的数量飞快地增长着,快要成灾害了。我用望远镜侦察那个湖心的小岛,只看见地面覆盖着白花花的一层,那里是真正的天鹅岛。我想到金天鹅大概是没有繁殖能力的,即算有,也不能产下同样的金天鹅。这也是它被一代又一代的人憧憬和寻找的原因之一吧。那只能是一个变异的品种,因为突发的灾难或极乐而产生的变异。同样的环境和遗传的条件已经丧失了,现在还会不会产生金鸟呢?如果产生了,又会不会同古时候的那一只有所不同呢?或许它已经在我眼前出现过了,只是我为脑子里固定的模式所限制,竟没有认出它来?想到这里,我将目光移到湖面,在那些普通的白天鹅当中仔细地搜索起来。它们全是一个样,这是一目了然的。不要说金色的羽毛,它们身上连一个麻点都没有。我既感叹大自然的神奇,又感叹大自然的无聊。发生过的事永远不会再现了吗?

那一天,我在土墙上待到了天黑。我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那只漂亮的白猫一纵身就上了土墙,它立在那上头看我。这只野猫有一双绿中带蓝的大眼睛,每次我同它对视,心里都会产生一些想入非非的念头。有一次在厨房的窗台上同它相望,我甚至疯狂地认为它就是那只天鹅。它的眼珠太奇妙,太能打动人了,此刻它又笃定地蹲在那里看我,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一下子变成红色,一下子变成黄绿色,炯炯地发着光。我一直想同它亲近,可惜从未成功过,野猫就是野猫,同人势不两立。

阿强死了之后,村长的精神支柱似乎垮掉了。我路过他们家时听见他那说话漏风的老婆在对秋嫂说,村长的寿命没几天了,他已经把自己的墓碑都做好了,就是门口这块石头刻成的剑。秋嫂点着头说道:“好事情,好事情。”为什么是好事情呢?我不懂,我从来听不懂她们那些简短的话语。想到村长竟然用一把指向苍天的石剑做自己的墓碑,又感到说不出的古怪,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村长有次动了要将门口这块石头挖出的念头,当他下大力气挖下去的时候,这才发觉是一块巨大的陨石,露出地面的不过是陨石上伸出的一个角状物。可以说,这样一把剑是天外来客,要做墓碑的话得小心翼翼地将它凿下来。看来村长所喜爱的东西,也是我们这个地方产生不了的东西。这是不是我们这个村子里的传统呢?但又为什么狂妄到要将它改造成一把指向天空的剑呢?这把剑终日露在外面,当我注意观察时,发现村人们对它是不屑一顾的。我因此想到,可能他们只对从未见过的东西有兴趣吧。我记得有次他们捕到了一条大娃娃鱼,全村人都围着去看,可是半小时后,他们就将那条鱼遗弃在河堤上了,谁也不再对它望一眼。他们对新事物的厌倦速度之快,令人费解。只有金鸟,是维持村人好奇心不变的标志,因为现在的人谁也没见过金鸟。

阿强的墓上很快长满了茅草,不会有人再去那里了。而他下葬时,因为对他的死因好奇,连外村人都来了呢。这也是喜新厌旧的证明之一。我坐在他的坟头,回想起他躺在牛栏门口的样子,心里冒出大大的疑问。似乎是,他从一生下来就在等一样东西,后来他看到了那东西,他伸手去抓,它却从他手中滑掉了。他长大后,对从前失去的东西耿耿于怀,越来越急躁,于是就开始操练。人一旦进入操练,所想望的事就变成了真的。也许,他把自己弄伤之际心里是充满了喜悦的,这个最后的事件使他看见了曙光,他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看见秋嫂,秋嫂倚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眼睛盯着湖边的芦苇,显出沉思的样子。这个村里的人大都爱沉思。他们中的大部分不识字,有的连数字都搞不清,但每个人,只要你注意观察,就可以看出他脸上那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这大概是一种历史性的遗传吧。由于长期的沉默,那表情必定是越来越复杂,因为性情中的每一种倾向都会受到另一种倾向的抵抗。那么金鸟呢?金鸟应是黑暗中的一种遐想吧。

又想到古人。住在芦**的草棚里,与各种鸟类共享生活资源的他们,其内心真的是像我们揣测的那么混沌吗?如果真是那么混沌,就不会有那么深重的痛苦了吧。祖父的祖父一定是在可怕的痛苦袭来之际产生的对金鸟的企盼之情的。然而那个时候的人,生活在极艰苦的自然条件下,必然比现在的人更有魄力和耐力。所以祖父的祖父可以同传说中的金鸟晤面,并且不是一次,而是两次!古人真幸福啊,他们经历了那种我们想一想都头脑发晕的奇事,仅仅将等待和盼望的权利留给了我们。

草棚里的住民,他们每天的日常生活是怎么样的呢?男人们应该是清早天还没亮就划着木船捕鱼去了。当风暴来临,暗无天日之际,他就会诅咒住在草棚里的亲人们,正是为了这些人,他不得不出外打鱼。现在他被巨浪撕扯着,他的船离开了他,他的肉体马上也要沉入湖底,除了咒骂,他什么也干不了了。再说女人们吧,女人们养着鸭子,她们撑一叶小舟在芦**那边放鸭。夏天里太阳暴晒下来,像要把她们融化一般,她们的皮肤被晒成了煤炭一样的颜色,到了冬天,风像刀割,连气都喘不上来。于是她们也骂起人来,骂家里那些吃闲饭的小孩,骂土匪一样粗鲁的丈夫、小叔、公公。有时她们痛哭失声,觉得倒不如趁早沉到湖底,还落得个清静。我听祖父说过,那时候的人爱在半夜出门游**,走到哪里走累了,就倒在地上睡一觉。男女均如此,就连小孩也有这种习惯。小孩出门时,大人就在他们肩上搭一块土布,让他们倒地而卧时盖住肚子。这些个游游****的人们,能够和鸟类同居一室的人们,同金鸟相遇的机会应该是非常多的。但这绝不是说,他们就是一些头脑简单的人。由于生活条件的简陋,这些沉默的村民也许还更专注于一些虚幻缥缈的事呢。同他们相比,今天的人才是头脑简单呢。

那些鸟类一定是触发过他们的灵感,使得他们也想过一种更为自由自在的生活,这也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爱夜游吧。可惜他们没法像鸟那样自由自在了,群居的生活早已使每一个人的大脑变得非常复杂,就是想要简单也已经晚了。但毕竟,每个人还可以经过弯弯曲曲的渠道接近自己想望的东西,而且有的人真的就“看见了”。就这一点来说,现在的人真是掉在绝望的深渊底下,永无出头之日了。他们一个个心怀警惕,顽固地站在那些芦苇丛中等待,心底其实很清楚自己是白等。就说秋嫂吧,我从未见过比她更明白事理的女人,然而她每天都怀着“白等”的决心倚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有时她那迷惘的小眼睛里还闪烁着泪花呢。这种毫无希望的坚持,是否也有某种幸福可言呢?我曾一遍又一遍地从外面观察,到现在也没找到答案。沉默是他们防范外人进入他们内心的武器。

我坐在院墙上看湖的举动终于被村长注意到了。他找到我,要我把他弄上去。我看着他站立不稳的样子,心里很犹豫。村长就生气了,一顿乱骂,拐杖戳到了我的鼻子上头。我只好找来秋嫂,让她在下面扶梯子,我自己半扛半推地将老头子弄上去。到他终于坐稳时,我已经满头大汗了。他的手紧紧地捉住我的手不放松,那只手很烫人。但他并不看湖面,也不看天空,他垂着头在想心事。我担心他要睡着,隔一段时间就摇一摇他。我心里纳闷:他到这上头来干什么呢?

秋嫂等在下面,并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她也在想心事,她的一只手在梯子的木头上摸来摸去的。

“秋嫂!”

“唔。”

“村长的举动很奇怪呢!”

我说这话时天已经黑了好久了,村长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的身体好像已经同墙连成一体了似的。他不时还自言自语地说出两个字:“远方。”可能村长已处在谵妄的状态里了,他正在朝自己衣服里面看,他看见了什么呢?当我试图扶他下去时,就会遇到他有力的抵制,他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听见头上有簌簌的响声,抬头一看不由得冷汗暴出。是一群夜鸟在我们头上盘旋。这些鸟身体都很大,张开翅膀来黑压压的一大片,把月光全部挡住了。我抓着村长骨节粗大的手,紧张得全身发抖。忽然我感到村长的手变凉了,这是怎么回事呢?那些鸟用翅膀猛力拍打着我的头部,我心里有末日来临的感觉。我想挣脱村长的手,那手竟像老虎钳一样钳住我的右手,使我没法脱身。我往下面看,隐约地看到秋嫂正在将梯子搬走。因为坐得太久,又被这些恶鸟骚扰,我全身的骨头痛得像针扎。我在心里判断着:村长到底死了没有呢?如果死了,怎能还稳稳地坐在这上头;如果没死,这手怎么会冷得像冰……我终于忍无可忍,低声吼了起来。吼也是白吼,我没法挣脱,也没法从墙上下来。我试着去推村长,发现他的身体就像同土墙连成一体了似的,纹丝不动。我每动一下,那些鸟就更放肆地扑打我。忽然我听见村长在说话:

“把头勾下来不就好了吗?”

我将头往胸口勾去,立刻就听见周围的响声全消失了,就连我身体的痛苦也随之消失了。我进入了一个黑暗的通道,视线的前方有一点微光。我听见村长在我耳边低语道:“远方。”我和他同时浮了起来。现在我只要轻轻一用力,就会扯着他浮出老远。我心里害怕,就不敢用力了,同他一起如同两只鸟一样浮着不动。村长似乎对目前这种效果很满意,我听到他在轻轻地哼着山歌,那支山歌我仅在小时候听祖父唱过几次。这时,他紧抓我的手也放松了,而我,立刻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开去。我眼前的那点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强光刺得我的双眼受不了,我只好闭上眼。

到我再睁眼时,已是白天。我坐在院子的地上,看见秋嫂正鬼鬼祟祟地将那架梯子送回来。她拔腿就要跑,被我喊住了。

“村长呢?”我问。

她朝村长住房所在的南边努了努嘴,我便隐隐约约听到了办丧事的吹打乐的声音。我朝那墙头看去,看见我们坐过的地方崩坏了一大块,一大堆碎砖落到了墙根。村长的身体真是沉啊,他浮起来的一瞬间一定是分外幸福吧。

古人的墓碑都在湖的那一边,密密匝匝的。当风刮来的时候,空中就发出“嗡——嗡——嗡”的声音,也许是那些亡灵在说话。听说这块墓地被淹过一次,水退的时候,有人看见墓地的每一座坟墓都闪出红光。

我恐怕不能重返古人生活的那种意境了,所有的设想都是根据现在的条件做出的,难免牵强附会。不过怎能放弃努力呢?一旦放弃了努力,眼前就会变得黑蒙蒙的。所以我躺在古人的墓地里,又一次想起那句名言:“阳光落在它身上就像烧起了一蓬火。”我的祖父的祖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一定变温柔了吧。那些白色的天鹅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它们也在等,它们的脑子里也显现出同样的意念,只不过不是用语言来表达罢了。其实,那一个稀有的异类,也是从众多的天鹅中产生的,它就是它们自己。它们看着它,便知道自己的种族会延续下去,种种异象都会发生。

祖父的祖父并不是鸟类,他也不会知道鸟的幸福。但是这并不妨碍那些弯弯曲曲的渠道的存在,通过那些渠道,人鸟相通,大家都期盼同一件事。人鸟同居的时代,湖面一定是十分喧闹的吧,那么人和鸟,究竟谁是大自然的主角呢?天鹅们没有墓地,在那个湖心岛上,古代的天鹅的骨头,是否也同样闪出红光来呢?湖心岛从来没有人上去过,因为它同水面接触的部分过于陡峭,人是上不去的,只有飞禽可以在那里安巢。我不知道古时候这个岛是否存在,要是存在的话,天鹅干吗去同人住在一块呢?莫非它们是为人的某种气质所吸引?就像人为金色的天鹅所吸引那样?总之现在,人同鸟是彻底分居了,成了互不干扰的两个阵营,仅有古代的忧伤的传说遗留下来。

唉,在今天看起来,那传说是多么的忧伤啊,金鸟就那样义无反顾地飞走了,留在人们传说中的,只是同它有关的某个幻影。即算让我们假设,它也和人同居在一间屋里——因为那时所有的鸟全这样——但谁也没在屋里发现过它,发现它的地点全在野外。它,来无影,去无踪,但它却是一切,是我们全村人的精神支柱!不管是通过语言还是通过暗示,甚至通过沉默,大家始终在交流关于它的信息,并通过这种交流延长对它的思念,虽然不能证实古人的幸福,可也不能下结论说今人就是不幸的。在冷风簌簌的芦苇丛中躲藏的村人的心中,在年深月久的颓败的院墙上打坐的垂死的老者的大脑里,曾经爆发过什么样的灿烂的光华,外人是没法揣测的。在那种极境般的瞬间,所有的弯弯曲曲的渠道猛然一下全都畅通了,人与鸟连成了一体,一切的忧伤一扫而光。村人说,村长临死前喊了一句话,可惜没人猜得出那句话的意思。我想,那句话的意思是不可能“猜出”的吧。你只能等,等到你也喊出同样一句话的时候,你才会同村长沟通。想一想吧,垂危的老人居然“喊出”了一句话!是什么样的热力在胸中涌动啊。

有时我又反过来想,在这些众多的天鹅当中,是否也流传着关于人的传说呢?终日劳碌的、一直住在土砖砌的屋子里的人们,在那些天鹅的眼里一定是不可思议的。尤其是人对于它们当中的某个异类的追踪,说不定它们会觉得好笑吧。虽然不知出于某个什么原因,人鸟已经分居了,但它们并没有远去,而是一直留在人的附近生活。在这一点上,它们同它们那神秘消失的异类完全不一样。多少代过去了,我们这些不能飞翔的同胞身上,难道有某种阴森的控制力存在,使得鸟们无法弃巢而去,飞向自由?表面上,鸟们在湖面从容地游**,根本不注意人的存在,不过这种表象是不能相信的,假装的疏忽往往是高度密切的关注。

月黑风高的夜晚特别容易伤感。桌子上的那盏豆油灯一熄灭,外面那些嘈杂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发出声音的有青蛙、鸟、虫子,还有狗。有时,噪声汇成了大合唱。我躺在土屋的麻布帐子里头,激动得眼泪直流。我想,是因为金天鹅的出现,这些青蛙、虫子、鱼虾、猫狗和人,他们之间才有了今天这种关系的吧。太古时代,大地上只有恐龙一类庞然大物,那时天和地连成一体,地上也没有路,说不出名目的植物到处疯长。在那种单纯的时代里,一切都靠武力解决,阳光下的万物中也不存在任何阴谋。金鸟的到来既改变了大自然的秩序,也改变了人。这高贵而又邪恶的鸟儿自己并不现身,但它却能调动一切,能够于子虚乌有之中建立自己的领地,并于冥冥之中使人鸟相通。然而它的这种功能到底是导向什么呢?当我走出屋子,站在空****的禾坪上时,那震耳欲聋的噪声时常让我感到毁灭性的灾难的临近。有时,我抱着头狂跑,一直跑到湖里,蹲在湖底不动。但是湖底也有水生动物发出的信号,那信号之密集同样令人不能忍受。如果有一天,那些曲折的渠道消失,人鸟相通了,在一个万籁俱寂、没有斗争的世界里,我,还有这些村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秋嫂是一位年龄不明的妇人。我记得那一天我正在油菜地里忙乎,秋嫂和她的十几岁的女儿从远方来了。从表面看,秋嫂是四十岁的样子。不久她同渔夫汉代结为夫妻。她女儿两年后又出嫁了。十几年时间过去了,秋嫂看起来还是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别人问她的年龄,她有时说三十八,有时说五十六,有时又说记不得了。她从不关心这种事。然而那株老槐树倒是越来越老了,粗壮的树干越长越有气势,很像某些“老当益壮”的农夫。秋嫂单薄的身子倚在那棵树上,显出万种风情。有时我又觉得,这个女人每天有段时间倚在槐树上看远方,并不是要观看什么东西,她那不急不躁的样子也不像在等什么出现,她想看见的早就看见了。也许,只要她往那里一站,她自己就成了金鸟。想到此处我吓了一跳,人可以变成金鸟吗?一个大字不识、不爱说话的农妇,变成金鸟?可又为什么不能?金鸟的生平并不见得同语言(哪怕是鸟语)有重大的关系。

要是事情果真是这样,我们这一族爱唠叨的人,包括我自己,不也是有希望的吗?说到底金鸟到底是什么呢?不就是妄想的产物吗?当然不是那种散漫的妄想,而是有原则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妄想。胆敢来做这种妄想的人,就同金鸟有缘分。比如秋嫂,就没有任何事曾吓倒过她,不论在活人还是在死人面前,她都是从容有度的样子。她从家中走出来,我问她到哪里去,她指一指老槐树,然后走到那里,在选定的地方站住了。她从不啰里啰唆。

“秋嫂啊,你看我还有希望吗?”

我伸出一只手撑着老槐树,死皮赖脸地问她。秋嫂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拨开我的手,发出那种我熟悉的冷笑。我立刻脸上变了色,垂下了头,我实在难以抗拒这种冷笑。这样一位贤良的妇女,心里怎么会储藏了那么多的恶意呢?同她的强硬比起来,我的顽强根本算不了什么,顶多属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那种。时至今日,我的唠唠叨叨究竟改变了什么呢?

迄今为止,我提出的疑问已经太多了,我决心不再想那些想不通的事了,我要集中注意力去解决哪怕一个问题。

我跟着老渔民齐大伯上了船。我坐在船头,他在后面摇橹。当船来到湖中心的时候,齐大伯那树皮一样的老脸就变得严峻起来。并没有起风,他却用两只有力的大脚将船踩得晃来晃去。在湖中心,除了水,什么都看不到,那些天鹅也不到这里来。水是黄的,好像是从天上倾倒下来的一样。

“啊呀,我要死了!”

我一边吐出胃里的东西一边喊。

齐大伯看了看我,踩得更起劲了。舱里面已经进了些水。

“把我扔到湖里不就完了吗?”

“呸!你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齐大伯举起桨要打我。

我一缩脖子,那桨砍到了甲板上头。

齐大伯像一条大鱼一样跃入了湖中,一眨眼就不见了。

现在我已经分不清湖和天了,我不会驾船,所以船顺着水漂流,有时又在旋涡中转圈圈。我还在艰难地思索,我想,这就是所谓绝境吧,我正面对着死亡啊。然而并没有起风暴。

我刚一钻进舱,天就黑了。我躺下,听见水从我耳边流过,也许我的船是向着地狱前进吧。反正,我是不打算再做什么努力了。湖风吹进舱里,我并不感到冷,反而还有点温暖,这亚热带的秋天,令人想起公墓里头的阴森状况。

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秋嫂那双久经考验的眼睛,一定将我玩的这套把戏看了个清清楚楚。村长和阿强,这两个我所认识的最强悍的人,他们已经去了我现在正要去的地方。说到底,我们这些湖区的村民,不是从一生下来就在朝那里狂奔吗?水流得很快,似乎在催促着我的小船。最最黑暗的深处,曾经催生了金色的天鹅,那里是圣地,我们都要到那里去。还有我的父母,被我忽略了的、几乎退出了我的生活的父母,那一对沉默寡言的老人,他们也在向那里奔去。这急速流动的河水带动一切,一切。

2002年2月26日于北京牡丹园

原载于《山花》2002年第3期</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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