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何估计这底下发生的情况呢?”
“实在是一个谜。”坚仪摇着头说。
老头很不满意她的话,冷冷地转过脸去不理她了。
坚仪回想起这个不眠之夜,回想起注满这夜晚的种种冲动,觉得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虽然眼前的老头子不理她,她还是对他心存感激。试想除了他,谁又会把泥蛙捉到院子里来呢?他是谁?也许他是自己的爷爷吧?就是因为自己同他关注着同一件事,他才对自己不能容忍吧?坚仪对着那个背影大声说:
“那穿白衣服、头上盖着白布的女人坐在门背后一声不响,其实她什么都听见了。我们的家乡缺水,不像这里,地下水资源这么丰富。”
老头像没听见似的抽他的烟。楼上的窗户发出一声响。
“这里要什么有什么。”坚仪倔强地又说了一句。
“只除了一件事。”老头慢吞吞地吐出这句话,很锐利地看了她一眼,从她身边擦过,进屋去了。他的腿有点瘸。
楼上的窗户一阵乱响,坚仪心里发怵了。她又硬着头皮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终于自惭形秽起来。她缩到自己房门口,看了看已是下午的太阳,心中一阵茫然。她昏头昏脑地走到厨房里面去洗漱,做饭。她刚淘好米,放上电饭锅,房里的电话就响了。
打电话来的是老板。老板一反平日的傲慢态度,惊慌失措地告诉她说,公司里出事了,从现在起,公司就不再存在了。坚仪问老板是不是行骗的事败露了,老板就在电话那头骂起她来,说她“居然敢这样丑化公司”“丝毫没有一点敬业的品德”,还骂了些别的。坚仪问老板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老板就气急败坏地说:“像你这样的败类越少越好!”随即就挂了电话。坚仪有些麻木地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她站在厨房门口捧着一只大海碗吃饭,那边厅房里老两口正在吵架,房东老太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交不起房租就叫她马上滚蛋!”坚仪眨了眨眼,似乎已经忘了眼前的事,她的想象开始在那座灰色房子的每一个房间里游走。她看见靠西头的那个文件档案室的门被打开了,里面那些伪造的文件被扔了一地,老板正汗流浃背地跪在地上清理;旁边的女厕所里挤满了员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一部通俗电影;有一辆警车在公司的门口反复地鸣着警笛,弄得空气中弥漫着恐怖;会议室里头,几个面目模糊的人正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飞奔过去将临街的窗户的帘子拉上……
那一天余下的时间坚仪都是在恍惚和麻木中度过的,夜里居然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早上照样梳洗、吃饭,她决心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仍然按时去公司上班。
她进了公司的门,看见几个员工都已各就各位准备开始工作,屋子里面也没有任何变化。她放下心来,继续上星期没做完的工作。干了一会儿,觉得办公室里静得反常,就起身去找老板,结果楼上楼下找遍了都没找到。她只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工作。快到中午时有人在门上猛敲了几下,接着就推开了门,来人竟然是屠夫老迈。
“我来看一看你到底在干什么工作!”他叫叫嚷嚷地说,“你们这些人倒是很会保密啊,把这幢楼搞得像个地堡!”
他背着手在房里走了几个转身,一屁股坐在坚仪的办公桌上。
坚仪从未见过他这么一副肆无忌惮的样子,惊讶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又由于他高高在上地坐在桌上俯视着她,她对自己越发没有信心了。
“谈一谈吧,你的工作到底是怎么回事?”
坚仪以为他已经知道底细了,紧张得脸都白了。
“我们并没有赚到钱,我的日常开销你全看见了的。”
“那当然,像你们这类工作哪里能赚到钱呢?你快告诉我你们是如何工作的吧,我早就想知道了。”
“这同你有什么关系啊?”坚仪一边说一边放下了心。
“没关系,好奇心罢了。”
坚仪从她的座位里走出来,站在房间当中,啰里啰唆地解释自己的工作。她记得自己说了好些大的字眼,例如:“博爱”“牺牲”“清苦”“坚韧”等等等等,宛如说梦话,并随着谈话越来越激动,脸上也泛起了红潮。有时她唯恐屠夫听不懂,就用指关节敲桌面来加强语气。谈到末尾,她觉得自己的态度简直变得有些凌厉了。
屠夫一边听一边点头,似懂非懂的样子,两条粗腿在空中晃**着。但是坚仪话音一落,他就从桌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坚仪越来越坐不住,就到其他办公室去打探。她来到走廊,看见同事们都规规矩矩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工作,个个忙得不得了的样子,她心里又没有了把握。正犹豫不决时,听见老板在楼下叫她。
“太好了,太好了!你挽救了公司!”老板喜气洋洋地说,“老迈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经受了一次考验!”
“我不明白。”坚仪冷冷地说。
“不明白就不明白,不要去管它了,管得了吗?梦想成真的事常有,比如我,当初也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办出这么大的公司来……”
她横眼看着嘴角溢出白沫的老板,恨不能一巴掌打过去。
“信心,信心真是个要命的东西啊!”
她走出好远,老板还嘶哑着喉咙在后面喊。
下班回来,坚仪一眼就看见那堆乱石被搬走了,那块地面上胡乱铺了些水泥,路灯照着,阴惨惨的。她将房门闩了,跌坐在沙发里头。
“后院的那张桌子要扔掉,也要铺些水泥,那块地面昨天也开始渗水了。”老太说。
“这地基不会出问题吧?你估计一下,有没有问题?”老头问老太。
“那么深的地下的情况,谁又估计得到啊。”
“说的也是。但总不能任它去吧。”
“我们做了些什么呢?”
坚仪在梦中听见了以上的对话,用力要醒过来,挣扎了好一会,却一头跌进了更深的梦;她在那更深的梦里又挣扎了一下,终于什么都听不到了。
原载于《作家》2001年第7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