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不给?”男孩说着就扑到姑妈身上,想从她手腕上抢那只表。
姑妈一把抓住男孩的衣领,将他提起,用力一摔,摔到了门边。再看看自己身上,已被他擦了好多鼻涕口水。她气得要命,连声大喊粉馆老板的名字。那老板在阳台上睡得死沉沉的,根本听不见。
“这头大肥猪真可恶。”男孩对述遗说,“专门白吃白要,我要给她点厉害看看。”
述遗连忙走开,生怕他扑到自己身上来。男孩转了转眼珠子,飞快地一转身,拿了地板上那双半新的女式皮靴就往楼下跑。姑妈知道自己追不上,气得直抖。
述遗很同情姑妈,她实在没想到,态度如此谦卑,语言如此做作的粉馆老板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儿子。
气急败坏的姑妈愣了一愣,冲到阳台上,顺手抄起一把扫帚去扑粉馆老板,连扑了好多下他才醒了过来,连声问道:“怎么回事?下雨了吗?在优美的风景里沉睡真惬意啊。”
“你家儿子,抢走了我的皮靴。”姑妈的声音变了调。
“啊,那小捣蛋!嘿,我说姑妈,你一定不要与他计较。那只是种表面现象,这小家伙,总是装得很粗野的样子。我觉得,让他到这里多来几次也好,感受一下这里的文化氛围,我在家里每天提到你,他心里妒忌得很,这才故意作对的。我们不要理他,他实在也算不了什么,他自己还以为他很重要。”粉馆老板在房里走来走去,还踩了述遗一脚。
姑妈哑口无言,述遗看得出她还是很气愤,她换下那件沾了鼻涕的衣服,穿上一件很大的罩衫,又往脸上扑了点粉。做完这些,她似乎是平静了,粉馆老板也趁机溜了。
“皮靴就这样给了他们啊?”述遗说。
“你有什么办法呢?这也不是第一回了。那小杂种,每次来都要拿一件东西走。”姑妈说话时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在想心事。
“我看这小孩和他父亲是串通好了的。”述遗说,心里惊异于姑妈的情绪变化之快。
“我也知道这一点,可你有什么办法呢?他常帮我的忙,心肠也好,我们总在一处谈论一些深奥的问题。要是他不来,我就会成天一句话也不说了。”姑妈皱起眉头,陷入了某种遐想,“有时我坐在这个小木阳台上,眺望远方,会有那种浮起来的感觉。我这么胖,像飘在空中的大气球。你这就走啊?烦闷的时候就来我这里散散心吧。当然这个地方不好找,你只要记住街口的自来水龙头,然后不回头地走到底就可以了,粉馆老板会领你来的,他没事就在那里游**,把新来的人领到我这里来。”
述遗又在街心花园里看见了黑脸汉子。当时她正在木椅上坐着消磨时光,黑脸汉子走来了,他是在围着一片草地绕圈子,绕了又绕,目无旁人的样子。述遗与他打招呼,他站在那边大声说话:
“有一个人在我们楼底下等你,说要你去参加一个葬礼。”
述遗知道他说的是彭姨。想到彭姨在等她去参加老卫的葬礼,她又不自在了,心里想这彭姨热心得过火了。她磨蹭起来,不想和彭姨见面,心里又一次感到彭姨的厉害,居然来邀她!她明知她从不参加任何人的葬礼,在一起住了这么多年,她对她的脾气早摸透了,她也知道老卫是和述遗去了一趟商业街之后,回来就死掉了。出了街口,为了怕碰见彭姨,她就朝与她住宅相反的方向走去,她漫无目的,两条腿都累得拖不动了。街上人很多,行人总是撞着了她,还有人骂她。黑脸汉子去过姑妈家吗?回想起来,这汉子虽比她年轻,可心里所想的,全是她关心的那些事。也许他们的楼房里以前是有过很多房主,后来受不了,纷纷搬走了,只有他,一直坚持了下来。在漫漫的长夜里,她也曾想过搬家的事,想过重新开始,可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时间已是下午三点,述遗走不动了,又在茶馆里坐了好久,心里琢磨葬礼已经举行过了,这才站起来打算回家。她故意慢慢地走,挨时间。
然而彭姨还等在他们的大楼外面,老远就看见了她,奔过来大声谴责:
“葬礼已经推迟,就因为你!”
“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呢?我今天有事,再说你也知道……”
“为什么等你?是老卫的意思!他一直把你看作知心人,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们之间有种交易啊,原来他死的那天在与你达成一种协议!你怎么这么冷酷,明知他要你主持葬礼,你却逃掉了。我也想不通,老卫怎么会选择了你这种人。”
彭姨拉着述遗,决定干脆晚上就在述遗家过夜,免得她第二天又跑掉了,她说她的任务就是把述遗拉到葬礼上去。这个时候述遗注意到电梯间门口又挂了块“电梯已坏”的牌子,可彭姨像没看见,一按电钮就打开了门,自己首先走了进去。看见述遗在门口踌躇着,彭姨就叫她:
“还不进来,有什么要紧,你还想预测灾祸呀!真是刻板!”
述遗还是不动,彭姨就一脚跨出来,将她拖了进去。电梯似乎比往日上升的速度要快,要平稳,述遗却觉得不是好兆头,紧紧地闭着眼。彭姨就笑她“怕死鬼”,还说如果要出事的话,一个人一生中只会碰见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所以怕也没用。接着黑脸汉子进来了,又是从七楼进来的。彭姨就问他知不知道电梯坏了,他说知道,彭姨就说:“那你怎么还进来呀?”汉子说这正是他一贯的态度,他从来不爬楼梯。彭姨又问他出过事没有,他哈哈大笑,彭姨就说他这个人“有意思”。他们俩越谈越高兴,述遗的心事也被他们扯散,忘了出事的威胁。后来他们俩一路说话一路走出电梯间,去了汉子家。
述遗回到家,关上房门,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彭姨总算走了,老卫的问题也不存在了。这个彭姨,明知她最怕死人,就是不放过。她到厨房里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上茶,又洗了个脸,便坐下来喝茶。喝着茶,想起自己八九岁的时候走在滑溜溜的雪地上的经验,别的孩子都在高兴地溜冰,唯独她怕得要命。喝完第一杯茶,便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又是彭姨,黑着脸,目光阴沉。
“我还以为你和下面那汉子一时聊不完,不来我这里了呢。”述遗有点吃惊。
“你怎么看问题这么走极端,我和他是谈得来,可我怎么会把正事忘记了呢?”
述遗心里一沉,无可奈何地招待她喝茶吃饼干。彭姨既不喝茶也不吃饼干,而是起身走到厨房窗前去朝下看,述遗也跟着凑过去看。在马路对面的大百货店的门口,站着电子游戏室的老板和他的秃头老婆,他们俩又在朝述遗打手势。
“你看见他们了吗?”述遗向彭姨指点着,“那两个人,你去找他们总找不到,你不找他们呢,他们反而来了。”
“你说谁?我在看对面那个花圈店,筹划明天的事呢。你看,他们又运了一车花圈来了,都是那种大号的。你在和谁打手势?”
那一夜,她们俩睡在一张**,述遗用凳子把她的床加宽了。她们两个人都睡得不好,相互干扰。当敲门声响起时,述遗推醒彭姨,要她听,彭姨说她早就听见了,是那个汉子在下面敲,为了不让人发现是他,他还采用了“声东击西”的战术呢,他在楼里跳上跳下的,他这样搞是为了战胜瞌睡。
“这无论如何总是令人不安的。”述遗说。
“为什么不安呢?有一个人在这楼里是件好事。他弄出的声音传得那么远,别的地方的人听来就如咚咚的鼓声。要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你还待得下去啊?”
“倒也是这么回事,一个人都没有是更可怕的。”述遗同意了她。
彭姨告诉述遗,真正内心恐惧的是那汉子,白天她与他谈了一阵话就觉察了,他的脸总在抽搐,他的眼睛瞌睡沉沉。他说他不能睡觉,不论白天和夜里,他想一直保持神志的清醒。住在这种地方,要再睡着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
那天夜里,彭姨一直在谈论关于老卫的事。述遗口里与她谈论,心里却在担心明天的葬礼,她对彭姨说她决不主持葬礼,彭姨答应了,但又强调说她一定要去,因为所有的人都在等她。下半夜,述遗睡得迷里迷糊的,被彭姨弄出的响声惊醒了,抬起头来,看见彭姨站在窗前的桌子上,朝着外面比比画画的,还“哇啦哇啦”乱叫,将桌子跺得嘭嘭直响。
“你和谁说话?”述遗撑起上半身问道。
“花圈店。我在那里订了好多花圈,他们正往家里送,在装车呢。”
“为什么你不去呢?站在这里说话,他们听不见。”
“怎么会听不见呢?白天里,你不也在这里和别人讲话吗?要是听不见,你又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地点呢?你不用撒谎,我什么都看到了。”
她从桌上跳下来,又开始谈老卫的事,她的谈话表面上漫无边际,实际上都是有所指的,这一点述遗早就领教过了,过去她将这一点称为“一针见血”。述遗听了一会儿,觉得并没有什么新内容,就又昏昏睡去。到再次醒来,看见彭姨已穿好衣服准备离开,她忍住了没问她去哪里,将眼睛闭得紧紧的。
门响了一下,她出去了。外面天已蒙蒙亮,述遗决定起床。她穿好衣服后,也往桌上一站,眼前黑黑的,哪里有什么花圈店!但彭姨又不像在胡诌,可能她真的看见了,要不然她就不会那么急切地做手势。她自己不也看见了彭姨所看不见的东西吗?她又担心彭姨也许还要回转来,因为昨天她说得那么郑重其事,要她一定去参加葬礼,她是专为这个才睡在她家里的。
述遗赶紧洗漱,吃早饭,然后匆匆下楼了。那块“电梯已坏”的牌子还挂在那里,述遗因为心里急,已顾不得这些了,顺顺溜溜地就下了楼。一出门她就过马路,想找到彭姨所说的花圈店。她左找右找,又问住在那一带的人,人们都说不知道有这样一家店,有人还给她指引另外一家花圈店。不过那一家离这里很远,要过好几条街。述遗并不是真的要找花圈店,她只是要离开,她慌慌张张地低了头往前冲,不停脚地走。
她走了很久,又一次感到这个城市变化之大,一些街她全说不出地名,还有很多建筑是从未见过的。也许有的地方,她从儿童时代到现在,已经走过了千百次,可脑子里还是糊里糊涂的,并不准确地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拐弯,一条街究竟有多长,她总是只能一边走一边做出一些判断,这些判断只有一部分是正确的,有时完全错了。她想,这恐怕是因为她出门之后往往没有目的地。经常,她的初衷是要去某个地方,可一会儿就忘记了,从小她就这样,好像总在东游西**似的。
太阳出来了,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很稀薄的一条。今天彭姨是肯定找不到她了,因为她已经到了城市的最南端,而她的住宅和老卫彭姨他们都在北端。但是怎样来度过这一天呢?有些人,坐在茶馆里就可以坐一天,可她不行,她最多只能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坐半小时,因为怕引起注意。她在一家炒货店停下来,假装看店里的人洗豆子,一抬头,看见了过去的老同事刘妈,刘妈也看见了她,笑盈盈地拖住她说话:
“都说你失踪了,原来你在这里啊。这些年我总在想,她到底躲在什么地方了?原来在这里!原来还在城里!你看有多么简单。你告诉老朋友吧,这些年你究竟躲在哪里?还打不打算失踪?我听到一种议论,他们说你有半夜出走的习惯,真是怪吓人的,他们还说你住的地方常闹鬼。”
“他们说的全是真话。”
“你撒谎!”刘妈翻了翻白眼,“我不信。”
“随你便,我要走了,我还有事呢。”
“你能有什么事呢,我要和你一起走。我好不容易碰见了你,怎么能随便让你走掉,再说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讲心里话呢。”刘妈不由分说就挽了她的手一块走。
述遗心里想也好,她反正就是要消磨时间,在哪里、和谁消磨都一样。走了一会,刘妈提出要述遗请她吃汤圆,说以前同事的时候述遗请她吃过,她现在要“旧梦重温”。
她们进了一家汤圆店,一人要了十个汤圆,吃得身上暖乎乎的,两个人的舌尖都烫起了泡。
“这就是那个店,你记得吗?”刘妈问。
“哪个?”
刘妈眨了眨眼不回答。述遗心里却在想葬礼的事,她估计葬礼一定结束了。
“你不害怕吗?”刘妈又问她。
“为什么?”
“一个老太婆,戴着毛线帽在外头东游西**是很古怪的呢。”
“我怕的是另外的东西。”
“我知道,那是有人设计的圈套,就因为你在外头东游西**的毛病,他们看中了你。”
“你是说电梯吧?报纸上都登过这事呢,有段时间人心惶惶的,怎么说是专为我设计的圈套。”
吃完汤圆,刘妈用手背抹了抹嘴巴,提出要述遗带她去看看闹鬼的地方。述遗告诉她,自己现在还不能回家,因为有个她不愿见面的人在家门口等她。
“那种人,不理就是。你一定是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吧?不然怎么这么害怕?你现在上哪里去呢?”
“我?上朋友家,我可以抄近路。你看,这边有个公共厕所,我从旁边穿过去,就到了那条商业街。有一家电子游戏室,老板夫妇正在家中等我呢。”述遗说。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一下子就找到了路。她只想摆脱刘妈。
“我是去找他们商量一件事,我们这就分手吧,以后我来找你。”
“这不行,我怎么能让你随便走掉呢?我还打算和你好好聊一聊呢。”
刘妈死死地挽住她,她只好和她一起走。很快她们就到了电子游戏室老板家,可是房门关得紧紧的,老板也没站在外面。她在门上敲了几下,有人出来了,竟然是修理工。
“老板夫妇不在家吗?”述遗尴尬地问道。
“他搬走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了,你来干什么?”
“这么说,原先你一直住在此地啊?”
“不如说,我一直住在这栋房子里。我在前面这间房的桌子上开铺,已经有好些个年头了,你来的那天夜里,我和老板就睡在前面房间里。从那楼里搬出来之后,我就在这里住,我们那栋楼的方位,也是我告诉他的。”
述遗听了他的话,只觉得心惊肉跳的。
“你总吹牛,”刘妈埋怨她说,“你说抄近路去朋友家,他们既然是你的朋友,怎么也不告诉你就搬走了呢?”
修理工咧着兔唇“哼”了一声,朝她投过来一道蔑视的目光,述遗浑身颤抖起来。
门“砰”地当她的面关上了,述遗愣在那里。刘妈不耐烦地说:“你还不走,在这里干什么呀?”
述遗被刘妈拉着,机械地移动着脚步。刘妈没有再提出要去她的住宅,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拐弯了。她们拐了好多弯,最后到了一个很破旧的住宅区,全是小矮屋和肮脏的小巷。在一间看起来快要倒塌的小平房前面,刘妈站住了,说这就是她的家。这间独立的房子的墙原来是红砖砌的,因为年深月久,墙面变得墨黑,只是斑斑驳驳地露出点点暗红,有一面墙已经塌下来一些砖头,用一棵树干斜撑着。又经过了一些年月的风雨侵蚀,木头上裂开了很多缝,顶端只有几根指头那么粗了。这间房既没有门也没有窗,只在正前方有一个长方形的洞。刘妈就拉着述遗从这个洞里钻了进去。
刘妈的房子给述遗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阴暗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大木床,占去房间的一大半。一进屋刘妈就摸黑上床,并吆喝着要述遗快脱鞋。
“你在**缝破布吗?”述遗问。
“有时也缝一缝,有人一筐一筐给我送来,你相信吗?这么说,你也一定想从这个角度来看一看吧?”
“看什么呢?”
“你当然猜到了。我告诉你,这里的人都互不往来,可是夜里都出来在这个地方瞎转,一不小心啊,就撞着了一个人。我是唯一不瞎转的人。我的屋后有个很高的土坡,我爬上那土坡,坐在上头,用一只大手电筒照一照下面那些人,我看见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出来了,都在那里摸索着前进,你撞我,我撞你,然后我就将目光转向了远方。”
“看到了什么?”
“你已经猜出来了,你愿意今天夜里与我一道再领略一下那种风光吗?”
“我在想一件事,你看我有没有可能在你这个地方度过余生呢?”
“我家里?不大可能。这间房子快倒了,房管局的人已经来看过,属于危房,不久要拆掉,你得另找一处地方。不,按我的估计,你不会老去一个地方,也不会从你现在的住宅搬出来,因为你现在的住宅已成了你的大本营,你不断遇见一些人,这些人有的是熟人,有的是熟人的熟人,你记住了他们住宅的外形,可是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你从他们那里回到你的大本营休息调整,准备新的出击。啊,外面已经天黑了。”
“今天怎么过得这么快啊?”
“这里就是这样。我每天只吃一顿饭,时间短得出奇啊。我一退休就来了此地,当时我想邀你一起来,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你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你既然不愿和我去那土坡上,我现在送你走出这里吧。”
刘妈穿好鞋,述遗也穿好了。她又死死地拉住她,两人一块走出门洞。外面果然天黑了。而述遗在感觉上还只不过是中午。述遗走路不留神,虽被刘妈拉着,还总是撞着了一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都很急躁,很凶,忍不住就骂起她来。每次撞了一个人,刘妈就说一声“晦气”。
“这地方的人怎么这么多,他们都是去干什么的呢?”
“都是些闲人。要说坐在高处看一看,也很有意思。这么黑,他们像夜猫子一样钻来钻去,有时候,我用手电筒突然照亮了一个角落,看见那里蹲着两三个人,他们马上一动也不动了。你往前面看看。”刘妈停下了。
述遗又看见了那栋楼,她的楼,顶层的灯亮了又黑了,也许是修理工的花样。
“这就是那个土坡吧?”
“你真会猜,你一猜就中。当初退休的时候,我很寂寞,想邀了你一道来这里住,可是我又知道你不会长久待在一个地方,尤其这种地方。现在你总算来了,你失踪一段时间又出现了,并且你找到了一个永久的住所,我就是这样看的。最初我听说你住在一栋什么楼里时,我一点也不吃惊,我想这种事正应该是这样的。我们走吧,脚下是斜坡,你可要小心啊。”
“我倒想再待一待,去这里一家人家坐一坐,聊聊天。”述遗说。
“那是不可能的,所有的人全锁了门出来了,就连小孩子都在巷子里钻。你还是打消过分的想法吧,人在这种地方最容易想入非非。你要是不怕冷,兴致又高,还不如和我到坡上再坐一坐,我们又上去怎么样?”
“不了,不上去了。”
“我也这样想。注意,往右拐两道弯。这里的地形和街道比你那边复杂得多,墨墨黑黑的反正你也记不住,跟我走就是。当心!”
又有一个妇人撞到述遗身上,撞得她眼冒金星,双腿发软。她摸索着贴在一堵墙上,一动也不敢动地过了好久。
“我担心自己走不出这个地方了,还有人在黑暗中驾驶摩托车呢,万一撞上我就没命了。”
“你太悲观了,你已经快走出这里了,你看,横过这条小街就是市中心,鼓起勇气快点走,没关系,我和你在一起啊。”
摩托车由远而近,述遗簌簌发抖,连忙又摸索着贴到路边的墙上,摩托车紧挨着她开过去了。由于心急,她刚才从刘妈的臂弯里挣脱出来,现在车子过去了,刘妈也不见了。
“刘妈!刘妈!”述遗高声叫喊。
所有那天夜里在黑暗中发生的事述遗全忘记了,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只不过是她在外面走了一夜就回家了。回家以后述遗大病了一场,躺在**不能动。她一连躺了三天。那三天里头,楼里面静悄悄的,夜里也不再有人来敲门,原先那个到处乱敲的人也不敲了。述遗望着天花板想道,敲门的人到底是不是二十九楼的汉子呢?如果是,他为什么又不敲了呢?也可能他不在楼里了,就连修理工都可能不在了,那么这栋楼里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以前彭姨总惦记她,这一次,为了老卫的葬礼的事,她一定是大大生气了吧?
第三天的晚上,述遗又一次感到自己已斩断了生活中的种种联系,于是通体轻松了一阵子。她仍然浑身无力,但到了半夜时分,思维慢慢地活跃了起来,脑子里出现了一些奇异的图案。图案之一便是她所在的这栋楼的内部结构,那是她想象的结构,那结构展现在半空里,是一些交错的钢筋与钢索,这幅黑色的图案使她激动得浑身颤抖!仍然有冷风在外面呼呼作响,可是述遗在凝视图案的瞬间,一股暖流直蹿她的脚尖,她掀开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颧骨上居然有微微的红晕。朝北的厨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挂在壁上的老鼠药发出“嚓嚓”的响声。她眯缝着眼凝视窗外,那里除了黑暗中闪烁的街灯,凹凸不平的马路上发亮的水洼,再没有别的。原来夜里下雨了,述遗记起自己在雨夜里思维总是特别活跃。她不能在风里站得太久,她回到了**,正当她要盖上被子时,一个炸雷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她眼前一黑,就在这一刹那间,她听到了早起的孩童们发出的喧闹声。“春雷。”她机械地说。
她将所有的衣服都穿上,选了一顶带围脖的厚毛线帽子戴上,将整个脸遮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然后拿着提包下楼了。她要去买一些吃的东西。今天电梯倒是没坏,一切都很平静,她顺利地下了楼,既没碰见修理工,也没碰见黑脸汉子。述遗没有细想这件事就到了街上。她在附近买了米、面粉和茶叶、鸡蛋,又买了一株白菜,就准备回家。她十分虚弱,走一走就将东西放在路边歇一歇,心里思忖着等一会儿还要下楼一次,买洗衣粉和肥皂。她又一次从外部打量自己所住的这栋楼,觉得它短短的时间里又破旧了许多,灰蒙蒙的,设计方面也是俗不可耐,与自己夜里看见的内部结构似乎毫无关系。自己当初到底看中了它的什么呢?她记得她是看中了这套住房的隐秘性,她根本不曾注意大楼的外形和内部结构,这正是她一贯的粗心之处。
回去的时候楼里也是空空的,静得令人心惊。走出电梯间,一只黑色的小鸟撞在她脸上,给她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
又过了两天,感冒慢慢地好了,述遗知道这栋楼里确确实实只有她自己了。她敲过二十九楼那间房的门,每次都没人回答,而修理工也再没有出现过。在夜里,她一次又一次地看见钢筋与钢索在半空中交错着,于是她僵硬冰冷的身体便温暖起来,柔顺起来,她觉得自己像野鸭一样在半空里游来游去。
后来她又从窗口朝外看过,可再也没有看见过电子游戏室的老板夫妇,眼前只有空空的街道。有时睡不着,她就在夜里下了楼,孤身一人在空空的街上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她的耳边有自来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可是眼前,空寂的街上门户紧闭。在那种夜里,她到过了很多地方,包括那些新区、那些工地。她不停地走,在她脑海里,城市越来越小了,因为每一个地方都去过了。一天夜里,当她走到市郊的公园时,她发现自己原来是在绕圈子。是的,她是在绕着这个城市步行,而圈子已经缩得这么小了。有一个披发的男青年在公园里唱歌,唱得不好,如同鬼叫似的。过了公园,便是她从前居住的一个小区,不是和彭姨她们住的,而是更早时候她住过的。那里也是一长排一长排的平房,她找到自己住的那一套,看见房里没灯,也许空着,也许有人住,夜里看不出来,因为所有的房间全没开灯。有一间房里亮了一盏小灯,在黑暗中格外显眼,窗前还有个人影。
述遗走上前去敲了敲门,出来的竟然是彭姨,她在灯光下显得分外疲惫的样子。
“出来走走好嘛。”她笑了笑,“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有这类问题。”
“走了也没用,所有的地方都到过好多次了,只好绕圈子。”述遗抱怨道。
“后来我也不管了,老卫被孤零零地抬走了,一个送行的都没有。”彭姨撇了撇嘴,似乎在笑,那种笑很可怕。
“我要走了,还会常来的。”
“那当然,会来得越来越频繁。”她又笑了一声。
那一夜,述遗天快亮了才回到家。她踏进电梯间时安慰自己说:“我已经战胜了大楼里的寂静。”她在七楼走出电梯,看见那扇门仍然开着,空房子的地板上扔着一些废纸,窗子全关着。述遗在房里转了一圈,退出来,继续上楼回家。
她吃完早饭才开始睡觉,房间里很亮,她总是睡不好,她又看见了半空里的钢索在抖动。这一次,她自己被吊在钢索上**来**去。
她明白了,她是接替了黑脸汉子的人,那人住了这么久,也该走了。述遗来了之后,他又等了一段时间,为的是让她熟悉情况,不至于中途逃脱。按照他的思维模式,这栋楼里总要有个人住在这里,既然述遗选中了这里,她就得住下去。
述遗不再那么害怕进电梯间了,住了这些日子,她已经想出了大楼的内部结构,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了。而修理工再也没来过,来干什么呢?电梯从来也没坏过。她并不是真的不怕,她只是习惯了在恐惧中苟活。在有风和没有风的夜晚,她下楼,走很远,到了郊区的公园,听见男青年如同鬼叫似的在唱歌,看见自己很久以前住过的黑洞洞的平房,她觉得自己还很有闲情逸致,又为这想法沾沾自喜了一阵。
述遗于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这就是每次电梯上到七楼,她就出去一回,在那空房间里待一待,仿佛会见了某个人似的,心里充实了好多。然后她整理一下衣服,回到电梯间继续上楼。她现在完全明白黑脸汉子的行为了,因为她已取代了他。
有一天,修理工放工具的房间不知被谁打开了,述遗走了进去,里面有一股刺鼻的阴森的味道。她小心翼翼,绕过那些工具和消防器材走到窗前,向外一望,奇迹出现了,她不仅看见了那条商业街上的电子游戏室,也看见了姑妈的小木楼,她还看见了刘妈的家,这三处房子如同海市蜃楼一样浮在远方的半空,若隐若现。而房里那股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墙角有奇怪的**,述遗感到死亡已经从她的脚指头那里开始向上蔓延了。
1996年1月20日于长沙又一村
原载于《大家》1996年第3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