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乏味的故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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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一年后,我成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了。自从这种情况发生后,我的视觉和听觉就异常发达起来,周围的世界就仿佛变成了一个水晶宫,从早到晚到处都是闪光透明的。只是在我视觉正前方的极限处,有一个蠕动的小黑点,就如文章里的一个逗号。一天夜里我醒过来,听见了一种微弱的声音,很像老鼠的爪子抓着一些破纸片。我没有开灯——因为黑暗对我已经不存在了——径直向远方望去,看见那个黑点已变成了一支小火炬,跳跃了几下便熄灭了。老鼠弄出的响声渐渐增大,到后来简直震耳欲聋。丈夫惊醒过来,随即坐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道:‘父亲死了,刚才死的,我没有告诉他你的病。’我感觉出他的下意识里有某种犹豫不决的成分,但那只不过一闪即逝,他终于与我保持一致。

“彻底战胜使我增加了某种安全感,看来公公真是不堪一击。公公去世后,我对自己轮椅上的生活越发满意起来。有一天来了一个医生,他对我作了彻底检查后断定我的腿完全没有什么问题,他当即想命令我站起来。‘为什么?’我仇视地看着他。这时我丈夫来了,他费了很大的功夫向医生解释,反复地强调我的轮椅上的生活的好处,站起来走路的弊端等等,最后他说:‘我看她能这样生活也很不错,比起从前跑马拉松来更自然。’医生眨巴着眼,如入云雾之中。过了好久,他才结结巴巴地问:‘你们请我来干什么?’丈夫有点生气地说:‘请你来给她治感冒的呀。这几天她有点小伤风,我们想请您开点药,可您一来,也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治她的腿,您太主观了。’医生写了个药单,愤愤地走了,医生走后,丈夫对我说:‘你就放心好了,反正现在父亲已经完蛋了,没人会来骚扰你了。’

“偶尔也听到外界传来的体育消息,谁得了冠军亚军之类,这种事对于坐在轮椅上的我就如隔世的烟云。我的思想是一天比一天迟钝、僵化了。我每天用手推着两个轮子东转西转,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有时还出门,在附近绕着房子转圈子。长期生活在水晶一般的世界里,我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发光了。开始是一点点磷光,从脚指甲开始,因为穿了鞋,别人看不见,所以算不了什么。终于有一天,我丈夫告诉我,现在我的腿已经完全从视觉中消失了,从远处看去,我就像浮在一团磷光中的半身人,而且我的脑袋的上半部也闪耀着点点光亮。他还发现我的两臂也变得十分强壮有力了,是推轮椅的缘故吧。我就这样在家里,在家的周围浮动着,游来游去,自由自在,十分惬意。只是家里的事都落在丈夫头上,有时难免有点歉意,但看到他那种乐天的样子,也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孩子们起初有点牢骚,但很快习惯了,都自觉地担负一部分家务。因为我对自己的现状满意,他们也觉得我坐在轮椅上很正常,真是些出色的小孩。

“我记得小儿子是放学回家对我说起这件事的。他说:‘别人告诉我,你只要一淋雨准完蛋,所以你别出去太久,有危险。’‘谁说这种话呢?谁这么多管闲事?’儿子一声不响,尽管我再三追问他也不说。我开始不安了,从直觉上知道儿子的话中有某种讨厌的隐情。是谁这样迫不及待地要来破坏我的恬静的心境呢?这个世界上谁是我最直接的敌人?

“我的脑子里突然一亮:莫非是公公的阴魂不散?算来算去,似乎只有他够得上‘敌人’似的。我告诉丈夫我的不安,丈夫不以为然地注视着小儿子对我说:‘何必将小孩的话放在心上?胡说八道的吧,再说你可以叫你的腿从视觉中消失,这可是不同寻常的本领,谁也比不上,你总该有这点自信吧?’他这样一说,我于不安中又多了一点惭愧。

“过了些日子,小儿子又对我说:‘妈妈呀,你活动得太多了呢!你应该停一停,想一点什么事情,我听人说的。’‘谁?’我勃然大怒,一瞬间发现自己身上的磷光全都消失了,两条腿也开始发抖。‘不能说……’‘马上给我说出来!’‘……爷爷。’‘哈!他在什么地方?’我竟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下了轮椅,一把抓住小儿子的肩膀。我看见小儿子的脸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眼睛瞪得老大,如同看见了一个鬼。‘在他家里!在他家里!人人都知道,只有你蒙在鼓里!’儿子忽然大哭,然后捂着脸跑开了。

“丈夫闻声赶来,大声埋怨:‘你这是何苦呢?你就当老家伙死了该多好?他是活过来了,但对于我们,他已经死了,所以我才告诉你他已经死了。我们与他无关。’‘他没有死!’我如同狮子一样吼了一声,补充说:‘我要回队上去训练。’‘哎呀!何必训练?真是多此一举。像你这样的人,跑马拉松完全不适合,可以说是浪费了精力。马拉松的冠军多的是,可凭主观意志坐在轮椅上的人又有几个?你应该扬长避短才是。想想你现在生活的长处吧,你吃起东西来不是津津有味吗?’

“丈夫的话总是很有说服力。我沉默了一阵,决定接受他的意见。

“我的腿已不再瘫痪,也不再发光,它们是两条平平常常的腿。只是我仍然愿意坐在轮椅上不动不挪,而用两手推着轮子代步。这种生活给我带来莫大的内心的宁静。我的儿女们照样忙碌,照样偷偷去爷爷家里,我的丈夫照样同我站在一边。不过这些事我慢慢地不闻不问了,日子一长竟将过去的事全忘了。

“多年以后的今天,小儿子带来消息,说他爷爷死了,我才记起他原来还有这么一位爷爷。‘他死前不住地唠叨:寂寞呀寂寞呀,’丈夫说,‘这种人命中注定一生受苦。’

“你看,这个故事就这样完了。”

原载于《湖南文学》1992年第9期</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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