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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我们走到一个拐角,他又忽然停下来对我说:“你暗暗得意了吧?老实说,这种机会不是常有的,不过既然被你撞上了,你就要提前走运了。看我们,苦斗了这么多年才捞到一个抛头露面的机会。你要好好干,小心谨慎,飞黄腾达的前景就在眼前。”

他们的会场令人沮丧极了。听众已经走了一半,还有人在陆陆续续走掉。留下没走的人完全不听教授台上的发言,一些人玩扑克,一些人聊家常,还有一些在剥瓜子什么的,我还注意到一个家伙双目紧闭,呻吟似的大声发感慨:“说得多好啊!简直令人陶醉!想想看,他竟不停地讲了三十五分钟,这可是罕见的。据我统计,别人讲这个题目最多讲二十五分钟,超过一分钟也做不到!这回他可创了纪录了!”

我的朋友分配给我的工作是站在会场门口,横蛮地拉住每一个要出去的人,将他们赶回座位上去。朋友自己手里还拿了一把大扫帚,遇见人向外跑就用扫帚猛扑,打得那人只好乖乖退回去。就这样剩下的一半人总算诚惶诚恐地留在会场里面了。当然谁也不朝讲台上看一眼,我也就没有必要作为政府官员上讲台了。我的朋友对我说,我只要把守住门,不让任何人出去,这次演讲就大大成功了。而且这个成功直接由我促成,这难道不激动人心吗?

我朝台上一看,发现教授脸上的表情也是漠然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那些惊世骇俗的话,而是手里举一张报纸在念。他的声音缓慢而厌倦,每读一段他就停下来一声不响,于是朋友的妻子(她是一个面相刻薄的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就拿过话筒去,口里重复着诸如此类的话:“演讲团是人类的救世主。”“演讲团的功绩如泰山。”“演讲团毫不顾忌听众对她的看法,因为她是真理的化身。”

她说完后,教授重又往下念报纸。待我细细一听,才知道教授口里发出的声音根本不是在念报纸,而是天晓得的一些什么话,既不连贯,又无意义,根本听不清。他手中的报纸只是个幌子罢了。这位浑水摸鱼的教授,还为这次演讲要了一个很高的价钱呢!我的朋友就爱信任一些这样的人。观众安静下来之后,我心里那个迫切的念头就开始折磨我了。我渴望有人注意台上的演讲者,这一来,我的朋友就会紧张起来,叫我上台去充当我原来的角色了。

我四处张望,想搜寻到一双专注的眼睛。但是没有,绝对没有。所有的人都将台上的发言者忘记了,连那个发感叹的家伙也睡着了。再看我的朋友,他也在昏昏欲睡,嘴角挂着惬意的微笑。这只猪,除了利用别人之外一点人之常情都没有,生性残忍的家伙,我白指望他了。想到此处,我气愤地迈开步子朝讲台上走去,我在台上拖过一把椅子坐在教授旁边,然后朝下一看,发现根本没人看我,我的朋友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这样一直到散会,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有我这么一位政府官员在台上。

一散会,他们三个就朝一个办公室飞奔而去,我也跟在后面。原来他们是去与邀请单位讨价还价。他们用下流的语言骂对方,想多捞点钱,三个人都叉着腰,争得脸红脖子粗,逼得对方只好让步。我在旁边又气又羞,只好一个人先回去了。

晚上分钱时我也在场。教授瞪眼看了我半天,犹豫不决地对我的朋友说:“这个人,你看该怎么办?他没有起什么作用,只不过赶回来一两个逃跑者罢了。可话又说回来,他还算是我们写信叫来的。我一发了那封信就后悔了,叫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干什么呢?现在嘛,钱总是要给他一点的。”

我的朋友点燃一支烟,沉思良久,最后缓慢地吐出烟圈,说:“给他一点路费,让他走算了。他和我们在一块也显得很别扭的样子,我总觉得他是个外人。”

三个人商量了一阵,最后决定还是让我留下,因为也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比如今天那种场合,虽起不了什么大作用,站在那里也可以吓一吓听众。朋友的妻子给我一张肮脏的五元小票子,外加一句带鄙视性的“坐享其成”。分完钱,我又听见他们拟出了明天行动的新计划。

这个计划就是三人分头去一些地方散发他们印制的廉价名片,然后向那些收了他们的名片的人们索钱。教授振振有词地说:“现在我们的水平已达到了这样一个高度,几乎用不着我们去讲演了。只要一提我们的名字,大众就如雷贯耳,所以只要给他们印有我们大名的名片也就达到教育人的目的了。这种方法有很多便利之处,收效也快。另外我认为这项工作用不着我们亲自出马,明天我们回来之后,就可以将这项工作转交给这个人了。反正他现在没事干,又热心,我们何不顺水推舟,就此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呢?”

朋友和朋友的妻子都认为教授出了一个好主意,既解决了他们人手短缺的困难,又满足了我心理上的需要,另外还为他们神圣的事业培养了接班人。可谓一举三得。

后来对于我能否胜任这项工作,他们又产生了一些疑问。其中最大的障碍就是我没有合适的服装。担任这种特别的信使,一定要穿上与众不同的衣服才会引人注目。他们忧虑地在屋里踱步,狐疑地上下打量我,最后忽然异口同声地说:“好!就这样!这个人,用不着什么服装!”服装的问题就算是过关了。他们还有一个忧虑就是:我这个人脑子太迟钝,万一出了毛病,说出些不得体的话,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声誉呢?我立刻向他们发誓:我将只说那种含义深刻的语言,今天我在会场上已说了不少,应付今后的工作已经足够了。我甚至大胆地说了一个这样的句子:“商女不知亡国恨”。我说这个句子时,他们三人会意地相互瞧了一眼,似乎是放下了心中的石头。

好,我雄心勃勃地出发了。所到之处一律给我以热烈的欢迎。钱虽不多,但总是有一点。人人都知道我是来要钱的,他们拿起名片看一看,做做样子,然后紧盯我的眼睛,用沉闷的低音问道:“二十块钱够不够?”我当然忸怩一阵,然后收下钱,说些“阳光普照大地”“麦苗儿青青稻谷黄”之类的话,然后开路。这样倒也干脆,免去了相互间的寒暄。看来我的朋友和教授他们的估计还是不完全正确:我一共到了三十二个地方,没有一个单位的人们是需要多作解释的,他们一看名片就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有的人看也不看,就直统统地问:“你要多少?”看来当今的世界是越来越有秩序了,用不了多久,每个人与另外的人都将心心相印,友好共存。

总之这项工作顺利得难以想象。我去找的那些人都给我以极高的评价,将我看作我的朋友的代言人,政府的高级要员。在分别时他们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放,弄得我大为感动。

飘飘然享受了几天好日子。就在我走完第三十二个单位,凯旋时,我的朋友突然朝我头上泼了一瓢冷水。那天晚上,朋友阴沉着脸,信也懒得写,坐在桌边若有所思,教授和朋友的妻子也心事重重。三个人都不看我,似乎是种鄙视的样子。房间里的空气闷得难以呼吸。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傻乎乎地说了两句笑话。我一说完,朋友的妻子就将脸一板,命令我:“滚出去!”“那些钱,你到底私下里搞去了多少?”朋友冷不防一声大喝,犹如炸响了一个地雷,我吓得跳了起来。

我拼命克制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我就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言论。我说,一个人不应该对朋友乱猜疑,即使在外面听到种种谣言也不能轻信。因为看一个人,决不能只凭一时一事,而要作历史的分析。我到北方的这个城市来,可不是为了钱,要说钱,我在家里也赚得到,甚至毫不需要费大力气。我从一开始就是来追求精神满足的,哪怕口袋里没有一分钱,心里可是舒畅的。这一阵子我是收到了三四百块钱,但都一分不剩地交给他们了,我根本就不把金钱放在眼里,这从我的所作所为就可以看出。我的声音提得越来越高,到后来近乎尖叫了。

朋友听完我的表白,在桌上拍了一掌,说:“好家伙!我们就是需要弄清真相。你没有私吞公款是件好事。老实说,我并不完全相信你,如果你真的没拿钱,为什么要如此激动?不过这件事就这样算了,这种无头案是查不清的。在我们没盯你的梢的情况下,你悄悄走进一条没人的小巷,把钱塞进口袋,然后寄给你妻子,谁又会知道?好,不谈这事了,我认为散发名片的事不要再搞下去了,凡事都要适可而止。说不定有人正从背后攻击我们呢!”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三个人忽然异口同声地劝我回家去。因为这个地方“实在没什么好待的”,到处都有可能中暗箭,有可能掉下陷阱,防不胜防。他们还说我已经出来这么久了,天天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跑,就不觉得乏味吗?这一类事,我居然倾注如此大的热情,可叫他们担受不起。他们一点也不想掌握我的命运,这种责任太重大了,而责任和义务是他们最厌恶的事。

我的朋友边打着哈欠,一边命令我收拾好铺盖,明天一早回老家,因为我和他们共同在北方工作了这么久,对我来说已经够了,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够用一辈子的了。再说空间的距离可以使我们在心理上更加接近。我一走,他又多了一个写信的对象,这实在是一件大好的事情。他说话时,他那三十岁的老婆就拿着一把大剪刀,将我的外衣的下摆剪成了一圈流苏,还后退几步打量着,说“顺眼多了”。

我孤零零地提着箱子回了家。

十天过去了,没收到朋友的信。

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信。

终于有一天我顿悟了:不会再有什么信了。对于我这位高深莫测的朋友和他的同僚,我本来就只是一件道具,一个偶然的过客。他们之所以召我去,只不过是一时兴之所致,或者是看中了我这不同寻常的虚荣心。他们的目的一达到,我就没必要老是停留在他们那个阶层里面了。也许我这一生中,前面还会有另外一些好日子,但我不该回顾,不管从哪方面说回顾都是不利的。

我仍然与那位出国的同行的妻子相遇,却不再避开她的目光,甚至盯着她看,我想看看她对我做出什么样的反应。终于有一回,她冷冷地说话了:

“你,还在想着那件事?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过多地去想它真蠢。”

她倒坦然了。或许她已看出来我比她更坦然了。

因为出外巡游一次,我又从半空落到了原来的位置。所有的人都对我在北方干的那些勾当装聋作哑,他们认为那是属于我个人的隐私,与我的品质挂不上钩,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没人关心我在北方的所作所为,他们还将我的北方之行称为“卖橘子之行”。

“你那次去北方卖橘子,我们的社长大发脾气,差点下令要开除你。从这件事正可以看出上级领导是多么不理解我们的具体需要。为什么一个人就不可以有点自由,保留一点他的隐私呢?卖几个橘子难道就算犯错误吗?”同事之一愤愤不平地说。

“我在Z城参与了一桩诈骗活动,”我故意危言耸听,“你们竟会没听说吗?我分得不少的钱。后来那件事败露了,我就逃回南方来了。我还以为这事在这里满城风雨了呢。”

同事似乎有点耳背,自顾自唠唠叨叨地说:“我们同事多年,可说是贴心的老朋友了。平心而论,像你这样一位老职员,编了这么多的书,前不久还编了一本有用的好词典,在我们这里应该是一位大功臣了。而我们的社长,动不动就侵犯别人的隐私权,我敢打赌,他自己的老婆也卖过一点什么东西。”

“我根本没卖橘子!”我喊了起来,“我告诉你,我是搞诈骗,我们天天外出演讲,冒充大学者,搞了不少钱,有一天我们还杀了一个人!这下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听见!”他惊骇地捂住双耳,“别以为表面现象会蒙住我的双眼,我可是久经考验的老鸦。我听见什么了吗?没有!前年有一个人在我背后放爆竹,想吓我一大跳,可结果呢?我的眉毛都没动一下!这种事我经历得多了,别把我当小孩。我很同情上北方卖橘子的小贩,他们也是生活所迫呀,我能体会到在天寒地冻中奔波是个什么滋味,我们这些朋友全能理解你的心情。”

这个老家伙还掏出十元钱放到我的桌上,说是“表示一点心意”。那张票子被我毫不客气当他面拂到了地下。站在旁边的另外两个同事都弯下腰去捡,他们的脸上带着那种宽容的表情,微微地叹着气,又假装毫不相干似的讲了一些别的话。最后,在离开时,他们又偷偷地将那张十元票子夹到了我的书里。

由于北方之行,我在我们出版社成了一个特殊人物了。我的同事们都对我另眼相看,暗地里称我为“哲学家”——虽然他们仍然坚持说我去北方是为了卖橘子挣钱,而哲学和卖橘子之间有种必然的联系。我很想将我在北方遭遇的事向一位朋友倾吐一下,但就是没有人能够静下心来听我讲。平时他们都很忙,没时间坐下来。只要他们一坐下,只要我一开口,他们就扯上卖橘子的事,大发议论。我将我的北方朋友从前写给我的信拿出来给他们看,他们又推脱不看,因为“信件是个人的隐私”,他们对隐私不感兴趣。临走时他们每个人总忘不了吹一通牛皮,说假如领导同意他们去北方卖橘子的话,他们绝不会卖得比我少,说不定还要多,意义还要深远。就因为碰上了这么一个不通人情的领导,使得他们有才能不能发挥,真太窝囊了。说不定一直等到他们退休,还等不到一个好领导,所以这辈子他们是完了。

那天下午我去办公室,听见同室的老张正在大发感慨:

“卖橘子这种事谁不会做?可就有人偏偏因为这个成了哲学家!是我们的智商比他低,还是我们的学历比他短?都不是!我告诉你们,人生在世,机运是决定一切的。那一天,我们看见这个人轻轻巧巧地上了火车,后来又在北方的什么鬼地方混了几个月,这一回来,大家就不由自主地对他另眼相看了。怎么回事?这就是机运。运气落到这个人头上,挡也挡不住。表面上,他还和我们大家一样坐在这里,但在每个人的心目中,他是获得了一种特殊的身份。有人不服气,效仿他去卖橘子,结果如何?奥妙在什么地方呢?奥妙就在于他是我们社里第一个想到去北方卖橘子的人。卖橘子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第一个想到,这里面就大有学问了。真糟糕,为什么我就没有第一个想到这种方法呢?”

这样类似的议论越来越多,我由厌恶转为恐怖。现在只要听到“卖橘子”三个字,我就心惊肉跳,拔腿就走。如走不脱,我就指着说话的人的鼻子大骂一顿,骂得他莫名其妙,以为我对他产生了误会。时间一天天过去,我骂的人越来越多,骂人的词儿也越来越随意,如“蠢猪”“蛆”“蚂蟥”“破罐子”等等。这些被骂的人根本不生气,他们全都认为我没有听懂他们话里的意思,所以一个劲地作解释,在解释时又将卖橘子的事扯了进去,又引起我一顿好骂。

无形之中,我把我自己与我的同事隔开了。所有的人都认为我“脾气不好”,从而避免和我谈话。如迫不得已,他们就在谈话时讲得飞快,使我听不清,还在讲完时补充一句:“这些话全是低水平的看法,请不要介意。当然也有很多人认为这些话高水平,桃子杏子,各有所爱嘛,这种事不能勉强。”然后一溜了之。

久而久之,我慢慢习惯了与周围人的这种关系,也没有那么生气了。日子一长,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凡事都有一定的名目,这个名目又是由众人于冥冥之中产生的,决不可更改的。比如我去北方这件事,大家都称之为“卖橘子”,这就是这件事的名目。我要想与人谈论这件事,绝对只能用“卖橘子”这个词,否则没人知道我在谈什么。

这样,我就在办公室假装无意之间与老张谈起:“北方的橘子为什么这样贵?我去卖的那个时候便宜多了。”

我说完这句话,老张从座位上一跃而起,眼中闪烁着泪光,结结巴巴地说:“我早就想听你这句话了,只有你才是我的知音啊!我知道你在等待适当的时机与我交流,但我没料到就是今天!对于这个卖橘子的问题,原来你我的意见是完全一致的啊!我给你透露一个消息:最近我打算去N大学讲一堂课,我早就选中了你作为研究对象,我要去那里详详细细地阐述这个橘子的问题。”

“不过橘子的问题只是整个问题的一部分,一件附带的事。我去北方的主要目的是会见我的朋友,他是一个特殊的人,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大家听听,他是多么的谦虚,完全不提自己,却推出一位朋友,多么高尚!这就是才能的体现!我们这里太缺乏这样的人了,人人都在自我吹嘘,恬不知耻,哼!”

“请你在讲课的时候不要提橘子的事。”

“为什么不提?荣誉本该归于你,我们可以理直气壮。我还要大肆宣讲呢!”

老张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稿子,要我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我写完之后,他笑眯眯地告诉我,这本稿件是他写的一篇有关我的哲学的学术论文,有一家显赫的杂志社即将刊用。现在我签了这个名,他就可以告诉那家杂志社我已看过了这篇文章,这就更有理由发表了。他的论文中关于卖橘子的事全都是用的暗示性的词汇,对具体的事物加以高度抽象,所以看起来就像一篇纯学术的论文,他这种方法也是向我学来的。他还说他和我应该精诚团结,向着更高的目标努力。

“你来到Z城,车站空空****,连个人影也没有,凄凉的心情油然而生。最后你叫了出租车。”他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大吃一惊。</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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