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三坡说这句话时就热情地搂住了小勤的肩膀。
小勤微微发抖,但很快控制住了自己。
“齐三哥,您同我谈话是不是有点迁就我?我水平不高。”
“完全不是。和您谈话总给我带来灵感。要不我怎么会一下班就往这边跑?我只对文学这一件事有巨大的兴趣,我希望自己在这个领域里突飞猛进。其实啊,我已经写了一些很短的小东西,非常短,有的只有几个句子。这件事我还没告诉过任何人,除了您。”
“我希望尽早读到您写的作品,那会是我最大的快乐。”
“小勤,您的心真好!因为您是飞县人——”
他的话被打断了,一大群人往他们这边走来。都是年轻的书友。
“你们两位是不是在约会?”他们问道。
“是啊,我们早就开始文学的约会了。”齐三坡说。
“恭喜恭喜!”
他们一齐涌进了会议室。
当讨论变得热烈起来时,小勤发现齐三坡的表情有点走神,而他那张年轻的脸容光焕发。小勤暗想,会不会是因为刚才的事呢?她不能确定。她虽小小年纪,但已懂得了这种事不能一厢情愿。她听见阿丽在对面说:
“诸位请注意,我认为爱情并不总是很美的,分手也并不总是很可怕的。有些爱经过冷静的衡量之后,会感到与其维持还不如……”
下面的话她就听不清了,因为她吃惊地看见齐三坡皱了皱眉,这在他可是很少见的表情。接下去他的表现更是出乎小勤的意料。他站了起来,两手撑在桌面上,开始滔滔不绝地、很快地讲话。他的大意是,爱情这种事,衡量是可能的,但冷静是绝对不可能的,除非那已经不再是爱。如果是他,他也会有衡量,但这个衡量是以热情为前提,不是以冷静的估算为前提。这篇小说中的明也从未对双方的情况作过超然的估算。他赞成明的选择,还因为这是双方做出的选择,他们双方的这种默契已经具有了很高的文明程度……小勤看见齐三坡在流泪。她大大地被震撼了。原来他另有隐情!小勤恨自己的麻木。
讨论会散了之后,齐三坡磨蹭着没有离开,小勤也没有离开。他俩锁好了门,又走到玫瑰花园里去谈话。
“齐三哥,您能和我讲讲您从前在纱厂时的事吗?”小勤试探地问。
“那个时候我是一条凶残的狼,还没变成人。我到处寻衅滋事,因为不甘心,也因为好奇心。那些好人家的孩子见了我就躲。如果您在那时遇见我,肯定会对我嗤之以鼻。后来,是在集体流浪时,我突然感到了自己的责任,因为我比他们年纪都大。我记得有一个冬夜,我们又冷又饿,缩在贫民窟里,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白天偷来的东西全吃光了,大家都被饥饿弄得要发狂了似的。我突然忧虑起来,不是担心被饿死,那是不可能的,而是担心我们会集体发狂。我清了清嗓子,带领大家唱起了‘童子军歌’。开始是小声唱,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每个人都唱得十分投入。您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度过了危机。就是从那天夜里开始,我才慢慢从狼变成人。孤儿团留给我的是小狼的回忆:妈妈不见了,我们挤成一堆……”
齐三坡接下来讲了一个非常黑暗的故事。故事里头好像有一个人在不断地发誓,虽然小勤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在发誓。小勤对故事中的人站在大街上发誓这件事感到忧虑。“这种决绝会不会是出自爱?”她问齐三坡。“有可能。不过也有可能是出自恨。”齐三坡心神不定地回答,“多年前,我和您都恨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件,那种恨造就了人的个性。说起来,恨和爱是一个东西——我们的母亲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
小勤感到,那个像小狼的人是有能力爱的。毕竟在久远的过去,当大地在结霜时,天上那一轮明月将清辉洒到过他的皮肤上。小勤的心在呼唤:“齐三哥,齐三哥……”齐三哥遇到了挫折。他需要她的鼓励,所以才会站在这里同她沟通情感。
“仇恨又造就了一种无限的宽容,对吗?”小勤看着他的眼睛问。
“我也不知道。自从唱歌的那个冬夜之后,我对人就变得有耐心了,我好像有一种感觉,这就是自己再也不会失去信念了。世界真美。”
“我也是这样想的,世界真美。您没有失去信念,真为您感到高兴。”
后来他俩又说了些相互鼓励的话。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在大路的对面传来小动物被咬住的惨叫,那叫声无比绝望,令他俩毛骨悚然。
“她?”齐三坡问道。
“她。”小勤像回音一样说。
“读书让人变得高尚。”小勤又补充了一句。
当他的摩托车发动时,小勤一下就感到了小动物的绝望。但她并没有毛骨悚然,一股英雄气概从她的胸中升起,她在无声地唱童子军军歌。摩托车远去了,歌声却似乎在渐渐变得高昂。有好些年了,小勤想要捕捉的,正是这种境界。这就像翻过陡峭的山崖,一场力的测试。
“一种**的冷静。”小勤在心里说。她现在有点明白书中明的情感了。同时她也在某种程度上懂得了齐三坡。她打了个冷噤,她觉得她的目光的穷尽之处是一个深渊,在那深渊之中,不可名状之物正在缓缓地上升。小勤有点恍惚,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极度的渴望。“读书吧,读书吧……”她说出了声。
她看见一个黑影正在向她移近。
“是沸腾的夜晚。”妈妈的声音响了起来。
“飞县的姑娘的爱是什么样的?”小勤问。
“是那种有节制、有判断的,不顾一切的热情。”
“妈妈真深奥。”
“这是因为妈妈在家和你们读同一本书的缘故。”
母女俩在星光下的剪影渗出某种古老的气息。小勤感到自己年轻的身体正在变得柔韧有力。
齐三坡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出现在读书会了,小勤一天比一天焦虑。读书会上,关于《嫁一个好儿郎》这本书的讨论仍在继续。因为不知不觉地,每个人都在续写这本书。这本书激起了大家的创作热情。书友们不仅设想自己在那种情境中的可能的行动,而且还设想他们的领头人齐三坡——他的可能的判断;他怎样找到出路;他将如何对待他的爱人等等。书友们之所以这样做,也许是因为齐三坡身上具有他们每个人的气质——小勤这样想。
“她的消失令齐三坡绝望,可他仍在费力地寻找那条小路。在雾中,人眼像猫眼一样发光,可什么都看不见。”书友油麻这样说道。
“她不可能完全消失,因为齐三坡自己就是她。就像我们也是齐三坡。每当我遇到困难,我就在心中呼唤:齐三哥,齐三哥……”小翼说道。
“那会是什么样的一位爱人?大家能否设想一下?”小勤提高了嗓门。
“是位摄人心魄的女性——极为不幸,却自强不息。”
最后说话的是鸦。鸦在讨论中一直站在暗处。
“那么,鸦姐认识她吗?”油麻焦急地问。
“我?我是从齐三坡身上看出她的倩影的。她从不出现,正如这本书里面的主角的爱人。当然,齐三坡并不是在演戏,可这本书给了他生活的力量,让我们耐心地等待他的回归吧。”鸦说完这些就出去了。
傍晚时分,飞县的空气变得潮润起来,有一种像剪刀剪铁丝的声音在周围响起。小勤竖耳倾听。
“小……勤……小……”好像是书友在喊她。
小勤从家里跑出去。
她看见了那熟悉的剪影。
“您?”小勤问。
“我回来了,亲爱的小勤。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有紧急的事需要处理,此外路途遥远,没法传达信息。”
“没关系。亲爱的齐三哥,需要我帮忙吗?”
“现在一切都在好转。您,还有书友们,你们一直在帮我。”
“小勤永远是您最好的朋友。”
他俩没有像往常那样讨论作品,却是面带微笑在沉默中交流。
好久好久后,他开口了。
“她离开我了,她为什么离开我?”
“大概是为了让您变得更坚强吧?”
“嗯,有道理。”
他俩看见书友们来了。书友们发出欢呼。
他们大家在会议室围成一圈,每个人都很激动。
“这次远行让我交出了阅读的试卷。爱的**即是渴望镜子的狂热。然而现在,我的镜子不再适合我了,镜像模糊,它正在不断地远离我。我想,它正在转变为另外一面镜子。我心中对爱人充满了感激。”
齐三坡说了这番话之后,四周响起嗡嗡的低语。那也许是焦虑的渴望;也许是锲而不舍的寻求;也许是热烈的倾诉……大家都想交出阅读的试卷。
小勤坐在齐三坡的身旁,感应着他的脉搏的跳动。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飞县的姑娘,这就是我的阴错阳差的初恋。飞县的姑娘从不自卑和抑郁,她们是文明程度很高的女性。”
齐三坡仿佛听到了小勤的心声,他坐下来,紧紧地握住了小勤的手,他沉浸在他俩之间产生的“文学性”的爱恋之中。这种深深的慰藉令他多日来的痛苦一扫而光。
“书中的明,她的爱人是谁?”有人突然发问。
“他就是我们大家渴望的那种人。”几个人齐声回答。
小勤感到释然。她在齐三坡的耳边说:“读书会是我们永久的家。您不会忘记这一点吧?您的到来让我欣喜若狂。”齐三坡低声回答她说:“我永远不会忘记这里。这里是我的家,也是故乡,花坛里的玫瑰夜夜在我的梦中开放。即使我的恋情失败了,我胸中的**又转移到了这里。文学是我的不变的情人。”
后来他俩像梦游一样游到了外面的玫瑰花坛旁边。
“对于我们,爱,永远不会带来颓废。”齐三坡说。
“我感到您快要开始写作了。”小勤高兴地回应。
“您就像美丽的文学使者。”
“齐三哥,我永远会是您的忠实的读者。”
“啊,我究竟做了什么善事,让这种福气降临到我头上?”
“您给读书会带来幸运。”
“小勤小勤,我心中……我,我要尽力!”
“玫瑰,玫瑰……”小勤听到自己说梦话一般的声音。
后来,他们两人都吃了一惊。
小勤像以前一样将齐三坡送到大路的那一边,目送他飞驰而去。
到了深夜小勤才记起她曾与齐三哥约定,两人要做终生的文友。**的浪潮在她年轻的胸膛里起伏,天快亮了她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太阳明媚,南风轻拂树叶。小勤在早晨听见山里飞来的那只陌生的鸟儿在反复地说:“姑娘,姑娘……”</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