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的声音听来很熟,二位最近有什么新作吗?”她问。
“当然有,我们每天都有新作。”先前没有说话的那位老人说。
“那么,你们记录下来了吗?”
“我们很少记录,我们直接同人们交流。”还是同一位老人说。
“您指的是矿区的人们吗?”
“不光是矿区的兄弟们,还有很多人,因为这里是世界的深谷之一啊。”
老诗人的语气充满了自豪。接着他的声音就沉了下去,变成了一些喃喃低语,除了个别的词汇,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陪同戴姨来的那人凑在她耳边告诉她说,老诗人正在同书友交流文学信息。他还说这两位作者的晚年生活其乐无穷,他俩已经在这深谷里扎下了根,没有人能将他们劝离此地。
“他们是真正的文学之魂,我只是他们的联络员。”戴姨说。
最先说话的那位老诗人走过来,他恳请戴姨将她的右手放在他的一本书上。
戴姨在黑暗中试探性地伸出手,她的手没有落在纸质的书上,却落在毛茸茸的动物的头上了,那动物开始舔她的手背。
“它就是我的书,我通过它接收上面的信息。您瞧它多么热情,它爱您,您还坐在升降车里,它就迫不及待地要迎接您了。您对于这深谷里的风俗有些什么样的感受?”
“这里有亲切的家庭氛围,我心中充满了甜蜜的欣慰感。”
她和那人离开时,两位老人唱起古老的歌曲欢送她。
戴姨在升降车里马上又睡着了,过了好久才醒来。她醒来后仍然被歌声萦绕着,那苍老的歌声有谜一般的魅力。后来歌声就渐渐地远去了。戴姨问那人,深谷的形势是否如她所感受到的那样生机勃勃?那人回答说,确实如此,并且从那底下发出的信息已经影响到上面的矿区了。疲惫的弟兄们就像吸收到了甘露似的,正在一批一批地苏醒过来。刚才他在深谷里得到信息,有一些人已经动身到树林中的棚屋里取书去了。那人问戴姨看见矿井里的信息树没有,戴姨回答说看见了。她的话音一落升降车就停下来了。
此处有一些灯光,那棵树的树叶泛出金属的色泽。她走到树下,抬起头,立刻就听到了熟悉的嗡嗡声——有人在一片喧闹中叫她。当她回答时,她的声音就被那喧闹吞没了。戴姨心里想,交流在发生,整个矿区的文学细胞都活跃起来了。多年前,当矿井还是一个小煤窑时,她就看出了它的前景。那时地面上只有一个狭窄的洞,矿工们只能一个一个地钻进去,谁也不知道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尽管如此,却并没有看见谁在钻洞时有踌躇的表现。一位老年“煤仔”对戴姨说:“欲壑难填,没有谁会吝惜生命的。”正是从那些“煤仔”们的身上,戴姨看到了未来的地下文学世界。从那以后,她一刻也没有忘记地下的这些人们。当然他们也惦记着她,渴望从她那里不断得到精神食粮。
信息树的发声是一阵一阵的,当她听见**过去了时,一些零碎的声音仍然留在空中,其实这些声音才是最重要的。戴姨就是从它们当中分辨出了从前的老煤仔的声音。老煤仔反复地说:“山不转水转……”他似乎很乐观。他是最老的同路人,戴姨认为他有理由乐观。
戴姨要升井了。她坐进车里,看见外面的灯光都亮了。很多面孔出现了,这些面孔都是她熟悉的。好多年里头,她从未丧失过对他们的信任。她这次巡视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就是矿井如今已不单纯是矿井了,它已变成了地下通道的网络,它的扩张的前途无限。
她回到那片树林里,看见老未坐在石头上,好像他没去过井下,一直就坐在那里一样。他的身边放着好几本书。
“老未,您早就回到这里了吗?”
“是啊。那些书全被拿走了。今天那下面会上演‘华沙之夜’的好戏。我的弟兄们太富于热情了,他们将上面所有的故事全搬到了地底,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轮太阳。我其实并不担心地下的形势……我一贯爱夸大其词,您当然已经看出来了。您这一趟旅行收获大吗?”
“谢谢您让我经历了美好的场景。您真是一位老谋深算的领头人,现在我明白那下面为什么总是生机勃勃了。”她热情地看着老未。
“不要这么看我,女王!我担心自己会爱上您。”老未窘迫地红了脸。
“怎么可能呢?还从来没有人爱上过我。”
“可我一直想爱又不敢,现在我也不敢。”
戴姨脸上露出了快乐的笑容。她同老未拉了拉手,然后她就离开了树林。
她听到老未在她背后高喊:
“总有一天!”
她没有回头。
从树林里出来后,戴姨在某个秘密的小房间里睡了整整一天,她太累了。有人为她提供餐饮,她饱餐了一顿之后,觉得自己的体重又增加了五斤。她的下一个目标是那些作者们,比如征,比如谷欢,比如晚仪。还有潜在的作者,行为艺术作者,客串的作者等等。她还没出门,就听到了外面焦急的喊声。
“戴姨!女王!我觉得我完了!”
是那位中年作家,脑门上竖着一撮头发的那位。
“完了吗?太好了!小宫,你可要开始了!”戴姨大声说。
“不,不,我是说——”他着急地挥手。
“别说了!我明明听见你说你要开始了——要不怎么会‘完了’?”
戴姨严肃地在小宫的肩上拍了一巴掌,小宫愣住了。他站在原地转动着眼珠。忽然,他像听到了号令似的,一转身跑掉了。
戴姨弯下腰,捡起他掉落在地的笔记本。她看见第一页上画着一些象形文字,她看了几分钟,不由得哈哈大笑。“小宫啊小宫,你就尽力地跳吧。”她说。
“同这个冲动的家伙比起来,我才是真的‘完了’。”征说。
戴姨朝他翻了几下白眼,说:
“那敢情好啊,你每天都会这样想吗?我关心的是这个。”
“戴姨的话总能给我带来无穷的勇气。您是扭转乾坤的女王。说实话,这种‘完了’的感觉并不坏,只不过是让人不能懈怠而已。”
“你就是为了说这个特地来找我的吗?”戴姨嘲弄地说。
“当然不是。您是太阳,我来这里是为了享受阳光。”
“那其实是你自己在发光,你说对吗?”
“我不知道。您教教我……”
“你是知道得最清楚的人。”
戴姨让征进屋去拿书,自己则坐在屋外的石头上。
屋里的阴暗令征有点头晕。他摸索着拿到那两本书,走出屋,翻开其中的一本书,看见海上那熟悉的灯塔,立刻感到自己变得热情洋溢了。
戴姨看着他神情恍惚地走远了。她想起上一次也是在这里,征说起自己想做实验,看能不能在梦中写作。他的想法遭到了她严厉的斥责,她说那是白痴的妄想。她还记得自己的原话:“写作需要冷静而奔放,既要控制,又要狂奔。”现在回忆起来,她似乎是在信口胡说。但她的确知道那种状态,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用这种方法写过很多作品吗?戴姨有时也写作,但并不很多,一共也就三本书吧。但她的确知道一流的作品应该用什么方法写出来,她是通过阅读揣摩出这种方法的。正因为她深通这种技艺里头的奥妙,所以她才成了读者和作者们的共同的女王。她知道征的缺点在于注意力不够集中,所以他才会渴望在梦中写作。她告诉他说那是懒人的幻想,不可能成功。从那以后征就渐渐变得踏实起来了。“人不可以在梦中写作,却可以在生活中做行为艺术。读书会里的有些成员就是用这种方法来创作的。”她这样对鸦说。鸦深以为然。她对有些人强调梦境在创造中的作用这类事感到厌恶,一律斥之为“堕落”“颓废”“不求上进”等等。戴姨的坚定的理念扭转了征的错误思想,也影响了不少书友。日子一长,征就在实践中慢慢地悟出了梦和写作这两件事的本质上的区别。
“我要咬紧牙关写作。可是人在梦中却不太可能咬紧牙关干什么事。我不一定每天写,但我要经常写,念念不忘。”他对戴姨说。
戴姨笑眯眯地望着征,缓缓地点头。
在飞县,将梦和文学联系在一起的言论已消失殆尽了,这都是戴姨的功劳。戴姨倡导一种天马行空的理性精神,一种肉欲深渊中的圣洁理念。她的观点获得了书友们的支持,因为她说出了大家的心声。近来在作者们当中有这样一个口号:“跟随女王,画地为牢。”这个口号同那个以梦为动力来创作的口号是针锋相对的。来飞县聚会的作者们都懂得了戴姨的文学理念。
有一天,征告诉戴姨说,他的一位同仁陷入了创作上的危机中,他想尝试服用大麻来刺激写作。
戴姨笑着对征说:
“那不就像你以前想要通过做梦来写作一样吗?这世上的懒汉都有共同之处嘛。”
她让征带她去那位同仁那里,征说不用去了,因为那位同仁就是他自己,现在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症结在哪里。就在一分钟前,他感到自己的内部燃烧起来了。
征说完话就匆匆告辞了。戴姨看着征的背影渐渐消失,她长久地陷在幸福的冥思之中。她想,文学圈里有各式各样的天才,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没有得到恰当的发挥就过早地枯萎了,这不能不说是很大的遗憾。她总想帮他们一把,有的时候,这种帮助成功了,比如征,但很多时候,她往往帮不了他们,因为与作者的沟通是一件无比艰难和深奥的事,类似于攀登珠穆朗玛峰。戴姨认为自己不是天才,却往往可以做天才的知己。她很珍惜自己的这种才能,决心最大限度地发挥它。
“戴姨,我从苇嫂那里来,她已经进入了幸福的巅峰。”凌说。
“这种创作是多么动人心弦!”戴姨感叹道。
凌和戴姨坐在放下了窗帘的密室中。凌向戴姨汇报说,在飞县附近的大片地区,文学之火正在蔓延,邻近好几个县的书友们正在频繁地互通信息,预计会要产生一批新的作者与读者。凌看不见坐在对面的戴姨,她听见戴姨在说:
“凌,你还记得我们在华沙街头徘徊的那个早上吗?”
“当然记得,戴姨。那时我俩初相识,您告诉了我关于您的文学事业的宏伟计划。您的计划让我那枯萎的生命起死回生。现在我回忆起来,就好像那件事发生在一千年以前一样。我觉得,是您让我成人。在那以前,我并不知道人是什么。此刻我真快乐,戴姨!我和小左已经找到了那本书,我们正在阅读,我们在阅读之际两人都变成了作者,多么奇妙的转换啊。”
戴姨笑起来,说:
“你本来就具有作者的潜质嘛。过不了多久,每一位读者都要享受这种转换的快乐了。人类的古老的血脉中就包含了转换,因为两个就是一个,一个又分为两个。哎呀,凌!我忘了一件重要的大事了……在油县的图书馆里,我寄放了一封密信,本来我打算托你带回给我,但我却忘记了。”
“啊……”
“那封信是从国外的书友们那里拿来的,他们要同我们联合,在读者中发动起义。”
“原来是封这样的信,我已经带来了。豪威馆长交给我的,他郑重地嘱咐我千万不要丢失。哈,起义!我也想起义,小左也想起义,还有乐器店的老金,还有您熟悉的苇嫂!我们马上就要起义!当了这么多年的读者,我们今天要当作者了!”
凌一激动就拉开了窗帘,外面那刺目的光线立刻就令她盲目了。她等了好一会,仍然什么都看不见。她觉得房里一片寂静。
“戴姨,您在吗?啊?”
没有人回答她,她有点恐惧地站了起来,摸索着往门边走去。不知为什么,她摸不到门了。她在密室内转了三圈——或自认为的三圈,走到第四圈,才无意中推开了那张门。外面是马路,房门自动关上了。
凌走在人行道上,心中想着起义的事,情绪就像大海涨潮一般。</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