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您知道我们是从学校来的?”张丹织很吃惊。
“当然啦。古平老师和煤永老师都帮过我,他们说我的茶室是云雾山的地标。”他转向黄梅说:“那些照片都是我孙女,她去世了。”
张丹织沉默了。她喝着茶,心里涌出异样的感动。又是煤永老师,无论她走到哪里,他总出现在周围。现在他又同这眼前的美好事物联系起来了。
黄梅的鼻孔张得大大的,她很想从屋里的空气中嗅出一点什么。
“地标?这形容得真好!”她大声说,“枫爷爷,那两位老师是我们学生的偶像,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们懂得云雾山。懂得云雾山的人可不是一般的人。”
走出茶室,张丹织和黄梅就听到一个女童在唱歌。那是枫爷爷的录放机里传出的歌声。两人站在原地听了好一会。
“老师,您懂云雾山吗?”
“大概不懂吧。我在努力学习。”
“我也不懂。我在想,如果完全弄懂了,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呢?那一定是非常神奇的吧。刚才在茶室里,有几只小白鼠在桌子下面跳舞!当时您在同枫爷爷说话,我简直看呆了。我以后还要来这里,我太想弄懂这些事了。唉,唉……”
“黄梅,你干吗叹气?”
“因为我弄不懂啊,真急人啊。这有点像迷魂阵,是不是?”
“对不起,黄梅,刚才我还以为这是成年人关心的事,你不会深入地去思考呢。我大错特错了。这种事是不分年龄的。刚才有一刻,我感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也是!我觉得刚才我们同枫爷爷就像一场奇遇。我都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了。世上的事怎么会这么凑巧?五里渠小学——云雾山——两位我最敬佩的老师——枫爷爷和孙女,小白鼠——您和我……唉,唉。”
黄梅扑到地上去了,她说她要听一听那些枯叶下面有什么声音没有。
张丹织也俯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听。
她俩都没听到异样的声音。张丹织说,这是因为她的功力还欠缺,黄梅则认为她们得时常来倾听,才会有收获。黄梅还认为,古平老师的学校从山里撤走是对的,也许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真正懂得山,现在他们是真懂了。刚才她第一眼看到茶室,就感到小木屋属于云雾山。后来进去饮茶,又观察了小白鼠的舞姿,听了枫爷爷的介绍,她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她以后一定要弄懂这些事。
“黄梅,你比我的希望大。”
“不,张老师,我感到您是懂得这类事的,但您总是那么谦虚,您比我看得远,您又镇定又机敏。”
她们在山脚下那条大路上遇见了久违了的谢密密,三个人都很激动。张丹织发现谢密密已经长成一位小男子汉了,不但五官漂亮,身体也显得很结实。谢密密来这附近看望了一位朋友,他得马上赶回去。他上了公交车,从窗户那里伸出头来大声对张丹织说:
“煤老师最近同我见面了,我们谈起了您!”
张丹织想,谢密密是早熟的孩子,诡计多端,不能完全相信他刚才的话。
黄梅看着开走的汽车,心里若有所思。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黄梅忽然说:
“张老师,莫非谢密密想拉拢您和煤老师?”
“那么黄梅,你怎么看这事?”张丹织笑着问她。
“好事情呀,嘿,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上面去?让我想一想——您和煤老师,我的天,太合适了!”
“可这件事并没发生,是虚构。”
“我们可以让它发生,为什么不?”
“不,不要。谢谢你,黄梅。”
“对不起,张——让我叫您丹织姐吧,对不起,丹织姐,我的想象力走得太快了。我多么希望您恋爱成功啊,就像那是我自己的事一样。”
“你的想法使我感到幸福。”
张丹织搂住黄梅,像搂着自己的小妹妹一样。
她俩坐上公交车,回到了学校。
那天夜里,黄梅梦见了古平老师,张丹织梦见了煤永老师。两人都实实在在地在梦中体验到了兴奋和幸福。
古平老师:黄梅同学,你在自学高等数学吗?
黄梅:古老师您好!您猜得对。
古平老师:坚持下去吧。你有天分。社会上认为女性不适合搞数学,这是愚蠢的偏见。你沉静灵活,毅力超群,这是少有的素质。
黄梅:古老师的夸奖让我快要晕过去了。
以上是黄梅的梦。
煤永老师:丹织,你怎么不来我家了?你可以和小蔓一起来嘛。
丹织:您还惦记着我啊。可我总觉得去您家里不太好。
煤永老师:你以前都敢来,现在反而不太好了?
丹织:我已经知道了您的态度,怎么还好意思去?
煤永老师:我的态度?我对什么事的态度?
丹织:就是您对我和您的事的态度嘛。
煤永老师:可我,我并没有表态……(隐去)
以上是丹织的梦。
有一天夜里,惦记着丹织的沙门又给她来电话了。
“丹织,我建议你来读书会。洪鸣老师和农结婚之后已经不来这里了,他们实在抽不出时间。如果你同意来,我们可以设法将煤永老师也请来。你们哪怕一个月来一次也行,不会浪费时间的。丹织,我想念你。还有云伯,他很想结识煤永老师……丹织,你就答应吧。”
“我也想念你,沙门。但学校的事确实压头。忙完这一阵我一定去看你。可是我不想见煤永老师,不为什么,只是觉得已经没必要了。你不知道我多么爱你,你就像我的亲姐姐,而且我觉得你是伟大的女性,我每天都为你感到自豪。”
她俩就这样一来一往地在电话里说话。最后的结果是,张丹织决定下个月去看望沙门,但不接受她的邀请,也不愿再同煤永老师见面。
张丹织希望这件事尽快地过去。她仍然尊敬,甚至有点崇拜煤永老师,可是她不打算再去追求他了。在这件事情上,张丹织看到了自己的能力的限度。她想,这世界上有些事就是她没法理解的,因为她不是特别复杂的人。她在这种伤感的夜晚甚至想起了连小火,她为他如今的幸福生活感到欣慰。前些日子他来电话问她过得怎么样,她说她现在的生活中有幸福也有失落,总的来说她的情绪比较好,因为她的生活有目标。而且她认为自己已经克服了性情有点脆弱的毛病。连小火说听了她的话就放心了,还说希望她早日找到如意郎君。末了他告诉她说茶园的经营扩大了,煤永老师还帮他介绍了一些新的客源呢。张丹织想到这里便轻声嘟哝了一句:“就像我周围有一张网一样。不过我不会在乎了。”
她有做不完的工作,她没时间老是伤感。尽管在爱情上遇到了挫折,张丹织总的来说对自己这两年的生活还是很满意的,可以说这是她一生中对自己最满意的时候。令她兴奋的是校长也对她特别满意,谈起她的工作就竖大拇指。现在校长在她面前完全成了一位慈祥的长辈了。张丹织听说他找到了他的另一半,一到休假时就不见踪影了。张丹织相信那是一位杰出的女性。
“丹织啊,”他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不要怕挫折,挫折越多你会越坚强,你天生就具有皇后的风范,我这双老眼不会看错。”
“谢谢校长对我的关心。我倒是希望有很多挫折找上我,可惜太少了,所以我的锻炼机会不够多。”张丹织说。
“高,实在高!看来我没法给你劝告了。”
张丹织其实在心里领会了校长对她的一片情意。她感到温暖,她爱校长。她被温暖的人群包围着,这些人还特别细腻。前些天她回家时,爹爹告诉她说古平老师刚来过,来同他学吹笛子。他向爹爹通报说丹织已经找到如意郎君了。爹爹问他那人是谁,他说他现在还不能公开,但他相信他的判断不会错,丹织的婚姻问题一定会圆满解决。他让爹爹等着听好消息。
“有这事吗,丹丹?”爹爹问。
“哪里有?古平老师特别爱开玩笑。不过我喜欢他。”
“我一点都不为我女儿的婚姻着急。”爹爹大声宣布。
“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
在学校里,她尽量避免同煤永老师碰面。她的眼力特别好,如果远远地看见了他的身影,她就想方设法躲开。有一回学校开全校职工表彰大会,她躲在一个角落里,会开到半途她就溜掉了。事后校长来给她送奖金,站在她窗户下高呼她的名字。
“为什么你要躲着大家呢?这是你该得的荣誉嘛。你不知道我们大伙有多么爱你,尤其是我。”校长说。
“我当然知道的。我也非常爱您,我总想让您为我感到自豪。”
“丹织啊,有你这句话老汉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俩都感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未像现在这样和谐,是一桩伟大的事业让他们之间实现了沟通。
她想,煤永老师对于她来说将永远是一个谜,她的判断能力达不到能解开这个谜的程度。既然达不到,就不应该去管它了。让一切顺其自然吧,她和他是银河中的两颗孤星,没法打交道。最近城里面有两所学校想将她从五里渠学校挖走,她都没有答应。她觉得自己已离不开校长,同事,和这些可爱的学生了。即使这里有煤永老师这样一个别扭的存在,她也觉得已经离不开这种别扭了。人心是多么奇怪的东西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