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寡妇的目光绝不是她独有的,高出于众人的东西。我们欣赏她,钦佩她,也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异之处(比如像X);正是因为她能代表众人的利益,我们才打算将来尊她为天才(这个许诺将在她临死前兑现,所以她要经历与笔者同样多的磨难,在那以前,她的天才身份只有笔者能辨认出来)。一想到她,即想到我们自己,一种亲切的依恋之情油然而生。我们看着她的秀目,越看越熟悉,越看越舒服,这种目光的交换总能使我们飘飘然,生出许多崇高的意念。
X女士的目光那就不同了,不但陌生、空洞、别扭,还使你没来由地恐怖,一阵阵起鸡皮疙瘩,你很难与她对视五秒钟以上,即使偶然一瞟也使你晕头转向,乱了方寸。因为她的那种目光,根本就不属于我们所熟悉的范畴,或者说不属于任何范畴,那纯粹是她个人的瞎胡闹。那种目光只能代表她个人的恶劣倾向,谁都对那目光感到憎恶,哪怕自己的背影被她盯视都受不了,就如真被谋杀未遂(如前提到的软刀子杀人一事)一样暴跳如雷。她不是已经用“橘黄色的光波”杀死了一个Q吗?谁能担保下面出现的P或Y的命运呢?谁又能担保她没将这种目光遗传给她的儿子小宝,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作恶呢?谁都没法担保。于是我们只能采取用我们自己的目光将她“排除”的策略,对这个策略她是无可奈何的。我们订出这个策略之后,决心除了买卖上的交道之外,大家都不再在她的铺子前久留,就是在买东西的时候,也要防止与她发生目光的交流。我们分外紧张,一走进炒房就蹲下身子,恨不能将身体缩细(大家都知道目前一段时期X的目光一贯平视或上视,从不下视,才采取了这个特殊姿势的);或者就人站在店门外,只将一只手臂伸了进去交钱,取东西,取了就跑。还有人穿身大红长袍,戴上红色眼镜(X最讨厌红色,这种情形下她必定像见了鬼一样用手抵挡扑面而来的红光,哪还顾得上看清来人)去炒房买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有一天,我们亲爱的寡妇用她那清纯的、正义的目光与X女士淫邪的目光交锋,一个回合就将她“击败了”。这个新闻第二天就用大字标题刊登在黑板报上。“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寡妇沉着地面带微笑地说,“你只要迎上去就会发现那实在是虚弱不堪一击的。这种事,我早料到,你们有兴趣的话,大家都可以试一试。”大家却犯不着试,有我们寡妇的试验已足够证实了,寡妇代表了大家的能力。总之X女士的目光是虚弱不堪一击的,我们全体都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
第四,寡妇的辨别力与钻研精神,临危不乱的处事风度,正好也代表了五香街人的集体个性。这种个性使我们轻易地渡过了难关,容纳并消化了天外来客似的X一家,不但没被她同化,反而将他们当作营养为我们的肌体所吸收,这样的例子在整个人类历史上确是罕见的。
比如在同行好友叫叫嚷嚷,想要“捉奸”的当儿,我们的民众就表现出令人钦佩的冷静,谁也没有乱动一步,当时大家既没有商量,也没有讨论,只有一种默契,一种铁的一致性在起作用,这种境界可不是一两日功夫就能达到的。我们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只有在我们这种地方,遇上我们这种民众,X才能得以自由自在地发展,才能生出这整个的、可歌可泣的故事,即使到最后她为我们所消化,故事本身却是充分感人的。(哪个民众不为自身的历史所感动呢?)若换个地方,她必定被人“捉奸”,或奸情根本来不及萌生,她的肉体就为人所剿灭。再有一种可能就是奸情得以一次又一次的实现,民众叫好,淫乱之潮席卷整个社会。
睁眼一看,只有我们五香街才是X生存的理想家园。她降落在此地,表面看去是个偶然事件,实际上内里充满了必然性,没有五香街,就不会有X,也不会发生与X有关的这整个故事,五香街是X的温床、摇篮、母亲(她在最后终于要向这母体的子宫复归——消融)。X是到五香街来之后才成其为X的,我们塑造了她,成全了她,在她的由衷表演的折射里,我们的集体精神得以发扬光大,这一切的实现又得益于我们素有的优良品质——通过修炼自身达到控制外界。一个母亲,是不会随便抛弃自己的孩子的,哪怕这个孩子是个无赖,是个叛逆,情况也不会例外。X女士一来到五香街,我们人民大众,虽然嗅出她身上那种异己的气味,仍然像往常一样,张开了自己的怀抱接纳了她。所有的人,只要生长在这块土地上,无一不是母亲的孩子,无一不受到她慈爱的关照,我们人民与这土地早已融为一体,我们中间不断地产生寡妇这类出类拔萃之辈,他(她)们坐在临街的黑屋里一动不动,闪光的大脑却洞悉了外界每一细微的动静,时至今日,这种高度发达的功能的作用已无法估量了。现在别说是一个X,就是再来她十个,我们也是胸有成竹,还要拍双手赞成的。
从前寡妇在性问题上钻研出的那种高深理论,已成了我们历史上的里程碑,她不仅没有过时,还将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内指引我们前进。这理论的缔造者,又在进行新的突破了,她的才能是不会枯竭,她也不会长久停在一个老地方的,“她总在朝纵深挺进”。她的脸上晃耀着慈祥的灵光,她的形象与这大地母亲日益相似,没有养育过孩子的她,如今成了我们五香街母性的神圣象征,遇见她,我们的男女老少全都由衷地叫一声“母亲”。
有人回忆起很久以前的情形,那个时候,我们这条街上还没有来过X,更没有发生过X与Q之流的奸情,那个时候,我们的寡妇也没有充分显露她的天才。当时的五香街真是如一个静寂的小岛,人民就如岛上纯朴的蚂蚁。是否因为X的到来就搅乱了我们的生活呢?应当这样说:我们素有的优良品质与高尚情操,通过X这个人物得到了典型表现。实在,这个X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人物,她之所以降落在五香街,而没降落在其他的地方,也是应了我们人民的召唤而来。“那是一个难忘的日子,那一天的早上,地上开满了大丽菊……”我们全都爱哼这个伤感的歌子。从那一天起我们这些不声不响的蚂蚁高声地向世界宣告了自己的存在,一个个都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我们哪里是什么蚂蚁呢?同志们,你们已经看过我们的表演了,你们将怎样来回答这个问题?X还将继续活下去,我们的表演随着Q的消失而告一段落后并未结束,或许永远不会结束,新招还在后面呢!
不久前我们遇到过一点疑惑,那是一天中午,大家坐在街沿上。一个十六岁的大孩子用清脆的声音对我们大家说:“这X的事件,实在是没有一点意思啊。”我们立刻将他团团围住,厉声质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反正没意思透顶了,他一直想摆脱出来,去山上采集蝴蝶什么的,他已经浪费了好多宝贵的青春了。他说了又说,说得一脸紫红,像个大茄子。我们就问这小子今年几岁了,他说十六,“差不多十七了呢!”众人先是愤怒得说不出话来,一个个脸上好没趣的样子,后来我们的寡妇过来了,她用一只手抚摸着那孩子的头发,有好久沉默无言,只一味地叹气,叹完气,就做出要走开的样子,后又忽然停住,细细地打量这孩子,问道:“你曾经有过精神上的寄托吗?你追求过某种光明的东西吗?”
那孩子一怔。茫然地看着她,她的声音就渐渐地强硬,渐渐地有威力了:“你有什么资格来谈论人生的意义这种触目惊心的大问题呢?啊?你想要将你的父辈们的精神成果一笔勾销?从你懂事的那一日起,你就理所当然地认定这个世界一贯是这个样子的,所以你生到这个世上来坐享其成也是理所当然的,你从来也没能够料得到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你的先辈们一直在一条黑暗的隧道中爬行,前面既看不到出路也看不到光明,只是凭着内心那种坚定的信仰,我们才能做出这种不懈的努力。我们可以说是在绝望中抱着希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拼死一争’,才打出今天这个世界来的。有的时候,我们大睁着双眼看看四周,简直就是漆黑一团,死路一条,那种水深火热的日子,你哪里体验过一星星?你怎么竟胆敢说什么‘没意思透了’这种胡话,你怎么竟胆敢蔑视你的先辈们的勇敢追求?看着你这样的孩子,我们真是痛感自己的疏忽。除了享乐,除了说大话,你们那脑子里还有些什么东西呢?你出言不逊,要抛开你的先辈们争来的一切,以示自己所谓的清高。但是亲爱的孩子,你有什么呢?你将凭什么在这世界站稳了你的脚跟?就用采集蝴蝶这种逃避的行为来显示你的叛逆精神吗?难道我们的青年,都会成为身背蝴蝶网的花花公子,成日里在荒山上游逛?啊,我真是不敢想象这种景象。你一定要不顾死活往地狱里钻,我不管,我只想问你凭什么你要说‘没意思透了’这种话?照你的意思,我们这些追求者,这些满心向往光明的人倒是一些空虚、愚昧的,‘没意思透了’的家伙,要靠着你们这些狂妄之徒来重新建立一个世界,只因为你们看不惯现今这个世界!我们这一辈人,一生都在奋斗中度过,每分每秒都过得紧张而充实,我们没有时间来考虑有意思或没意思这类闲人们的问题。自从X事件出现,我们从隧洞中看到一点光明,燃起希望之火之后,我们惊喜而又忙碌,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这场搏斗中去,人人都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英勇精神和超人的胆略,凭着这股精神的力量,我们终于战胜了外界的黑暗,走上了光明大道,我们因此而获得了新生。这个孩子,他是我们五香街人的骨血吗?他坐在此地,满不在乎地晃荡着细细的(当然是细细的!)腿子,装腔作势起来,居然大家就认真相信了他!我要说:此地并没有这么一个孩子,他也没说任何有关我们命运的话,他只是张了张嘴,跟我们大家开了开玩笑,如此而已。因为要相信那种话,相信说话的人的存在,全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住在五香街,是我们大家的孩子,他在一天中午和大家开了个玩笑。我想他会同意我这个说法的,对吗?亲爱的孩子?”
她拉住孩子的手,而那孩子,不由得就腼腆起来,似乎大家全看见他点了点头,还呜呜地哭起来,将脸藏到寡妇的黑袍里。
“这样的孩子,仍旧是可爱的。”寡妇抬起头来转向众人,“对于这个事件的研究,是越来越深入了,我们朝着那迷雾中的火炬飞奔。”</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