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时间自怨自艾,我现在要抓紧。只要去过一次书吧,就会有这种感觉。朋友们都冲到前面去了,我只能加倍努力,不然就被甩下了。”
“黑石也很冷静吧?”
“他本来就沉得住气,现在更冷静了。我盼望早点有人爱上他。我觉得他就是一副岿然不动的架势,这一来机会就少多了。唉。”
她妈听了就笑起来,说雀子现在越来越能够为别人着想了。
李海在休息日也到雀子家来过,雀子的妈对他印象也极好,说他在品格方面很像黑石,是个让人放心的青年。
李海同雀子讨论他俩共同读过的文学作品。雀子感到李海阅读的角度很奇异,很新鲜。
“天哪,你是在听书吧?”雀子说。
“可以这样说吧。我小时候同奶奶住在大山里,有时奶奶有什么事出去了,我就一个人在房里。我模仿各种各样的鸟叫,后来有几种鸟就能回应我了。我能分得清它们每一只的叫声,我同它们的交流持续了一年多呢。”
“那么在书吧里,你听出了什么吗?”雀子好奇地问。
“我听出了雀子的心声。雀子一开口,我就听到了她的渴望。不过那渴望是被压抑着的。雀子令人感动。”
“你觉得这种压抑有必要吗?”
“在某些情况下是有必要的。在我看来现在还很难说,要等待一段时间。有的鸟儿突然就不同我交流了,但我不气馁,我敞开心扉,反复发出呼唤,后来它又回应我了。我们可以训练自己的耳朵,从某些模糊的呢喃中辨别出早期渴望的踌躇和无定准,然后根据这些迹象继续发出信号,这样来达到沟通。”
“你说的是‘言外之意’,这种情况存在于小说和生活中。”
“摸到深层情感的规律常常要靠听觉,耐心也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对于爱这种极为复杂的情感,简直可以说无规律可循。但人还是可以训练听觉。”
“你说得对,就是无规律。我的判断方法是调动全身的经验,这可能近似于你说的听觉,然后得出结论: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得出结论后就暂时感到心安了。”雀子边想边说。
“不过结论并不是一劳永逸的。对待黑暗深处的那些东西需要耐心,也需要努力制造条件让它们浮现出来。”
“啊,李海,我太喜欢你的这个方法了。我会要在书本和生活中反复尝试。我以前从不训练自己,所以成了个傻瓜。”
李海走了以后,雀子的妈就对雀子说:“这位青年真不错啊,沉稳又细腻,对人心和世事悟得很透。雀子在他的帮助下会要展翅高飞了。”
“他想说合我和黑石。我不会为他所动的。但我对他的这种经验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文学人的世界真是丰富啊,李海小的时候的环境究竟是怎样的?”
雀子陷入了沉思。她开始想象书籍和生活中的那些谜。她觉得只要自己不停地钻研,这些谜是可以解开的吧。她也感到,李海是激起她这种解谜冲动的一个重要契机。
一段时间之后,雀子感到她的情感世界也在悄悄地发生潜在的变化。现在她不再为伤感所累了,她的专注点也不再放在对过去的回忆上,而是大大地开阔了。一些新思维、新情感不断地注入她内部,她觉得她的世界正在分化,不断有新奇的东西产生出来,令她常有惊喜。
“李海,你告诉我的你小时候的那种境界真神奇。我希望有一天能同你一道去你的家乡的大山里住几天,仔细体会一下。”雀子看着他说。
“哈哈,会有机会的。我很久没回去过了。不过无论走到哪里,我总带着我的小木屋,还有那些大山,那些古树。应该是它们构成了我的图案。”
“李海是干什么工作的呢?”
“我做城市规划设计。”
“啊,美的职业啊。”
“这个职业也是训练听觉的吧。在清晨,或在夜里,我喜欢站在大街上倾听我们设计的那些景观发出的声音。那种时候真是种享受啊。”
“我也要学你的样子去听听。有很多事物,表面上看起来是一种样子,但里面却是另一种样子,一种不能用眼睛看到的样子。但不论是什么样子,它总会有蛛丝马迹流露出来,我们可以用器官或皮肤去捕捉,对吧?这是我要向你学习的技巧。你给我指出了一方新天地。我现在常琢磨你小时候的那个世界。琢磨得久了,脑子里也会有图案出现——不过是模糊的,远比不上你。”
雀子又问李海学不学文学理论。李海回答说也学,因为理论也是由这些听觉或触觉构成的啊。它们之间有许多沟通,许多来来往往的通道。
雀子又一次感叹世界真奇妙。还说认识来到了这个层次上,人就完全没有理由伤感了。因为即使是创伤,也可以变成馈赠。
“每次同李海谈话之后,我的心境就变得更明亮了。”她想道。
李海看着雀子眼里闪出的光芒,心里想,即算没能让她和黑石复合,也能帮到她。帮她就是帮黑石啊。就他自己来说,同雀子的谈话每次都令他很愉快,也很有启发。因为当他启发她之际,他自己也会从中获得新的灵感。“能共同进步太好了。”他想道。
李海来家里的这些日子,雀子的妈也非常兴奋。她觉得这位青年是人群中最诚恳的那一类,她就像当初喜欢黑石一样喜欢他。雀子的妈一直喜欢文学,但在从前,她一直将文学当作个人的修养,从未想到要用文学来改变生活。正因为如此,她才没有竭力将雀子也带进文学世界。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了。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也不算太晚,雀子终究还是遵循内心的某种呼唤转向了文学。这都要归功于从前黑石对她的启发和现在李海对她的帮助。她觉得她这个当妈妈的做得太少了。
母女俩谈起这类事就沉浸在憧憬之中。
“雀子的运气还是相当不错的。”
“是啊。”
雀子现在觉得只要耐心等待,所有的问题都会解决的。她认为在这个转向高级文学的过程中,是李海给了她信心和智慧。从前那种茫然中的焦虑已离开了她,现在的焦虑却是良性的、可以在向前突进中消除的。
日子过得真快,又是两年过去了。黑石已经在文学领域里取得了不小的成就。他和仪叔共同研究的课题已经拟出了初步的大纲和轮廓,两人的大胆设想正处在一步步地小心求证的过程中。
当他同仪叔在咖啡馆里讨论文学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个时候咖啡馆的大门敞开着,大厅里没有客人。黑石和仪叔坐的地方可以看到大厅里的很大一块地方,别人却看不见他们。黑石发现一个眼熟的女孩的身影从大门那里进来了,她还有一个同伴。黑石立刻想起了女孩的名字。
“是小桑啊。”他说。
仪叔看了看外面进来的女孩,也说:“正是小桑。她和朋友来放松来了。”
“她是我的同学。可仪叔是怎么会认识她的?”
“她就住在我头顶,也是我的年轻的小朋友。她酷爱文学,水平相当不错的,我同她认识有十来年了。”仪叔说到这里有点若有所思的样子。
“原来这样啊。我记得她在大学的校园里总是捧着一本小说。”
“黑石愿不愿意同小桑交朋友啊?她可是女孩里面最优秀的。她的上进心同你不相上下,才能也很高。她给我带来过很多启发。”
黑石呆呆地看着外面那女孩的侧影,又收回目光来看仪叔。
“仪叔认为她同我这样的会有话说吗?在学校里时,她性格好,很温柔,她有不少朋友。那时我羡慕她,但不敢与她深交。那时我有点自卑。”
“小桑同黑石肯定会有很多话说。而且根据我的观察,她目前还没找到男朋友。要不我这就去帮你介绍一下她?”
“别,别,仪叔!这样去介绍会很尴尬的。让我等一个机会吧。”
“黑石在女孩面前太拘谨了。小桑这样的女孩很少见的,可别放过机会啊。”
黑石想,仪叔谈起她来就热情洋溢,这位小桑不是一般女孩啊。
这时大厅里的灯全部黑了,黑石看不见小桑她们了。
“黑石的个人问题也得抓紧了。你妈一定着急。老等是等不来的。再说年轻人不恋爱也是个缺陷啊。”
“嗯,仪叔,我会去找她的。”
“这就对了。我一直以为你还有可能同雀子好,所以没介绍小桑。”
“雀子同我终究没有缘分。不过她现在变得很可爱而且成熟了,一定有不少人想追她。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很欣慰。”
“小桑在蒙城有家人吗?”黑石问。
“没有。所以我特别为她着急。她自己倒是不急,像你一样将文学当头等大事,从容得很。可毕竟姑娘已经这么大了……”
黑石注意到仪叔的焦虑溢于言表,就像在说自己的女儿一样。
“仪叔,您放心。我对她印象极好,我会去尝试的。”
仪叔听黑石这样一说就显得特别高兴。
后来两人一块站起来从咖啡馆的侧门离开了。
但是黑石没有马上去找小桑,而是过了一段时间才去找的。
黑石与仪叔会面后不久,就去参加了“鸽子”书吧的聚会。
雀子和李海谈论起这次聚会时,李海说:“黑石显得心神不定。我觉得他里面的深层情感在启动,我在会上听到了一些动静。至于那到底是由什么诱发的,我们要等待才会知道。”
雀子听了李海的判断就兴奋起来,说道:“李海的直觉总是可靠的。我巴不得黑石马上启动情感,解决他的人生大事。他最应该得到幸福。”
“嗯,我同雀子同样渴望这个。”
“李海,我俩认识多久了?”雀子问他。
“都两年多了。”
“时间在飞驰。我觉得在这两年多里头,我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黑石的变化也应该是很大的吧。如果说我对他还有爱,那都是回忆,同现在的他没有关系了,对吧?现在两人的背景和基础都完全改变了,所以爱情也产生不出来了。爱情,像书中描述的一样,是特定的时段、特点的条件下的微妙产物。”
谈话发生在雀子家的客厅里。雀子说着话就走到李海坐的这一方,紧挨着他坐下。她发现李海有点紧张,但并没有挪动身体。
“雀子越来越厉害了。”李海开玩笑地说,“现在你也听得出很多声音了。”
“对啊。比如你里面的声音。我比你先听到。”
“这是很正常的。唉,黑石黑石……”李海叹道。
“我们会有机会帮他的。”
“应该有。现在一切都乱套了。”
“这不正是那种东西的规律吗?出其不意?”雀子面带微笑地说。
“雀子现在比我厉害了,我心甘情愿服输。”李海的表情有点慌乱。
“它不会给人们带来灾难,只会给人们带来他们所要的东西。”
雀子说着话就握住了李海的大手,她感到他的手是如此的温暖。
“唉,雀子雀子……”李海又叹道。
“让我们乐观地看待发生的一切吧。你会带我去你的家乡吗?”
李海看着雀子的眼睛,红着脸点了点头。雀子高兴地跳起来帮他续茶。她朝着里屋喊她妈。
“妈,我和李海正在策划去他家乡旅行的事呢。那地方遍地是灵感,人在里面仿佛回到了原初的世界。”
“好,好!快点动身吧。”雀子的妈妈说道。
雀子送李海出来时问他:“我没有绑架李海吧?”
“哪里哪里,雀子的听觉现在比我敏锐多了,所以遇事能做出快速决定。现在我得听你的,你是我的指路明灯。”
“你们设计的这个城市,现在充满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我夜里站在大街上听到了。我兴奋地想,这是李海的城市啊。你感到幸福吗?”
“我同雀子一样感到幸福。”
雀子回到家,她妈对她说:“多么好啊。”
“您看出来了吗?”
“我早就估计到了。雀子现在更有魅力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