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子,你可别任性啊。”雀子的妈担忧地说。
“我的事您别管了。”
她又回到房里,关上了门。
黑石又来过两次,但雀子都不理他。雀子妈唉声叹气。
休完假,雀子就去上班了。
黑石知道,李海的腿伤,护理是关键。他和费两人轮流值班。他身体好,值夜班,费值白班。另外他们还请了一个护理工,以保证万无一失。
尽管夜里如此辛劳,他还是每隔几天就去雀子家一次。
雀子这回似乎是铁了心要分手了。每次黑石去了都只能同她妈说话,她决不过来搭理黑石。雀子妈只能无奈地看着女儿任性。黑石慢慢地感到,雀子这回已经不是任性,而是痛下决心了。他回想起自己前后两次对她的伤害,他所造成的不可挽回的恶劣印象,也觉得雀子的表现是可以理解的。但鸿沟已形成,再要复合希望渺茫。
半个月之后,李海的腿伤好转时,黑石就不再拜访雀子的家了。
他陷入深深的痛苦和空虚之中。时常,他会产生幻听,好像听见雀子从楼梯那里上来了,于是奔过去开门。但不是她,是陌生人。
这些日子,他的唯一的安慰是读文学。
失去雀子的剧痛就如断了一只手一样。他知道,他只能硬挺过去,没人能帮得了他,只能让时光来促使痛处慢慢地变麻木。奇怪的是这种创伤并不影响他对文学的理解力,他感到自己还更加敏锐,更有力量深入了。他为此感恩和庆幸。
后来有一天,他去找了仪叔。
他俩坐在咖啡馆大厅后面那间小房子里。
“黑石瘦了。恋爱还顺利吗?”仪叔问他。
“已经分手了。”
“原来这样啊。没有挽回余地了吗?”
“没有了。她太年轻,误会已经造成,她不可能对整个事情理解得很深。所以她怨恨我是正常的。”
“听起来,黑石还是做得不错的嘛。你已经越过了最难的难关,慢慢地就会适应的。文学人嘛,总不会彻底绝望的。我们有事可干,对吧?”
“对,仪叔。我要尽快振作起来。生活中哪能一帆风顺呢?我想,只要我自己问心无愧,就能战胜痛苦。”
“还是每天坚持锻炼?”
“我会从明天开始恢复每天的锻炼。”
“好样的。”
仪叔说他找了两本书让黑石带回去读。这两本比上次那本又深了一个档次,不过他相信对于黑石来说正好。
“你一直在向前突进。”仪叔鼓励他说,“抓紧时间吧。”
黑石想:“他是我爸爸,京城那位只是叔叔。我的运气还是不错的。”
接下去两人又谈论了当今的世界文学的转向的问题。他们两人都在文学作品中领略到了某种由来已久的新动向。仪叔已经写了一些文章谈论这种情况,他希望黑石也能写一篇。黑石一听就激动起来,说自己要朝这方面努力。
从咖啡馆回来之后,黑石心中的剧痛就减轻了。他觉得并不是痛处变麻木了,而是耐受力正在增加。他想,有仪叔这样的父亲,他是不会颓废的。
他更加努力地钻研,从钻研中去获取乐趣和力量。
早春到来时,他从同事那里听说雀子结婚了。是在南京大饭店办的盛大婚礼,新郎就是伯铭。婚礼后这对新人就去京城旅行去了。
后来李海的腿终于恢复了,虽然还需拄拐杖。
“鸽子”书吧又增加了两名新成员,一位是名叫岩的沉着的青年,另一位是名叫阳的开朗的女孩。这一男一女先是慕名找到费那里,同费长谈了几个小时后,又与李海和黑石交流了文学方面的看法。后来三人一致同意接受他们为新成员。这两位都是老书迷,而且读书很有选择,鉴赏力很高。五人书吧第一次聚会时费预言说,如果“鸽子”书吧在蒙城能够发展到二十名会员,就会是一股了不起的力量了。黑石和李海也特别高兴,对未来充满信心。
仪叔在上次见面时给予黑石的课题让黑石热血沸腾。他找到了两篇当代文学中的小说作为范文来开始研究。这两篇小说虽手法不同,但有着同一种倾向,这就是要开拓一个新领域,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重新建构,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事物的展示。他越认真读下去,越能感到作者的野心之大,视野之开阔无边。就好像进入了丛林,返回了远古,又从那里赤手空拳地重新开拓世界一般。在这种阅读中,隐秘的激情总是笼罩着黑石。往往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激动,直到将文本反复地阅读五六遍之后,底蕴才会偶尔露峥嵘,然后,当他顺着蛛丝马迹去寻找之际,就会一点一点地被他里面的动力所牵出。那被牵出的图型既陌生又有几分熟悉感,随着阅读经验的增长,会渐渐地变得更为熟悉。但这并不等于今后再遇到同类小说就能一眼认出了,而是每一次这类小说的阅读都是一次耐力和韧性的考验,读者与文本要经历拉锯,这样才不会被文本踢出阅读领域。黑石是在仪叔的启发之下逐步懂得这种高级阅读技巧的。仪叔总是为他选择这类作品,磨砺他的感觉,在他眼前展示一幅幅人类的新型理想蓝图。这类当代和古典作家在世界上并不多,所以仪叔只要选择了一个作家,往往就阅读他的大部分甚至全部作品。
黑石深感在这些灰暗的日子里,是阅读给了他抵御痛苦的力量和生活的信心。他知道仪叔在爱情上遭受过几次重大打击,至今还是孤身一人,可他仍然对生活充满了兴趣和探索的好奇心,从未有过悲观颓废。而他黑石还这么年轻,只不过受到了一次打击,这不应该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决心以仪叔为榜样,将他酷爱的文学一直钻研下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雀子的爱也渐渐地被埋藏在心底了。他感觉到自己仍然是善感和热情的,而且他觉得仪叔也是善感和热情的。“这就是文学的功能。”他对自己说,“这种功能可以在你最困难时突现它的作用,给予你最根本的支撑。”
爱情已被埋葬,现在他却能清醒地看待两人的关系了。他仍然认为这个关系是很美好的,对于两人来说都是最好的成长经历。他也为此感谢给他这段经历的雀子。是她的影响让他的那颗心变得比从前更柔和,对世界更充满温情了。并且他觉得自己比从前更适合钻研文学了。想到这里他又联想到仪叔——仪叔不就正是这样的吗?
“好像我们文学人的命运就是一辈子孤独。”费开玩笑地对他说。
“这是可能的。对一般人来说我们有点特殊。但我不会排斥任何启动情感的机会,我们应该不害怕挫折。”黑石说。
黑石甚至设想,即使仪叔到了这个年纪,也还是会有启动情感的契机的。谁能不爱仪叔?他希望自己慢慢地成为仪叔那样的人,虽然现在还差得远。如果因为受了挫折就不再爱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人,那是违背文学的宗旨的。黑石和仪叔共同感到的新的世界文学的发展倾向就包含了这些因素。黑石将他的体验写进了论文。通过写作,他也更深入地与他所研究的作家产生了身体上和精神上的互动,他为之兴奋,为之陶醉。“所有的爱都是有世俗这一面的,除非人去掉肉体。”他对自己说。比如他回想起他同雀子的性爱,不是至今仍感到惊心动魄吗?如果完全不投入,他今天的境界肯定就要逊色很多了。他认为文学不应是纯精神之事物,而应更偏向于人的肉体。当他开玩笑地称雀子为“物质女孩”之际,那并非就是贬义。正是她对世俗生活的执着和热情,激活了他的身体。他只不过是觉得她的热情还应从精神上更加提升一些,变得更有内涵而已。所以他们的爱在那个时候还是有很好的基础的,只是缺少一些东西,结果就没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现实中的情感总是瞬息万变,人自身难以把握的,但文学却能让人变得丰富,因而能理解和进入各种各样的情感。所以他现在感到深深地理解了雀子。
“我比黑石悲观一点,因为我比你大,却还没有现实中的情人。”费说。
“现在没有不等于今后也没有。总会有女孩喜欢费的,那一定是一位不同寻常的、我们想都想不到的女孩。”
“真想在现实中轰轰烈烈地爱一场啊。”费显出神往的表情。
“这也是我们追求文学的动机。为了不在生活中留下什么遗憾啊。”
他自认为在他同雀子的恋爱中他并没有留下什么遗憾,这都是文学对他所起的作用。如果雀子对他有怨恨,那只是因为她年纪小,还缺乏判断力而已。现在事情过去了,在他的回忆中整个过程都是美的、健康的,甚至包括两人的冲突。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两人都是真爱,都竭尽全力付出了。每当雀子为了维系他的情感而努力读书的镜头在脑海中闪现时,他就感动得想掉泪。他想,如果雀子将这读书的尝试继续下去,未来对她的孩子都会有很大的好处。
有一天,李海对黑石说:“我推算出来,雀子同你分手的原因应该是由于你俩在蜜月般的旅行途中,我的腿伤将你拖回了蒙城。”
“即算那是一个原因,也证明了我们的恋情没能经受住考验啊。”
“唉,无常的命运啊,小姑娘怎能敌得过它。我李海良心上过意不去啊。就是亲兄弟也不一定能做到像黑石这样。”
“不要长吁短叹了,生活中这种事总是在发生的。我不是好好的吗?”
“我知道你经受了最沉重的打击。你是真正的男子汉。”
“我们一直有分歧的,并不完全是这一件事。”黑石安慰好友。
“可是如果没有这件事,你现在说不定都当爸爸了。雀子多么爱你!”
“我才三十一岁,今后机会还会有。”
“多么可惜!怎么能不爱黑石?唉,人心真难预测。”李海又叹气。
“对,只有文学是最可靠的,它决不抛弃爱它的人。”
黑石现在已经摆脱了伤感。他庆幸:文学总能在关键时刻起作用。他必须抓紧再抓紧,他面前摆着这么多的工作等他来做,他没理由伤感。看看仪叔,快六十岁了还在拼搏,很少见到他伤感。他总是那样心境平和清明,随时都能帮助别人,却不需要别人帮助。仪叔的风度是最美的风度,黑石见过的人当中无人能比。
黑石的生活恢复了平静,一年多时间又在拼搏中过去了。在这一年多中,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不但对文学的研究已深入了很多,世界观也更为成熟了。他还没找女朋友,对这事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要求看似不高,但一般女孩不一定达得到。他和费都知道这一点。
然而这期间又发生了一件事。一天中午,黑石去那家粤菜馆吃饭,居然看见雀子也在排队。他本想避开,但已来不及了。
“黑石!”雀子大方地叫他。
她已经改口不叫他黑石哥了。这很说明问题。所以黑石也没必要避开她了。
“我们一块坐吧。”她说。
“好。”黑石爽快地答应了。
黑石看了几眼雀子,发现她瘦了些,脸上的轮廓也比从前稍微突出了些。她应该是二十二岁半了。
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
“我已经离婚一年半了。”雀子说。
“哦。过得还好吧?”
“还行。和妈妈一块生活。”
她还是那种不设防的真诚的样子,不过比从前沉稳了很多。
“你妈还好吗?”
“还不错。她挺乐观的。现在我受她的影响,也变成书迷了。我俩几乎每天都在讨论所读过的小说。”
黑石想,她不提她从前与他在一块读书的事,是怕伤感啊。这个雀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雀子了。她褪去了青涩的样子,已经成熟了。
“黑石,我听说你们的‘鸽子’书吧增加了新成员。我能不能在某一天,当我觉得自己有把握了的时候去申请加入啊?我不是说马上加入,我还要努力一段时间再说。”
“好。我会把你的要求告诉费和李海。等到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们大家一块讨论一下吧。”
“你还是那么好,黑石。我想告诉你,我并不是要来找你恢复关系的,我心里早就确定了我们只能做朋友——永远。我以前从你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我现在想继续向你学,同时也向你的朋友们学。你会帮助我吗?”
“我一定会帮助你的,雀子。我心里真高兴。”
他俩分手时彼此分别交换了各自新的电话号码。
“多么好啊。”黑石心里想,“万物都在生长,人也在变成熟。”
至于雀子在他俩之间划下的界限,他没有去多想这件事。因为这是另外一个雀子了,他对这个雀子并不了解。但一想到他过去对雀子付出的情在今天结出了果实,黑石心里便感到无比的欣慰。雀子也要来加入他们的阵营了,这是多么令人鼓舞的事啊。细细一想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雀子情感充沛,领悟力很强,其实可以成为一名理想的文学读者,鉴赏者。那个时候她不能理解他,只是因为年纪小,经历简单,没受过挫折。但从本性上说,她同文学和同他自己是有很多契合点的。所以一旦在生活中遇到打击,她就转向文学了。这对她来说是再自然不过了。文学就是这样,从表面看没什么用处,但当你在生活中受到重大打击而面临选择之际,它的根本性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为什么不复合?你们应该复合才对!”李海对黑石说。
“我没有想这事,毕竟生疏了——两年没见面。我也不觉得非要复合不可。做朋友更好。因为我的所有的情都是针对从前那个她的。再说是她规定的,说我们永远只能做朋友。我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因,也没有要去弄清的好奇心。”
“就让黑石顺其自然吧。”费说,“峰回路转,好人有好报。这也说明了文学的力量是处处存在、潜移默化的。”
“我有点猜到雀子小姐的心思了。看来她是一位非常善良的女孩。我觉得我有帮助她的义务。但如她硬是不肯同黑石复合,我们也无能为力。我们在文学上多多帮助她吧。”李海说。
“李海说得没错。”费频频点头,“我觉得她是一棵非常好的读者苗子。”
这事就这样决定了。两位同仁都非常熟悉两年前发生的那件事,而且李海还猜出了原因,所以两人都想要弥补这件事。
于是黑石就将书吧的决定告诉了雀子。
雀子在电话里感谢大家对她的接纳。她又询问书吧现在具体在读哪本书,她想提前做准备。
黑石告诉了她书名,问她能不能买到。买不到的话就打电话给他。
雀子说万一买不到她可以去图书馆借。
黑石放下电话之后,感觉到雀子现在的独立性已经很强了。他为她高兴——真是今非昔比了啊!文学就是促使人独立的啊。
黑石对雀子的重新出现确实没有想很多。他觉得虽然雀子的外表还是原来的那个人,但里面已经不是了。这个反差还是很大的。所以他也没有对她重燃激情。现在他对她只是怀着友好的温情和关心。
当黑石将雀子的事告诉仪叔时,仪叔就说:“我真佩服你和你们书吧。黑石,我预感到你们的书吧会成为朦胧的现实中的一盏明灯。一切有过的都会存在下去。黑石,你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个规律,我特别为你感到自豪。”
于是两人去酒吧庆祝一下黑石生活中的这个转折。
“虽然现在一切都很模糊和混乱,”仪叔举起酒杯说,“但你们已经探出了一条路。继续行动吧。坚持就是胜利。”
黑石仿佛听到了大地深处的召唤,他激动得脸发红。
“我还要更加发奋。”他说,“自从我在您的指导下与文学结缘,世界的真面目就慢慢地在我面前逐一呈现出来了。想想从前,我一直是慌乱、焦虑和痛苦的。我成了个性格阴沉的人。而其实,那是表面环境对我的天性的扭曲。整个过程看来,在我同雀子的那场恋爱中,我并没有走弯路。我同她的分手反而促成了她的各方面的成熟。这都是文学在暗中助我完成了这个行动。我想,这就是文学之美吧。文学让发生的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让人一天天在理想中成长。”
仪叔不住地点头,对黑石的话表示赞赏。他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个瘦瘦的、羞怯的少年的形象。他想,时间过得多么快,又多么令人鼓舞啊!他同他虽无血缘关系,但两人的这种情感互动早就超出了父子关系。黑石的脚步很稳。他根基扎实,现在已生长成了一颗年轻的大树……
“那么,黑石打算如何对待雀子呢?”仪叔问道。
“撇开个人恩怨,尽一切力量在文学上帮助她。”
“好!”</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