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今天我包馄饨给你吃,肉馅的。你躺着休息吧。”寒马说。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谈论寒马的新中篇小说发表后文学界的反应。这篇小说的反响要大一些,有两家杂志登出了评论。其中一篇评论是从分析文本的现实背景出发来探讨情节的所指的;另一篇则是对小说提出质疑的。晓越说,从他所掌握的文坛形势来看,这种反响是在情理之中。寒马的作品太出其不意了,大部分读者都没做好阅读的思想准备。因为阅读这类小说是需要长期的训练的。
“你的作品属于小众文学的最上面的那一块,这类作品中能流传下来的都是经历了历史的大浪淘沙的。在过去的时代,常常需要很长的时间,几经反复才能确定其地位。当今时代对于小众文学来说形势已大大好转,因为科技的进步,沟通的便易,传播的加速,使得这类文学的影响已不像过去那么局限。还有一个最大的因素是,现代人已经不再满足于对于自我、对于宇宙的常规解释,读者也渴望创新的作品,尤其是一小部分高层次的读者。但这些读者还没来得及成熟起来,没能形成变革的势力,他们散落在各地,相互之间缺乏联系。假设一下吧,如果每个大城市都有一个类似‘鸽子’书吧这样的交流平台,你的作品就肯定会比现在的影响要大得多。不过现在‘鸽子’书吧已经存在了,你的作品也就有了更多的可能性和更大的希望。”晓越说。
“虽然我的作品的写作完全不受这些因素的左右,但我还是非常关心作品所引起的反响。如你所说,这种作品是在沟通中存在的。为什么要写?就是因为对读者感兴趣,有好奇心。这类文学比任何其他种类与读者的关系都要更直接、更密切。其实晓越也在写作品,除了你的文章以外,你每天做的沟通的工作,你同人的谈话,这些也是你的文学作品。我和你都认为今天的文学应该是包含日常生活的,所以我们的动力很大。”寒马边想边说,“高层次的读者也是可以培养的吧。如果你给他们提供足够的作品,读者慢慢地形成了讨论的氛围,就会有一些读者脱颖而出。当然这个时间段会很长,有时三十到五十年,有时一百年以上。我并不对此悲观。重要的是让作品和读者群存在。”
寒马说,如果她的作品过了四十年还能有读者,并且读者群逐步扩大,她就很高兴了。这种事既要顺其自然,也要努力去促成。
“所以小桑姐说我俩是天作之合啊。”她说。
“夕阳、白发,两位文学老人。”晓越说,“‘红玫瑰’小区是隐蔽的历史事件的发源地。”
晓越告诉寒马说,他已经为即将到来的书吧聚会的朋友们拟出了一个分头行动的大纲,他们这一拨人将由仪叔牵头,在文坛不断地制造新话题,不断地发出自己的声音。这个文学中心则是寒马的小说。他说除了手头的四篇文章以外,他又得知李海和阳也各写了一篇。还有雀子和岩就小说展开了讨论,并记录了他们的讨论内容。“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讨论。”他说。
“按照传统的文学上的习惯,”寒马说,“作者本人不宜谈论自己的作品。但我感到我的创作正在打破这个习惯。我应该属于那种可以分裂自身的现代作者,我常常能够清醒地评价自己的创作。所以我也想写一些创作随感。”
“这太好了。寒马的创作是特例,不应该拘泥于传统。作者只要一离开小说,就可以成为自己的小说的评论者。我认为这也是未来文学的趋势。自我要分裂才有希望发展。”
他们就这样讨论下去,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感到他们自己正在成为世界的中心。“谁的原始本力最大,谁就形成中心。虽然这个中心不能马上为世人所认识到。历史总是如此。”晓越说。
“在未来的日子里,我应该会不断地爆发。”寒马若有所思地说。
“爆发吧,你越爆发,越能教育我们其他人,提升我们,也让我们获得。我的工作嘛,也包括维护好创造之源,让活力源源不断。从前那种将单纯痛苦定为创造之源的理论已不够了。”
寒马扑哧一笑,给了晓越一个响亮的吻。
“黑石,你怎么还不睡?我都睡了一觉了。”小桑走进书房催他。
黑石放下笔,说:“我正在增补我这篇文章,一写起来就停不下来了。还是仪叔的文章更到位,姜还是老的辣。寒马的作品真好,可以无限地深入。我们星期五订一辆出租车吧,我迫不及待了。”
“我也是。终于盼到了这一天。让宝宝也去接受早期教育。”
“让我看看宝宝在里面乖不乖?”
黑石躺在黑暗中整理自己的思路。在寒马的小说《远征》中,远征的意义在哪里?他仿佛看到大地上的山林和洞穴里钻出了许许多多的影子,这些无名之物聚焦着,堆砌着,变幻着,展示着自身。慢慢地,地面全部被它们覆盖了,因为增殖每秒钟都在发生。“我也需要远征。这种从远古以来的行动从未停止过,现在这种演变和异化正在创造一个新世界。作者是怎样从处女作开始就抓住了本质的?”黑石在内心自言自语道,“斗转星移,某个有特殊禀赋的人听到了从宇宙空间里传来的呼唤……”他又想到小桑作为寒马的镜子给寒马的启发,惊叹于小桑的敏锐。“这与她同寒马同时作为这个时代的觉醒的女性也是有关系的。确实像仪叔说的那样,女性在各个方面都在崛起,都走到了男性的前面。”他想,远征就是不断地突围生长,顽强地建构大自然吧。这种奇异的写作是不会停下来的。每一个人都要从身体方面拷问自己:有,还是没有?你行动,就什么都有;你停止行动,就什么都没有。不光要想,还要将那个东西做出来。现在寒马做出了一个全新的创造物,我们在这个创造物的刺激下与它互动,又要各自做出我们的东西。这就是读者的义务啊。大自然给出了一切可能性,关键只在于做东西,做出来的东西才是自然物。
黑石越想越兴奋。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怕影响小桑。他感到他的思路越往深处掘进,就越能连贯起来。早春那一次书吧聚会时,他和小桑在这方面的探讨已有了些成果。现在寒马的作品这个新契机出现了,在这个方面还可以一直深入下去。比如这个问题:古典悲剧时代是否已经过去?什么样的新文学才能取代它?目前应该有一些做这方面的比较的论文,和大量鉴赏文字。他决定再写一篇,将歌德的《浮士德》和寒马的《远征》来进行比较……他的思路进入书中的细节,想得入了迷……啊,再钻研下去就会到凌晨了,还是睡吧,明天再说。
早上起床,小桑问他:“黑石,你在打哈欠。昨夜想了一夜吗?”
“没关系,我身体好。我是公司里的人里面在坚持锻炼方面做得最好的。”
“下午请假吧。”小桑说。
“正好今天下午没有什么任务,可以在上班时打打瞌睡。”
小桑坐在公交车上沉思。一想到星期五就要去书吧就激动不已。书吧在近几个月里头经历了费和寒马掀起的惊涛骇浪之后,现在已平静下来了。一切复杂的纠结都得到了很好的解决。这整个事件就是一个文学的奇迹,甚至可以说是美的转化。我们的大自然是多么有智慧啊!文学人又是多么善良的族类啊!由于小桑对事情的始末了解得最清楚,所以她急于同费见面。她觉得黑石的这位老朋友就同黑石一样,性格中有些特别高尚的东西。难怪他们的友谊几十年如一日啊。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是“鸽子”书吧亮剑的时候了。小桑相信同仁们都会有极好的表现。她已同他们都通了电话,发现每个人都是激情满满,跃跃欲试……至于她自己的文章,将致力于用精确细腻的风格勾画出寒马的作品中的原始风景。精确是第一位的,如不能做到精确,本质就会在论述中滑掉。寒马自从进入创作以来成熟得多么快啊,简直是神速!一动笔就超级老练。也许这就是仪叔谈到的那种“岩浆喷发”。小桑希望自己的写作也是喷发,在沟通工作中喷发。
寒马坐在书房里奋笔疾书,她写这个,已经写了三天了。她每天的工作量相当于那两篇小说的进度的一倍多,但是花去的时间却差不太多。她计算了一下,只多十分钟。这是个新的中篇吗?不太像。这好像是一个长篇的格局啊。这个长篇将要写些什么内容?她并不清楚。她想到晓越告诉她的高超的方法:“就让它去不清楚好了。”虽然心里还有一点点忐忑不安,但写作本身却给她带来了信心:文字是多么的幽默跳脱!到第七天时她就模模糊糊地领悟了自己要写一篇什么样的小说。
寒马将写了一万多字的开头拿给晓越看。晓越看完后呆呆地望着她。
“晓越,写得还行吗?”
晓越点点头,说:“开山鼻祖,不可思议。”
“我最近打算写一些经典作品的解读和鉴赏文章了。因为我自己有了创作体验后,忽然一下就解开了过去读过的那些作品中的深奥的谜。”寒马说。
“我也有这个感觉。我觉得你作为最高层次的读者,同时又是实践者,集两方面的优势于一身,谁也赶不上你。你最应该写。”
“那么,你能不能讲出我这几天写的这个东西是什么?”
“寒马的王国,位于某个边境上,酸甜苦辣,美不胜收。大爆发到来了。”
“我没想到我自己写得这么快了。”
“岩浆在喷发啊。是那种让人暗笑到要窒息的魔术。”
“因为辞职后晓越给我安排的伙食特别能促进写作嘛。”
“你现在坐到我身上来吧,我要抱抱你,看看寒马长胖没有。”
“好……”
晓越的手指立刻到达了那个地方,寒马战栗起来。
“嗯,寒马有点胖了,真令人神往啊。让我看清楚一点,然后给你安排减肥的清淡饮食。”
他抱着寒马往卧室里走。
“可是我想先吻你。”寒马说。
“嘘,这次不行。都三天了。到晚上你再吻我吧。”
两人都得到了释放。
“为什么作家里面喜欢胡闹的比较多呢?”寒马问。
“可能是文学机制的作用在他们自己身上弱化了吧。出了名的作家有特权,就不知不觉地将自己和文学看作了类似皇帝的专利,这其实是违反了文学的本质的。由于一些作家的生活同他们的创作脱离,他们就不会像寒马一样对爱人用情很深。他们只有一个爱人,就是文字里面的那一个,现实中的爱人都是次一级的。所以很多作家的创作到后来都成了文字游戏,丧失了源泉。爱不应是思维之物,而应是思想和肉体的合一。没有这种转化能力的作家创作生命会很短。”
“我也一直在想这种问题。我不敢说我今后就会对晓越专一,这种事谁都不能相互保证。但我确实深爱晓越,将晓越看作我自己。我的灵感来自生活,来自日常的衣食住行,情和性,晓越是我的生活的最大的部分。创作之余,一想到除了文学,还有晓越的身体陪伴我,我就感到特别欣慰。我们有着相似的思想立场,我喜欢你的身体,这个身体能给我满足和灵感,同文学相通,所以现在我每天都能将生活转化成文学。”
“寒马的文字充满了肉感的灵性而又不乏思辨的力量,将二者结合得如此之好的作家很罕见。我想,天赋是一个主要原因,还有另外一个主要原因应该是对日常生活的热爱和兴趣。比如现在,我们住在井市当中,我们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这种美就体现在你的作品里。在作品里我看到,即使是最严厉的批判也充满了爱和诙谐,而从未流露出冷淡和厌倦。你对文学的沟通本质领悟得最深,所以你这种文学达到的普遍性也会最大。”
“我想,因为我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儿,所以我就自然而然地将文学看作平民百姓的喜怒哀乐了吧。从小说中也可以看出,我的猎奇冒险都是从老百姓的角度出发的那种冲动,不是什么空中楼阁。我没有要‘胡闹’的奇思异想,只想平平凡凡地爱,平平凡凡地生活。”
“你说的这个特点,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感觉到了。而且我们在一块谈论了这种观点。所以我说你是我多年来的理想的具体化身。平民的女儿也是大地的女儿,你的文学中的奇思异想更具本质性,生命力也会更长久。受寒马的创作的推动,我也会慢慢地将我的这些思想感受系统化。”晓越说。
“同晓越生活在一起,寒马会写得更多、更好。我常常努力回忆,我当初怎么会一下子就想到了要搬到晓越这里来的?但并没有明确的答案。看来这是你说的那种机制在我里面发动,导致了朦胧中的行动。其实从那时我就开始了对晓越的阅读——我们的身体从一开始就在相互吸引。”
“阅读里常常有生死搏斗。”
说到这里,晓越的手又不安分了。他感觉到寒马的那个地方对他敞开着。
窗外已是黄昏,有一大群鸽子飞过去了,谁家的小孩们在下面的院子里追跑,发出尖叫。
“我来做扬州炒饭,你躺在这里冥思遐想吧。”寒马说。
她起身去了厨房。
晓越躺了几秒钟后,突然跳起来,快步走到书房里去奋笔疾书。不知写了多久才停下来,他感到无比畅快。这时他听见寒马在轻声问他:“可以吃饭了吗?”
吃完饭,收拾好,晓越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葡萄酒。
晓越举起酒杯,祝贺寒马开始了更大、更猛烈的爆发。
寒马也祝贺晓越获得了新灵感,开始了崭新的系列写作。
到他俩上床时,外面已经夜幕降临。
晓越抢先吸吮和抚摸了寒马,让寒马感到无比痛快。接下来寒马又抚摸吸吮晓越,让晓越登上了巅峰。
满足之余,寒马闭着眼喃喃地问道:“你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她没有得到回答,但她觉得他已经回答了她。他是从黑暗深处向她跑来的男孩,浑身散发出寒马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他们在生命的某个转折点上相逢,他给她的几乎麻木了的身体带来了重生般的激情。寒马想,这种里面和外面的情人的一致的律动是多么精彩啊。没有现实中真正的情人的那些作家是有欠缺的,单方面的发挥终究不能持久。这是晓越说的。
第三天,他俩又去了寒马搬来的第一天去过的那个广东餐馆。他们一坐下来老板就过来了。
“结婚了吧?哈哈,我早就看出来晓越同这一位最有夫妻相!我这眼光错不了的。结了婚成双成对,多么好!”
寒马想,晓越以前同女朋友来这里吃过……
吃饭时晓越告诉寒马,他已经向书店提出了改为上半天班,书店立刻同意了,并且免去了他的大部分实际工作,要他抓全盘策划。
“他们少不了你这种特殊人才。”寒马高兴地说。
“一来寒马很快会有版税收入了,二来我必须把大部分精力放到文学上来,保证我们书吧的宣传和沟通的力度。”
“我又被晓越感动了。”
“马上有更多时间陪寒马了。我一刻都不想同寒马分开,百看不厌。”
“以后寒马老了你会厌倦吗?”
“寒马怎么会老?不可能的。我去原始森林里探索过了,我知道它是不会老的。那地方四季都有溪水潺潺,小鸟歌唱。”
“又在做性梦了。晓越就是长梦不醒者,所以看上了我。”
“寒马累不累?我今天精力充沛,又想超额了。”
寒马微笑着,没有回答。
吃完饭回到家里,晓越咬着寒马的耳朵说:“我们再做一次沙发上的男后位吧。”
他们又做了。比上次更熟练,更刺激,两人都短时坠入了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