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到了休息日,寒马和晓越就乘车前往“怡和”公寓去看小桑和黑石的房子了。两人一路上都心怀微微的激动。“怡和”公寓靠近郊区,但交通十分方便,旁边有一个蒙城最大的公园。小桑他们的房子在一片树林旁边。那些灰白色的房子全是带电梯的五层楼房,小桑他们住在四楼。
下了公交车,寒马看见小桑和黑石正朝她和晓越走过来。
“小桑姐,您看上去气色真好,可能会是个男孩呢。”寒马开玩笑地说。
“男孩女孩都欢迎。”小桑说,“晓越,你怎么提了个这么大的东西来了?”
“提前准备嘛。这种婴儿车特别适用。”晓越说。
一进房间寒马就感到这套房的面积很大,房间也比较多。
“这是四居室的套间,因为我和黑石一人需要一间书房,所以面积就大了。”小桑介绍说,“将来寒马结婚也最好买四居室,一次到位。”
“前提是我找的人也是个书虫。”寒马说。
寒马心怀羡慕地参观了两间大书房,仔细地看了好久。她听见晓越在她旁边说:“书柜书架的设计很好,既有敞开的藤书架,也有大书柜,可放收藏书。看来书房必须要大才好布置。”寒马就说:“您开始学经验了啊。”
后来他们又参观了卧室和厨房,两人一致认为设计合理又适用。
两人坐下来时,黑石小桑喜气洋洋地为他俩沏茶拿点心。然后黑石说他要到厨房里去准备午饭了。小桑在客厅里陪客人。
“寒马,你又在做新的冲刺了吧?我觉得你状态不错。”
“要写新作,每天都写。每天也做健身,再忙也得做。这个人也同我一样,我们在竞赛呢。”她指着晓越说道。
“真想念我们的书吧聚会啊,那里是黑石带我去的第一个地方呢。”
小桑说了这句话就显出无比神往的表情。
“‘鸽子’书吧的聚会是对我启发最大的聚会。”晓越说,“我正在为重开聚会做准备呢。我打算以后同费一道在鉴赏传达方面下功夫。现在有了寒马的创作作为活例子,我的工作进展越来越顺利了。”
“你俩是文学上的天作之合。”小桑赞赏地点头。
寒马没有说话。她想转移话题,就问小桑房子的价格。小桑告诉了她。
“比您的房子贵不了多少。”她转向晓越说。
“嗯,我也想买一套这种格局的,可是我还没有结婚对象呢。”晓越说。
“那你赶紧找嘛。”小桑笑道。
“找不到,急也没用。我喜欢的又不爱我。”他故意哭丧着脸。
“说明你努力得还不够。你得向黑石学经验。”小桑说。
“真的吗?我等下要问问黑石大哥。能让小桑姐爱上自己的人肯定有什么高超的秘诀,我得好好学一学。”
晓越说着就上厨房帮忙去了。
小桑向晓越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挨近寒马说:“这个男孩真可爱。”
“嗯,他很不错的。我租的房子在他的小区,是他一手安排的。”
“我以前认为黑石不爱我,其实他们这些好男人大都深藏不露。”小桑说。
“晓越决心同我耗下去,不将关系往深里发展。我也觉得这样挺好。”
“寒马,他大概有苦说不出。主动权在你手里呢。你们一来我就看出来了。”
“我现在对自己还没有把握。”
“那就等一等吧。但别拖太久了啊,寒马。我们都想念‘鸽子’书吧呢。”
寒马迷惑地望着空中,显得心里有些乱。
厨房的门敞开着,外面这两人听见里面两人“嗡嗡嗡,嗡嗡嗡”地说个不停。
小桑笑指着厨房对寒马说:“黑石的鬼点子很多呢,他从前总显得鬼鬼祟祟的。我担心他带坏晓越。”
“两人都坏不到哪里去。”寒马终于也笑了。
中午他们吃猪排炖粉丝白菜,还有一只现买现吃的北京烤鸭。小桑还为客人准备了香槟酒。寒马看见晓越显得特别亢奋。
菜很好吃,不过寒马和晓越都只喝了一杯就不肯喝了。只有黑石一个人喝了两杯。小桑没有喝。
吃完饭寒马和晓越就离开了。黑石和小桑将好友送到公交站。
在车上,寒马问晓越从黑石那里学到了什么恋爱经验。
“我们在谈文学鉴赏机制的事。”晓越说,“我坐在您和小桑姐当中,觉得您会难堪,就找借口去厨房了。”
“晓越您真好。”
车开得很平稳,寒马有点昏昏欲睡,就很自然地将头靠在晓越的肩膀。晓越心里想,寒马累坏了。
寒马一直睡到下车了才醒。
“晓越,我打鼾了吧?”她不好意思地问。
“有一点,不过很好听的。”
“您从不说我的缺点。”
“寒马没有缺点。那些所谓缺点都是优点。”
“就像文学。我知道您是这样看的。唉唉。”
“为什么叹气呢?”
“说不清。所有的事都说不清。”寒马眼里有一丝忧郁。
“说不清的事我们可以不去想它,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
寒马和晓越一走,小桑马上问黑石他同晓越谈了些什么。
“我们讨论了建立鉴赏机制的事。晓越确实不一般,才能也非常高。”
“原来这样啊。他还骗我说是去向你取恋爱经呢。”
“我哪有什么恋爱经。我又蠢又笨。”黑石大笑。
“我越发觉得他同寒马十分般配了。他大概很早就瞄准了寒马。其实寒马现在也被他吸引了,但因为费的缘故,她处在矛盾中。”小桑说。
“嗯,他们肯定会水到渠成的。我这么笨,你还没放弃我呢。晓越比我不知聪明多少倍,寒马怎么会放弃他?等着瞧吧。”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寒马应该有好运气。”
寒马回到家时,还在想小桑的那些话。她想,旁观者清,小桑的判断应该有道理。她以前一门心思在费一个人身上,可能忽略了一些事。越往这方面回忆,越觉得晓越具有一些一般人少有的优秀品质。
“可是我到底爱不爱他?”她说出了声。
答案还是:不知道。
她白天里想象的性伙伴还是费,梦里的性伙伴常常是小说中的陌生男子。她一次也没梦见过晓越。当然,在她同他有肢体接触时她也渴望过他的身体。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将这事摆下,像他和她共同决定的那样:顺其自然。
她又开始读书了。现在她读小说时都觉得那些描述既肉感又美,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体有了改变,能体验到一些从前体验不到的东西了?她望了一眼花瓶里的红玫瑰花,想,它们也是她变化的最大的原因。这究竟是费的红玫瑰,还是晓越的红玫瑰?瞧这一段,写到一位年轻的姑娘在坟地里奔跑,采摘了一大捧野玫瑰。天色渐暗,她还在等那班列车……后来有个人从坟地旁的小车站下车了。但他却是个影子一般的人,姑娘对他的渴望只能通过对话来实现。不过这样也不错,姑娘想得到的东西有一部分得到了。虽不满足,她的生活却获得了意义。“可是我也想有真正的生活啊!”姑娘朝那陌生男子的背影喊道。这本书的书名是《×××××5》,一部长篇小说,是晓越新近送给她的。他说他自己也有一本。寒马知道这位作家,读过她的短篇小说,心里对她充满了热爱。她想,也许有一天,这部小说会给出她对晓越的情感的答案。为什么只有写下来的才是有把握的,在现实中去行动却有点像半盲人,似乎每一步都只能试探性地移动?这就是黑石哥谈到的网。那么网的本性是不是爱?是不是因为人要行动,就发明了网?在她同晓越的关系中,似乎她总是那个率先行动的人,晓越则是掌握大方向的那一个。这也是为什么她在这种联动的发挥中感觉到安全和欣慰的原因。莫非晓越就是书中的陌生人,属于寒马的那位陌生人?由于他出现在日常生活中,所以寒马对他的认知就出现了偏差?这本书中的姑娘见不到那位男子的身体,却能听到他的迷人的声音,这应该是她的感知方式改变了吗?寒马想,她今后要执着于自己的某些功能,她不想做一个在现实中不能生活的人,而要像小桑姐劝她所说的那样“放松”。
实际上,在生活中,她近来是在晓越的引导之下变得越来越自如了。他虽和她年龄相仿,可确实是一位实践的天才。寒马凭直觉感到,只要跟随晓越,她就会尽早地走出痛苦而又不亵渎自己以往的爱。晓越的性格在吸引着她,这种吸引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是没有根基的。就像书中的姑娘和影子男人,那男人在日后终究会显出他的身体。而姑娘自己,也会发现她同他之间的牢固的联系。人都是事后聪明,但能在事先的朦胧中行动的人,比如自己,比如小桑姐、黑石哥,还有这位晓越,都属于有智慧的人。寒马想到这里就高兴起来了。啊,外面又是黄昏了!
“晓越,我爱上了您给我的这个长篇小说!”她在电话里说。
“那我带您到一个地方去吃素面吧。我这就下来。”
晓越看上去很精神,他说他刚刚做了运动。他一边走一边告诉寒马说,小桑他们家的地点对他们来说最合适,可他觉得还是这个“红玫瑰”小区对于寒马和他自己最合适。因为这里离市中心近,买东西方便,还有各种美味的饮食。小桑他们家有老人,他们用不着总在外面吃饭,而寒马和他是单身,家里没有老人,所以要依托周边的餐饮。两人说着话就拐进了一条小巷。这条小巷弯弯曲曲的,晓越说它叫“鸡肠巷”,形状如鸡的肠子。路两边的饮食店都是茅草屋,灯光有点暗。
寒马跟随晓越进了一家茅屋,这是一家夫妻店。
一会儿素面就端上来了,是油炸小块豆腐和菜心,三鲜汤。寒马尝了一筷子就激起了胃口。她对晓越说:“我每天做健身,又吃着晓越为我安排的饮食,身材会大大改进了。”
“寒马胖点瘦点都好看。”
“因为寒马是文学嘛。”寒马嘲弄地说。
“不,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
“喜欢一个人才会觉得这个人好看。”
“我倒忘了这个常识。”
吃完面,晓越又问寒马愿不愿意再走一走,说这条小巷的烟火味有助于产生灵感。
“烟火味也有色情成分。”寒马说,“一不小心我就会失去常态。”
“没关系,有晓越在旁边呢。”
“您说的倒也有道理。”
于是两人将这条“鸡肠巷”走到头,又往回走。
“采摘野玫瑰的姑娘不能随心所欲地见到自由列车上的影子男人,只能等,她就将自己的家安在那个小站了。我刚读到这里。”寒马说。
“她也在打造一种自由生活吧。我倒愿做那等的人。”
“我嘛,总不甘心做影子。您还记得我们在‘皇冠’读书会的发言吗?那次发言预示了后来发生的事。”
“谢谢您,寒马,您的话像暖流穿过我的心。”
“再见,晓越,我要回去用功了。我要一直用功到半夜。如果我忍不住了,又会给您打电话。”
“打吧打吧,寒马。我整天在等您的电话。”
“为什么我这么耐不住寂寞?”寒马苦恼地说。
“没必要忍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寒马的气派。”
寒马将那一章读完了。她遐想了一会儿,然后坐到书桌旁继续写小说。
现在她比刚开始写得多了些,但也还是不算多,她仍然愿意遵循“欲速则不达”的古训,慢慢地试探,慢慢地深入。她感到自己正在获得一种从容的风度,语言尽头的沉默的情人始终在监护着她。“我爱您。”寒马写几句又说一遍。写完两大段,她觉得已超出了定量,就停了下来。现在她该有多么满足啊,写作之后不论干什么都被赋予了意义。但寒马并不想胡闹,胡闹是不少古典作家的习惯,他们要放松,他们认为自己的写作高人一等。寒马可不是这一种,寒马将写作纳入日常生活,她和周围的书友在这点上高度一致,大家都喜欢自己的生活。
现在夜已深,她想干什么?她想同费谈话,告诉他自己的创作的喜悦,但这是不可能的。她早就知道不可能了。她想找晓越,将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同他谈论文学。但她回过头来一想,又觉得自己这是剥削晓越。因为晓越也很累,而且他也有性饥渴,无处释放。她不应再去挑逗他。
于是寒马洗完澡,拿着这本《×××××5》上床了。她的眼睛慢慢地睁不太开了,她还在读:荒原,黑夜中的行走,爱的嘀咕……她关了灯。后来陌生男子就来了,他躺在她旁边,抚摸着她身体上的敏感点……他说:“没关系,有晓越在您旁边啊。”原来他是他!寒马惊醒过来。但一会儿又睡着了。
寒马在梦里说:“我的青春期真长啊。一个又一个的爱人。”
早上八点她被吵醒了,是晓越。晓越说他们昨天约好在小区花园一块跑步,问她准备好没有。什么时候约的?难道他半夜真来过了?
她穿好衣服下去了,看见晓越容光焕发地站在那里。
“您昨天夜里没给我打电话吧?”她边跑边问。
“没有,我在写一篇文章。”
寒马有点失望。她也不问他写什么文章了。
“也许她开始在夜里想我了。”晓越心里想,“我多么幸福。”
“我本来想打电话,但马上记起您昨天在车上睡着了的事,就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