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书中所有的角色都在为一桩共同的事激动着,操心着。读者能感觉到那种浓烈的氛围,但要一把抓住并证实又不可能。那就像一个无形的圈套,小桑自愿入套。她记起当初,仪叔将这本书推荐给她时,漫不经心地对她说:“这书适合你,可以读很长时间。反正你现在有空闲。”小桑习惯了仪叔说话的派头,他总是话中有话。小桑拿到书后就隐约地感到了,她所面对的不是一本小说,而是一些事件,这些事件将要陆续来到她的个人生活里。书中的这一章写到一个一次又一次遭对方失约的情人,那情人坐在附近的一张石凳上,小桑感到了他的美……忽然有人敲她的房门,原来是小麻。小桑大吃一惊。
“小桑,我是到你这里来睡觉的。我一直同男朋友在外面游荡,刚把他打发走。我不想同他浪费时间了,可我的身体又不听我的。你说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小桑对着卫生间的门大喊。
小麻正在里面洗澡。已是深更半夜。
小麻洗完澡出来,看见小桑已经入睡了——她今天实在累坏了。
小桑独自顺利地找到了“鸽子”书吧。书吧在市政会议室后面的一间空房子里。她来得太早了,只有雀子一个人在那里忙着生炉子烧茶。小桑连忙过去帮忙。
“雀子,你妈妈好些了吗?”
“挺好的,她快要站起来了。是黑石告诉您的吗?”
“是啊。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先答应我别生气好吗?”
“当然不,无论什么问题。”
“为什么你不和黑石好?你俩太合适了。”
“谢谢小桑姐。我说出来您会吃一惊:我们已经恋爱过了,在我二十岁那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已经分手四年了。但我们仍是好朋友。”
“原来这样。我真是瞎操心。”小桑笑起来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句话,但小桑注意到了雀子的大眼睛里突然闪出的光芒。看来这位书友是认真爱过黑石的。
“后来我又爱上了别人,同样分手了。这至少证明了我同黑石不合适。可我发誓,他是我所见过的男人当中最好的。现在我没有爱人,小桑姐,在这个书吧里,我最爱的就是您了:您一来我就盯上了您,您一讲话我就热血沸腾。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像您一样读书……我回到家里,把您的发言复述给妈妈听,妈妈大大地夸奖您!我妈妈也是个书迷,很懂人情的。”
小桑听着她说话,轻轻地叹气,心里却感到一阵一阵的暖流的冲击。
这时另外四位男士也进来了,黑石最后进来。当他照例坐在小桑身旁时,小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她听见费在说,他想谈一点对《××××》这本书的新的感想。他的话音一落,小桑就感到有种情绪扑面而来,整个地笼罩了她,但她暂时还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什么情绪。费并没有立刻开始谈感想,而是在同李海说悄悄话。
“小桑姐,您发言吧,发言吧,我最爱听您发言。”雀子恳求小桑。
“可是我在等费发言呢。”
“不要等他。如果我们等他,他就会说不出话。他喜欢出其不意。可是您啊,您任何时候都能让我情绪奋起。”
“雀子,你的观察真细致。”小桑赞赏地说。
于是小桑就发言了。她谈了这段时间自己的生活被《××××》这本书所改变的情况。她说得很含糊,可是越含糊就越想分辨出某种意图。她感到所有的人都在定睛看着她,于是激动起来,稍微提高了声音。她记得最后她说的几句话:“……由于这本书,我的听觉变得敏锐了。短短的三个月里面,我已经听到了很多以前听不到的声音。当我静下来时,它们就在它们一直所在的地方汇成一股一股的声浪。世上竟有这种书——不直接给你信息,却来刺激你的听觉。”
她说完了,她在心里问自己:我在说什么?
这时雀子挨近了她,握住她的手。她抬起头,看见黑石在向她微笑。黑石总是显得胸有成竹,简直要赶上仪叔了。
就在大家都看着小桑时,费的声音响起来了。雀子向小桑做了个鬼脸。
“我的这位情人最近变脸了,她一刻也不放松对我的追逼。我很早就认识她了——远在小桑见到她之前,可是到头来我对她的美的感受远远地落在小桑的后面。不过这不要紧,重要的是,我现在上路了。刚才我在同李海一块揣测书中情节包含的一种倾向,我们俩都感到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尤其是关于那位饲养员出现的时段。我的感受会不会突然就更上一层楼?上次我得到这种惊喜已经是一年前了。我太懒,我感到有种重要的情绪总在蛰伏着……”他说不下去了。
小桑觉得费似乎有点悲观。但李海不这样看。
“你们总说我是个侦探,其实真正的侦探是费哥。”他慢吞吞地说。
小桑转向黑石,轻声问他:“为什么您不发言?”
“我在等。”黑石也轻声说,“可能是在等合适的词和句子?看来今晚等不到了。我真羡慕您,小桑。我有表达障碍。”
当黑石这样说话时,小桑就仿佛看见了少年时代的他,那个不起眼的形象现在让她的心里一紧。她想,一直以来,她对人的判断是多么表面啊。他和仪叔,她身边的这两位男人,她对他们有多深的认识?可他们才是《××××》这本书的背景啊。还有雀子,虽然钟情于自己,又比自己年轻了这么多,可小桑还是看不透这个女孩……
“小桑姐有种超人的能力,”雀子开口了,“就是随时都能爆发,只要她想,她就能说出书中的境界。我常想,为什么我做不到?我磨磨蹭蹭,结果就被排除在外了。昨天我发誓说,我要长驱直入,可到了现场,我又磨蹭起来。”
小桑注意到,雀子发言之际,黑石微微地点头,似乎在说:“是啊,是啊。”
“也不完全是磨蹭吧,”方脸的名叫岩的男子说,“我感觉到您是一位遇事喜欢深思熟虑的女孩,您的爆发会特别持久。至于我,我将这本书当生活指南来读,我认为我们的日常生活太需要这样一本指南了。你们有同感吗?”
大家都笑起来,都表示有同感。小桑也觉得深有同感,继而觉得岩的文学修养非同一般。现在小桑沉浸在幸福中了,一下子遇到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人,这可是她一生中又一次好运从天而降啊。第一次当然是遇见仪叔。她看见雀子在对她笑,她俩突然不约而同地跳起来拥抱了一下。她又看见黑石在望着她笑,她当然不敢贸然拥抱这位老同学,于是矜持地坐下来了。
“我真喜欢您的性情。”黑石对她说。
小桑先是一愣,不过马上觉得自己领悟了他的话,就回复他说:“我也喜欢您的性情。您总能让我这样的愣头青对事多留心。”
“看来我们开始相互欣赏了?”黑石脸上乐开了花。
“大概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吧。”
回家时出了点意外,黑石的母亲在外面摔倒了,他急匆匆地先走了。
现在小桑已经熟悉了认路的方法,像是突然就悟出来了一样。她独自一个人心情放松地走在这条以前没来过的小巷里,巷子里有路灯,但几乎每户人家都将房门敞开,像是在迎接客人一样。真是一个很特别的小巷。有一位小女孩从一间屋子里跑出来了,正朝她跑来。啊,居然是上次去书吧聚会时在路上见过的女孩。
“我们的书吧搬到这里来了吗?”小桑问小女孩。
“我们的书吧本来就是在这里嘛。您刚才不是来过了吗?”女孩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小桑。
小桑居然脸红了。她连声说对不起。
“为了什么呢?”小女孩不解地问。
“为了我刚才说的傻话。”
“哈哈哈哈!”小女孩高兴地笑着。想了想又说:“让我陪您走一走。”
她紧紧地握住小桑的手,神情严肃地同她一块走。小桑感到小女孩的手在出汗,就问她是不是心里很激动。
“我总是这样的。我舅舅说我是书吧的灵魂。”她像大人一样说话。
“你舅舅说得太对了。你真了不起。”小桑由衷地说。
“我要将世界上的童话书全部读完。那要很久吗?”
“对,需要很久很久。你真幸福。”
“您也幸福吗?”
“我也幸福。”
她们走完这条街时,小女孩就向小桑告别了。
小桑只觉得思绪万千。她在街口回过头来看,看见整条巷子通明透亮,像是在与她进行无声的对话。她突然焦虑起来,因为想起了黑石的妈妈摔倒的事。她加快了脚步,打算回去后询问仪叔。现在仪叔一定得到消息了。经过今天晚上书吧的聚会,小桑觉得黑石已经就像她的家人一样了。对,就是家人,像她父母兄弟一样。
“黑石的妈妈还好,没伤到骨头。”仪叔告诉她。“今晚的讨论热烈吗?”仪叔问。
“太棒了,仪叔!我学到了那么多……”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爱您,仪叔。您为我做了那么多。”
“我也爱你,小桑。你快回去休息吧,我知道这种讨论是很累的。”
小桑在黑暗中躺了好久,还在想黑石的妈妈的事。“她真是有福气啊。”小桑叹道。她想如果自己是她,就要一直活下去,活到儿子结婚,活到孙儿长大。还有这位不可测度的仪叔,她记得仪叔告诉过她他当年离开北海的原因是因为不成功的恋爱。谁能不爱仪叔?当然,仪叔不可能一开始就是今天这个样子,一定是经历了很多磨难之后才变成这个样子的。那么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的头上有光晕,小桑觉得。还有,黑石的妈妈应该是在他离开北海之后遇见的吧?那时这位美女的视野里有盲区,所以看不见仪叔的美。多少年之后,她自己吃尽了苦头,才回过头来发现了先前的情人的美。可是仪叔又不再爱她了。小桑在床上折腾了很久,天快亮了才睡着。
小桑和小麻相约下班后去“情趣”咖啡馆。小桑记起她已经很久没同小麻去过这个咖啡馆了,因为这段时间她的注意力转移到“鸽子”书吧那边去了。
“小桑,你可不要轻易放开这个人啊。你一放开,我马上追过去!”
小麻在打趣小桑,她认为黑石是小桑的新男友。
“瞎说,瞎说,我和他只是朋友。他是我的老同学。”
“真的吗?这么说我还有希望?”
“我可以给你介绍他。”
“不,你留着他吧。我认识他,这个人很不一般。我隐隐地感到,说不定哪一天小桑就喜欢他了。至于他那方面,从他看你的眼神也知道……”
“小麻,你在编故事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同他在一块?”
“就在古旧书店一条街嘛。你没注意到我,因为你神情恍惚。”
小麻很得意,但小桑吃了一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从小麻身边走过都没看见她?小桑用力回忆古旧书店一条街当时的情景,但收效甚微,那个记忆实在太模糊了,她真正记住的只有关于黑石的神秘之处。这时她被服务生吓了一跳。
“欢迎光临。”咖啡馆大男孩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
现在只有桌上仅有的一支蜡烛在亮着了,周围变得黑洞洞的,也不知大堂里有没有顾客。她俩都穿上了薄毛衣,还是感到了凉意。两大杯热咖啡来了,真过瘾啊。有动物在小桑的小腿那里蹭来蹭去的,小麻说那是豹子。
“我也开始翻阅你在读的这本小说了。我暂时进不去,只能说是翻阅。那次在古旧书店一条街看到你和黑石陶醉的神情,我就下决心一定要读它。”
“说说看吧,你和你那位进展如何?”小桑朝小麻凑近一点说道。
“没有进展,不过也没分手。他不是我想追求的那种人。”
“你已经确定了要找什么样的人吗?”
“也没有确定。不过如果他像黑石……”小麻哧哧地暗笑。
“我真的愿意将黑石介绍给你——”
“不、不,别介绍,等一等嘛。你怎么会对自己这么有把握的?啊?”
小桑沉默了,她变得有点心不在焉起来。她觉得她对自己并没有把握,但她没有爱上黑石这一点是确定的。即使小麻如此挑逗,她的心也没有怦怦地跳。但黑石,只要一接触他,就会感到他是那种让人印象很深的人。
“我总觉得你是那种即使没有男友,也有办法过得很好的人。”小麻说。
“是啊。只要想到下班后有一本书在那里静静地等待我,我就会振奋。”
这时豹子又上桌了,它伸出前掌一掌就将蜡烛打灭了。然后它就离开了。
她们两人的思绪此刻都进入了隧道。她们在想关于那本书的事。也可能只是沉浸在那种微妙的意境中,却什么都没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桑忽然听见小麻在轻轻地叫她。
“小桑,小桑,你在哪里?”
“我在乡下,这里有农田,我在田埂上走,心情渐渐开朗。”
小桑刚一说完,服务生就点亮了蜡烛。两人同时看见从大门外拥进来的年轻人,他们正热烈地交谈着。
“我们回家吧。”小桑说。
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月亮比往常要大。
“小麻,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小桑,你这一生,从来没有错过什么人吗?”
“当然有的。不过那并不是坏事。你觉得呢?”小桑说。
“嗯,也许吧。”
“再说,我已经这个年纪,很难错过什么人了。”
“你有点悲观。”
“我不太清楚是不是悲观,也可能我还在等?”
“我宁愿相信你还在等。”
同小麻分手后,小桑还不想回家。不知为什么,今晚她有点惆怅。平时她很少去酒吧,可是她今晚不知不觉地就进去了。她要了一杯红酒。
喝完红酒后,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舒畅了好多。她问自己,难道她在压抑自己?不,没有,她清醒地回答。她的生活很丰富,也不缺少激情,只是这两年没有男朋友罢了。她在全神贯注地读小说,想要让自己的水平更上一层楼。有一件事有点奇怪,这就是自从她开始阅读《××××》这本书以来,她似乎觉得有一个谜在自己的周围形成了。她现在还不知道这是小说的魔力呢,还是她的现实生活中真有一个谜。
“第一次来吗?”一位高个子男人凑过来问她。他喝的是白酒。
“不是。谢谢,可是我不能再喝了。”
“我的家乡在长白山,我不愿回去,我只想在城市里思念她。”
“这可能是因为回到了她那里就会不认识她了?”小桑说话时扬了扬眉毛。
“是啊。”男子说完这一句就头一垂,伏在吧台上睡着了。
小桑连忙起身离开。
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仪叔在大门外向她招手。
“小桑,正好我今天睡得晚,就出来等等你。玩得很开心吧。”
“很开心。喝了咖啡又喝了红酒。好久没这么放任过了。”
两人一块上楼时小桑问仪叔最近见到黑石没有。仪叔说见到了,他俩一块去了海员俱乐部,还同一位海员交谈了很久呢。
“黑石总是向往着大海。”小桑若有所思地说。
“你说得太对了。”仪叔回应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