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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残雪与爱的困难(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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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虽然到目前为止,我援引的都是西方(实际上是古希腊)哲学,但毫无疑问,残雪的作品只能是中国的。残雪改写了中国的物质性和对物质事物的爱,将它同西方哲学的抽象性结合起来。让我们翻开《易经》[2],看看这部中国经典的开头吧。这开头同音乐相连,是吟出的诗歌,画出的线条,是一种还未被句法干扰的美的事物。让我们读第一行:

元亨利贞

这第一个句子没有建构一种现实,而只是使自然中的元素毗连,勾勒出一条曲线,描述了一个简单的开端,一种变化的持续过程。在这里,上帝和存在都没有必要,对于我们来说,神话和神学都不如描述这么恰当。你别无选择,只能进入思维的这种方式。

那文本教导我们,拥抱这开端的思想吧。迈步向前,超越我们思想的封地;超越我们的设定物。向后退,以便使眼前的景象更清晰。

在近年文学翻译的“短暂繁荣”中,中国作家还是出现得很少,尤其是中国女性作家。我们杰出的译者安纳莉丝·芬尼根·瓦斯曼深深地为这部作品所吸引。残雪自己是这样描述两种语言翻译之间的挑战的:“中文抽象、简洁而深奥;英文清晰、流畅而直接。”

我第一次在北京见到残雪大概是十年以前。我们在一家高档装修的宾馆餐厅里吃饭。我看得出来她对这种高档场所有些微质疑。我不会中文,而她的英文,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结结巴巴”的。我好奇地想知道谈话接下来会怎么进行。我们坐了下来,点菜……等我想起来看时间时,四个小时已经过去了。我们谈到了我们最喜爱的作家:卡夫卡,卡尔维诺,博尔赫斯,罗伯特·穆齐尔[3],尼采,柏拉图,康德。说到她的写作习惯,她说她每天早上写作,一口气写完,几乎不做修改。她在整个过程中充满喜悦。然后她去进行一次“惩罚性的跑步,特别是在雨中。”一天里头剩下的时间她用来读书。

我们一直保持着经常性的电子邮件通信。她是一位杰出而慷慨的读者,她将那些感动她的句子发给我分享。最近,她读了《没有个性的人》,发给我这些引起了她的共鸣的穆齐尔的句子:

“艺术是颠覆性的,因为艺术是爱。它用爱来美化它的对象。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要美化一件事物或一个人,别无他法,只能爱上他(它)……即使我们的爱仅仅由一些碎片组成,美也能以强化和对比的方式在它们上面显现。而只有在爱的海洋中,超越了一切强化的善的概念才会同美的概念融合。而美的概念则是依仗于强化的。”[4]

这应该是接近残雪的正确的语境。

从表面判断,《最后的情人》是一部难懂的小说。虽然它确实有线性的描述和行文的连贯,但它却是伴随着一种垂直的或反重力的驱动来建构小说的,这就逃避了理性主义的引力的驱动。

所以我想,我应该对这些认为残雪的作品难懂的读者说,阅读残雪的困难之处在于你对于自己的抵制心理的克服;在于你对于自己那种渴望引人入胜的描述的舒适感的战胜;在于你必须克服那种作为“文学读者”所受到的训练;在于你要克服对于讲故事的固定模式的期待;在于你要克服对易懂的描述的嗜好;最后,在于你要消除对于隐秘的、潜意识的力量的盲目,因为其实是这些力量给予了看得见的我们称之为现实的领域以轮廓。

所以我们应该在阅读时将残雪的挑战看作慷慨而不是困难。残雪对她的读者有很大的期待。我们是她的合谋者、合作者、共居者,也是她的共同创作者。她在我们的意识和我们的灵魂之间搭建了一座桥梁,阅读她便是去同她在那座桥上相遇。残雪是一位本质主义者,她相信灵魂之间的接触是可能的。

这就是残雪所说的“爱”的意思。

2015年8月于纽黑文

作者系耶鲁大学出版社社长,美国优秀长篇小说家</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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