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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灰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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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在银针和艾灸的作用下,大约过了一小时,小勺感到自己背部的疼痛几乎完全消失了。

“小勺,只有灰句可以用手指头看见你的病痛。你同他回家吧。”

小勺听了葵的话,眨了眨泪水未干的眼睛,说道:

“他是天使,我是恶魔。我同他在一起就会害死他。我还是走吧,趁着天还没亮,走得远远的。”

她很快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出门了,连看都没看灰句一眼。

“灰句,别灰心。瞧她多么爱你。”葵看着他说道。

“嗯。爱过了就应该满足。我没料到我还能帮她治病。”

“你是真的满足吗?”

灰句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是真的满足。当他帮小勺扎针之际,他的脑袋里一闪一闪地发光,他甚至看见了自己的祖屋的轮廓。

他走出了门,又回过头来对葵说道:

“葵医生,我爱小勺,我也爱您。今天夜里我进入了天堂。”

外面仍然很黑,那些虫子仍然在草丛里闹腾得厉害。灰句盯着黑暗的深处用力看,忽然就看到了自己的祖屋的大门里头的两样东西——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一把精致的茶壶。那景象只闪亮了一瞬间就熄灭了。

“你还来吗,灰……”声音嘶哑的老人说。

然后老人的身影渐渐消散了。

灰句深情地想,他当然还要来,他总是要来的。他注定了今后要与小勺以这种方式相见。银针多么好啊,这吉祥物连接着她和他的命运。现在他有点明白自己的职业的意义了。他加快了脚步,他一点也不沮丧,相反,他觉得很自豪。远远地,他就看到了自己家的灯亮着。父母是多么爱他,为他担忧啊!他现在可以让他们放心了。

他吹着口哨进了屋。

“灰句,你还来得及睡一觉,会做好梦的!”爹爹在那边房里说。

“是啊,爹爹,我盼望着这件事呢!”

他轻易地在草丛中入梦了。那些虫子围绕着他在闹腾,他又进入黑暗深处。他开始了去老屋的旅行。有人轻轻地拉住了他的一只手,他知道走在身旁的是谁,他要不回头地走下去。

灰句并不认为自己是天使,相反他像小勺一样也常认为自己是恶魔。现在虽然他为人治病的积极性很高,工作也很投入,但在某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他会突然产生杀戮的冲动。那对象往往是蛇、蜥蜴,还有一种俗名叫“七叶一枝花”的药草,要不就是蒲公英——这种到处生长的药草让他发狂。奇怪的是虽有杀戮的冲动,他却一次也没有伤害过这些动植物。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感到自己作恶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他蹲下来,瞅着那条小绿蛇和蔼地说:“我有点老了,这是好事……你怎么看这事?”小蛇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反应。但灰句能感到自己与它的交流。灰句被这野物打动了,他从它身上看出了自己的愚蠢。

春雨滴答的夜晚,灰句往往听见一位女人从远方向他走来。这个女人的相貌并不像小勺,但却是他真正渴望的那种——柔韧、结实,不太年轻了。她也像他一样具有一种有穿透力的目光。她能看见灰句体内的隐疾,不过她并不为他的隐疾担忧。她坐在他床头,搂着他的脖子告诉他说,他的病是良性的,不但损伤不了他的体质,还对他的身体健康有促进作用。这话灰句听了心里很舒坦。灰句记得有一回,他同她一块摸黑溜进后面房里,倒腾那些中草药。灰句对她说:

“你不是小勺,你和她长得完全不一样。”

“可我就是她。”女人说。

爹爹在那边房里一咳嗽,女人就消失了。灰句的手在空中划来划去的,总是扑空。但他知道她离得不远,他还知道她不是小勺,只是同小勺有点相像。他希望雨停下来,免得把她的衣服和头发打湿。

“灰句,你找到新的爱人了吗?”爹爹在早上问他。

“好像是。不、不是。”灰句说。

灰句开始注意村里的老人了。这是些他从前完全忽视了的人群。从前,他不但不与老人打交道,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后来葱爷爷虽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他的看法,但他还是很少同老人交往。

转变是一位绰号叫“胡子”的老爷爷带来的,灰句称他为胡爷爷。

胡爷爷很瘦,身上皮包骨头,喉咙里一年四季都有痰。奇怪的是他的眼睛格外明亮,目光有时像刀子一样。平时灰句见了他总是躲。

“胡爷爷同我们家还有亲戚关系呢,”爹爹说,“灰句啊,你长得像他,我早就看出来了。”

但是灰句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像他。他是方形脸,胡爷爷却是丝瓜脸,相差太远了。也许爹爹这句话是别的意思吧。爹爹让他去为胡爷爷扎针,减轻他的痛苦。实际上胡爷爷看上去一点都不痛苦,见了爹爹就笑呵呵的。

“您怎么知道他很痛苦呢?”灰句问爹爹。

“他胸膛里的那些东西同我有交流嘛。”爹爹回答。

于是灰句就很惭愧,因为他没有看出胡爷爷的痛苦。

他背了医药箱去胡爷爷家。胡爷爷家门口有一座他自己砌的假山,那假山很大,山上有两只小猴跳来跳去的。小猴也是胡爷爷养着的。

灰句在胡爷爷身上取了“天突”和另外几个穴位。一针扎下去时,灰句吓了一跳,因为他不仅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胡爷爷的肺部和那些肺泡,他还看见了他那搏动着的心脏。灰句感到有点头晕。

“没关系,灰句,我没什么需要遮掩的。”胡爷爷清清楚楚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灰句放花的眼睛才慢慢恢复了原状。他又将另外的几个穴位也留了针。他不敢再仔细打量胡爷爷的内脏了,他害怕自己会晕过去。

灰句用指头捻着银针时,胡爷爷喉咙里的痰就不见了。灰句瞥了一眼,看见支气管和肺叶都变得清亮了。胡爷爷说不出话,就用手抓着灰句的手来传达他的感激。治疗完毕后,胡爷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

“那个时候的玫瑰啊,隔着一里路都能闻到它们的香味!灰句,你愿意同我去看从前的玫瑰吗?”

“我们约定一个时间吧,胡爷爷。”

“不,不能约。我们会见面的。我真舍不得你,灰句。”

胡爷爷送灰句出门时,灰句闻到了浓烈的玫瑰香味。灰句问他是不是在后院栽了玫瑰,胡爷爷说没有。接着他就笑起来,说:

“如果一个人白天黑夜都想着同一种植物,那种植物就会萦绕着他。”

灰句经过假山时,小猴们跳起来消失在假山后面。两只猴的动作扇起一股风,灰句在心里将它称之为“玫瑰风”。灰句变得神清气爽了。他想,成日里思念着玫瑰的老人,即便患有慢性病,也是生活在快乐之中啊。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老人那清亮的肺叶。“他是哪个朝代的人?”灰句说出了声音,他的声音嗡嗡地在空中响着。

“他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我什么全看见了。”灰句告诉爹爹。

“当然啦,他是一位胸怀坦**的老人。你喜欢他吧?”

灰句就使劲点头。

“从前,他领着大半个村子的人们走出了火海。”爹爹又说。

“现在他被玫瑰围绕着……我先前从未想到过,一位老人,就在我身旁,过着这么美妙的生活,清洁的生活……爹爹,你认为他也是山神一类的老人吗?”

“要不能是什么类型的呢?”爹爹也陷入了沉思。

灰句就日日想着同胡爷爷去看从前的玫瑰的事。但是胡爷爷在每天的治疗中都没有提起这事。那一天,一个疗程完毕了,胡爷爷的气管炎也好了一大半。胡爷爷拉着灰句的手,指着窗口那里问他看见了什么没有。灰句仔细朝外看,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就用力闻一闻吧。”胡爷爷说,“是从前的玫瑰来了。”

灰句用力闻了好一会,并没有闻到玫瑰的香味。

胡爷爷拍着他的肩头说:

“不要灰心,多闻几次就闻出来了。它们总是从窗口那里进来。你在家里睡觉时,到了黎明时分如果警醒一下,它们就来了。这种能力可以操练得出来,尤其是你这样的小伙子。”

胡爷爷这样一说,灰句就警醒起来了。但玫瑰不是在黎明时分的朦胧中到来的,却是在大白天,在亮晃晃的阳光中来了——完全出其不意。

那件事有梦幻色彩,灰句已经忘掉那些细节了。他在药草园里干活,亿医生和亿叔都出去了,常来的那只黄鼠狼突然径直朝他奔来。灰句迷惑地揉了揉眼,然后就惊骇地发现了它背上的那把水果刀。他抱着它奔向他放在地头的医药箱。他机械地打开医药箱;机械地拔出水果刀;然后机械地替它消毒,包扎伤口,喂它吃药。黄鼠狼软绵绵的,半闭着眼,像是快死了一样。灰句看着它的眼睛,忽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彻骨的悲哀。过了一会儿亿医生夫妇就回来了,那之后的事他就一点记忆都没有了。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爹爹让他坐在院子里的靠椅上。他晒着太阳,记起了黄鼠狼,于是闻闻自己的手,想知道有没有留下臭味。但是没有。再用力闻,就闻到了玫瑰香味。他反复打量自己的手,心中纳闷:那奇臭无比的小动物怎么会是这种气味?他一回头,发现爹爹在看着他笑。

“灰句啊,你到后院去看看吧。”爹爹说。

他俩一块走到后院。灰句看见沿围墙生长着一线玫瑰,花儿开得正旺。空气中香味扑鼻。灰句问爹爹是不是他栽的玫瑰,爹爹说没人栽,玫瑰是自己生长出来的。

“到处都有种子。再说,你不是在念想着它们吗?”爹爹朝灰句眨眼。

“嗯。我也念想我们的黄鼠狼……”

“其实啊,黄鼠狼夜里来过了,它同玫瑰属于同一个家族。”爹爹这样一说,灰句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灰句又想,他同小勺也属于同一个家族吧。现在他俩虽不在一起了,但相互都对对方的一举一动有感应。那么小勺住的地方会不会也长出玫瑰来呢?

父子俩蹲在那里看玫瑰,一边看一边听那些脚步声。并没有人走过,却有脚步声。两人都心知肚明,沉浸在那种意境中。

看见妈妈走过来时,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我儿现在变得有能耐了。”妈妈噙着泪说,“我看见玫瑰长出来,便想起灰句小时候的那些事。”

“妈妈,灰句给您添麻烦了。”

“瞎说,瞎说。”

太阳仍是亮晃晃的,一丝风都没有。但花儿们却在随着整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点头!

“我的天哪。”灰句小声说。

然后三人一齐听到了有人在敲院子的门。

“胡子!”爹爹唤道。

爹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开门。

灰句在葱爷爷屋里坐下时,感到有点神情恍惚。葱爷爷告诉灰句,最近他服用了一种罕见的中药,腰椎已经变得强壮了许多。葱爷爷说着就做了几个武功的动作,灰句看呆了。当葱爷爷停下来的时候,灰句发现老头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在空中分离开了。灰句心里发虚,忍不住伸手去那空当探了两下。

“啊!啊……”他倒抽一口冷气。

“嘿嘿,这是常有的事。”葱爷爷说。

“您怎么可以——”

“你也可以嘛!你可以假设你患了病——谁没有病?假设你患了一种病的话,你可以像我这样给这个病留出活动的场所。灰句啊,这还是当年你爹爹教给我的办法呢!那时你还没有出生,你爹爹得了怪病,瘫痪了,一直躺在**。我去看他时,发现他一点也不沮丧,他在同他的病做游戏。在游戏中,他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哪里像个瘫痪病人!他一天一个花样,做各种游戏,做得那么投入。后来有一天,他就站起来了。”

葱爷爷说了这些话之后,就叫灰句去门外瞧瞧。

灰句走过去推开门,便闻到山里吹来的风的味道。葱爷爷说是黑衣卫士在向他传递信息。因为他并不常做那些动作,他只要一做,那些黑衣卫士就知道了,就激动起来,赶忙要同他联络。他问灰句此刻有什么感觉,灰句说感觉很舒服,此刻可以听到蜜蜂在牛栏山里嗡嗡地唱歌。

“您服用了什么中药?”灰句问道。

“其实也就是一般的常用药,是大血藤,我在山里采到的。只不过这株藤的生长环境有点特别罢了。有时候,一种特殊的生长环境会使得药性完全改变,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葱爷爷,您能向我传授经验吗?”

“不能。这要靠你自己亲身经历。”

“我多么想经历一下那种事!”

“你今后有的是机会。”

灰句低头走着,心里有些沮丧。他想,已经两年多过去了,自己在医术上并没有多大进步,亿医生会如何看待自己呢?他左右摇摆,虚度了很多光阴,到头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忽然,他听到陶爷爷在对他说话。

“灰句,你小子今非昔比了啊,居然让那些玫瑰为你开花了!”

灰句朝四周看了看,没看到任何人影。他微笑了一下,情绪变得明亮了。在路的尽头,黄鼠狼匆匆跑过。他在心里说道:“我要继续采药、制药,我也要栽培药草。做一名药农是幸福的。”不是连死去的陶爷爷都看到了他的幸福吗?他的幸福同他的爹爹连在一起。好多年里头,他都不知道爹爹是什么样的人,只知道他是云村的会计。今天听葱爷爷说起爹爹和他的疾病之间的故事,他真是心潮起伏!原来他灰句有着这么了不起的父亲和母亲啊,原来他是因为在他们的暗中影响下才对药草产生兴趣的啊!这时他想到了一件事,一件他这一辈子都会乐此不疲的工作。什么工作?就是他刚才说出来的工作。迎面走来的圆有西大妈的儿媳大声对他说:

“你看起来满面春风!”

“细辛嫂,刚才陶爷爷来过了吗?”灰句问道。

“来过了,又回山里去了。”

“云村真好呀,古人和今人生活在一起!”

“我可是今年才知道这件事的。看来灰句比我知道得早!”

“不,不比你早,我刚刚知道呢。”

四周有脚步声响起,他俩对视着,都沉默了。

灰句告别了细辛往亿医生家走,路上又遇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蓝山的黑衣卫士,但却没穿黑衣,也没戴黑头罩,就穿着普通的农夫的衣服。即使他穿着普通衣服,灰句还是认出了他。

“卫士,您上哪儿去?”灰句问他。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现在等到了。我要走了。”

“怎么就走?您既然等我,总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不,我的话一向很少。”

卫士急匆匆地撇下灰句走了。灰句看着他的背影。当背影变得越来越小时,灰句就落泪了。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位卫士时,他夹在很多人中间,正弯下腰系鞋带。他系鞋带时,后面的人将他推倒了,踩在他身上走过去。灰句至今还记得他那痛苦的表情。灰句想,今天他在路上等他,这举动表示着什么?他四下里看了看,发现卫士站过的路边有野玫瑰,不少花苞正在缓慢地开放,一朵,又一朵……灰句的两眼发直了。显然,不是他,而是卫士使得花儿在开放,可花儿却是为他灰句在开放!他情不自禁地蹲下来,将左脸贴着两朵花儿,于是又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一队黑衣卫士正往牛栏山里走去。他们走走停停的,有一个人的侧面看上去很熟悉。

“喂!喂!”灰句挥手向那边山里喊道。

那些人停下来了,似乎打不定主意要不要继续走。后来他们就继续走,走进深山看不见了。

灰句的思路在玫瑰花香味里变得分外清晰。他喃喃地说:“黑衣卫士啊,很多年以前,我还小的时候,在牛栏山脚下遇到的那个人是您吗?您还会来同我会面吗?”</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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