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她看见灰句了。灰句同他的女朋友兴高采烈地走在大路上,他穿着白衬衣,气色很好,挑着一担板栗。他们俩是去城里。
“亿医生,这是我的女朋友小勺。我过两天就上您家里去。”灰句说。
“啊,小勺!姑娘真漂亮!”亿嫂由衷地说,“灰句,你比以前更漂亮了。你们快结婚了吧?”
“还没有。要待我干出一番事业来才考虑这个问题。”
灰句突然说出这样的豪言壮语,令亿嫂诧异,因为太不符合他以往那种腼腆的性情了。看来爱情的确能改变一个人。
“我们不要耽误亿医生的时间了,她是大忙人。再见,亿医生。”
小勺说着就推着灰句加快了脚步。两个年轻人很快就走远了。
“他俩真是天生的一对!”有人在亿嫂旁边说话。
说话的是麻二嫂。
“灰句这孩子要交好运了。先前他要同我学医,我也觉得不太合适。现在他走了一条适合他自己的路,我真高兴。”亿嫂说。
“是这样吗?”麻二嫂探究地看了亿嫂一眼,“云村的人啊,心思很难琢磨。”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年轻人的路很长很长。”麻二嫂不知为什么又加了一句。
亿嫂并不为灰句担心。她见到了他,她觉得小伙子很幸福,所以她心里也高兴。她想,每个青年人的路都是很长的,灰句也不会例外。像他这样朴素的好青年,前途应该是很好的。麻二嫂是有点悲观的人,她为灰句担心是出于爱护,亿嫂深知这一点。
“日子过得真快啊!”亿嫂感叹道。
麻二嫂邀请亿嫂去她家坐一坐,两人就一同进了她家院子。
“屋里阴冷,我们坐在院子里说话吧。”
麻二嫂端出了两杯芝麻豆子茶。
“昨天去他坟上送药,他什么也没说,是不是生我的气?”
“应该是喜欢吧。他只要看着你来了就心满意足了,不用说话。”
麻二嫂听了亿嫂的解释就放心了。
这院子很大,亿嫂坐在院子里可以看见好大一片天,这是她以前没注意到的。她想,难怪麻二天天坐在这里,他大概已经神游过天下了,他不是还从围墙上的镜子里去树林中神游过吗?麻二麻二,你这一生可没有亏待过自己啊。亿嫂相信心宽的人有福,所以觉得麻二有福气。
“他倒选了个好地方去住了。我呢,还在这里。”
“这里不好吗?”
“这里当然好,可他不在这里了。”
“你可以找一位好人来住,代替他。”
麻二嫂嘻嘻地笑,似乎在考虑那种可能性。
亿嫂发现墙根有一长排七叶一枝花,像卫兵一样立在那里。她看着看着,眼眶便发红了。
“我也知道他回不来了,我也很想另外找一个,可哪里有?”
亿嫂知道她想说的是:“哪里有像他那么好的?”
“要去找才知道。世界这么大。”
麻二嫂将她送出院子时,她便听到了麻二在喃喃低语。
“你听,他不是说话了吗?”亿嫂小声说。
“这是因为你来了嘛。”麻二嫂的声音更小。
亿嫂现在是去圆有西大妈家里。圆有西大妈患骨癌,亿嫂用中草药帮她做保守疗法。她打算过一段时间再给她少量吗啡。
“圆大妈!”亿嫂叫道。
“啊,我的侄女来了呀!快坐下。”
圆有西大妈一直称亿嫂为侄女。近来她常和亿嫂商量自己身后的事。她认为别人都靠不住,只有亿嫂最可靠。昨天下午她的二媳妇对她说,亿医生想侵占他们家那间独立披屋,用来放草药。当时圆大妈就哈哈笑起来,对二媳妇大声说:“那披屋是我胡乱搭的,没什么用,能给亿医生派上用场最好!”二媳妇傻了眼,连忙解释道:“没有的事,是我瞎猜的。”圆大妈马上接着她的话说:“你这瞎猜猜得好,提醒了我,我马上找人来立个字据,我死了就把那披屋赠给她。细辛(二媳妇的名字)啊,我看你是操心人,你良心这么好,今后的生活会有保障,我对老二也放心了。”圆大妈这样一说,二媳妇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诉:“妈妈,您可不能死啊。”
亿嫂和圆大妈在房里说话时,二媳妇细辛就在门口帮家里做煤饼,因为圆大妈怕冷,要烧好多煤。
年轻女人翻着白眼,恨恨地将和煤的铲子摔得大响。这时她婆婆的声音就从窗口传了出来:
“二媳妇为人最好。我走了后,您可要帮忙照料她的两个女儿啊。”
“这是看得出来的。她多么勤劳,她撑起了一个家。”亿嫂说。
年轻女人听了这话便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她很纳闷:这赤脚医生到底要捣什么鬼?她果真会关照自己的女儿吗?她又想了想,觉得这是可能的,因为她同婆婆的关系这么好!
屋里两个女人的声音小了下去,年轻女人再也听不清她们说些什么了。
“侄女啊,最近有天夜里,我在树林里乱走,就走回老家去了。老家的那栋房子里黑蒙蒙的,房子外面倒是有些人站在那里,可又一个面熟的都没有。我退出来,又回到树林里,这时天忽地一下就亮了。侄女啊,你告诉我,我大概还有多久?”圆大妈讲她的经历时满脸都是迷惑。
“好事情啊,”亿嫂也像她一样压低了声音,“看来你会平安回家。不过还不到时候,多则两年,少则一年。孙女儿的事,我不会忘记的。”
“你给我吃了定心丸了。”
她俩说话时,圆大妈一直握着亿嫂的手。圆大妈对这双手是如此熟悉,它们不仅常常帮她号脉,还帮她做过按摩。这是一双亲人的手。
“我总想问问你,你如何看待云村的人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