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尾山雀被埋在了雪白的羽毛里,啾啾叫唤,这才唤回?漆饮光的注意力,努力地?将他那情不自禁地?想要?抖开的尾羽压回?去,好半天才抑制不住欢喜地?回?道:“殿下喜欢就好。”
沈丹熹笑?起来,笔上润了墨,认真地?落下画笔。漆饮光的回?答让她觉得轻松了许多,她不想背负别人沉重?的心意,但从心而言,她也的确拒绝不了他的靠近。
冥府的桃花谢时,沈丹熹笔下的孔雀也画好了,她提笔一点,洒下最后一滴金墨,孔雀低下头,化作流光没?入画中。
亭中安静了片刻,桌面上的画卷忽然漾起一缕波澜,画上点染丹青,尾羽贴金的孔雀振翅而动,从画中飞出,绕着亭子?盘旋一圈,又埋头落回?石桌上,抖开一扇绚丽的尾羽。
果然,有?了颜色的孔雀,要?自信得多。
郁绘从森罗殿出来,隔得老远便看到鬼城顶上弥漫的孔雀妖气,遣了一只小鬼去请人下来,等?到沈丹熹和漆饮光来到阴司衙前时,那只孔雀早已恢复了一派玉树临风的端方公子?模样?。
“神女殿下。”郁绘取出被封入刀鞘的鬼刃,递给沈丹熹,说道,“九幽那种地?方,被封禁了一切神鬼之术,但魂与魄毕竟为一体,二者之间存在互有?引力,到时殿下可放出匕首,令他的魂自行去寻。”
郁绘没?有?问她该如何进?入九幽,昆仑把守九幽门户,沈丹熹能如此笃定?,想必自有?办法。
沈丹熹接过鬼刃,辞别冥府,回?到昆仑。
如今昆仑有?四水女神坐镇,虽因外缘之地?山水枯竭,引起了天墉城中民众一番恐慌,但到底没?有?什么大的动乱。
九幽乃是天道圣物之一的伏羲鼎所化,当初在叛神作乱之时,伏羲鼎感人间怨气,从九天落下化而为九幽,成为封禁大恶不赦的罪灵之地?。
九幽与三界断绝,独成一界,昆仑把守九幽门户,却?也不能违反天规,擅自出入九幽。
但九幽只进?不出的天道法则,已经?被昆仑之主沈瑱亲自打破了,他在九幽密封严实不容侵犯的封条上撕开了一条缝,后来人再想要?进?,想要?出,都会更加容易。
沈丹熹向姒瑛说了前因后果,帝星的天命书不全,人间便难以真正平定?,昆仑的气运只会持续流散,等?山水枯竭的死气侵入昆仑墟内,这一座神域才是真的要?面临崩塌之危。
姒瑛也知这一次九幽是必去不可,可她怜惜沈丹熹曾被困九幽三万载,再入九幽难免触景伤情,偏偏自己现今又无法离开昆仑,便只得委托漆饮光与沈丹熹同行。
漆饮光自是求之不得,有?姒瑛发话,沈丹熹也没?有?拒绝。
九幽还囚着两个人,入了九幽会被封禁神力,她确实不必孤身犯险。
昆仑镇压九幽门户,昆仑印上便有?连通九幽那柄大剑的铭文,沈丹熹当初通过昆仑印借三界山岳之力入大剑,对这一条铭文通道已成竹在胸。
她抬手,摊开手心,漆饮光伸手过来握住她,两人化作流光进?入悬于半空的昆仑印中。
昆仑印内一片白茫,地?脉之力形成蜿蜒的铭文悬于当空,代表昆仑气运的紫气稀薄地?飘散在这些铭文之上,沈丹熹引着漆饮光穿行在金色的铭文地?脉中,走到深处,来到一道铭文前。
两人一同御起护身屏障,没?入铭文当中,顺着镇压九幽的神力流入。
漆饮光只觉一股巨大的引力涌来,整个人如同被卷入漩涡的浮萍,急速地?下坠,身周流动的地?脉之力强悍无匹,宛如几?重?大山同时加身,不断压迫着他周身妖力。
他下意识将沈丹熹拉入怀中,抓在他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始终没?有?松开,沈丹熹的灵力与他的妖力融为一体,对抗着四周压迫而来的地?脉之力。
下坠的过程感觉很漫长,但似乎又只在一瞬之间。
一抹流光从九幽的大剑上淌下,流光坠入地?上,凝实成两道身影。
大剑上一段微小的刻纹波动了一下,身后的大剑似乎有?一声极轻的嗡鸣,沈丹熹落地?之后,立即转头,凝眸朝大剑上的剑纹望去。
“怎么了?”漆饮光问道。
沈丹熹迟疑道:“方才好像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你?听见了吗?”
漆饮光摇头,方才他所能听见的,除了耳边如洪流一样?奔涌的地?脉之力外,便只剩下她的呼吸声了,宛如整个天地?都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丹熹静了好一会儿,问道:“你?抱够了吗?”
漆饮光身体一震,这才仓促地?放开了手。
沈丹熹没?再纠结这点小插曲,她抬目环视了一圈这一片久违的天地?,出乎她的预料,这片数万年来都没?有?什么变动的天地?,现下却?不太一样?了。
被钉死在戮神台上的蛇躯残骸完全崩毁,化成了灰,九幽也再没?有?了随时随地?都在飘飞的灰屑,戮神台上只余下一口棺椁和镇压的大剑。
按照时日推算,外界已过去三月余,九幽便是百年,殷无觅修成仙体,又跟魔神不清不楚,寿命不会太短。
但沈薇只是凡魂,如无意外,百年的时间过去,她大概已经?消散在这片天地?间了。
漆饮光检视了整座戮神台,没?有?发现半分他们残留的痕迹,他看了一眼?戮神台中心的棺椁,棺椁上的铭文形成密密匝匝的锁链,将棺严丝合缝地?封印住,和在契心石中所见,没?有?什么不同。
“殿下,放出厉廷澜的魂魄吧。”漆饮光道。
沈丹熹颔首,从袖中取出鬼刃,厉廷澜的鬼魂被封印在冥府阴石打造的刀鞘中,将他身上泰半的戾气都封在鞘中。
入了九幽后,不管是沈丹熹身上的灵力,还是漆饮光身上的妖力,都尽数被禁,这一把匕中的鬼气自也消散得干干净净。
沈丹熹双手握住匕首,出鞘一寸,厉廷澜的魂从匕首上飘落下来,他身上还穿着当日出逃是的服制,玄黑色的锦袍,衣袍上以金线绣着四爪金蟒,原本被阴戾鬼气扭曲的面容恢复俊朗,身上的气质也脱离阴暗,透出几?分高位者的雍容华贵。
因织魂针的死结未解,他无法脱离匕首,沈丹熹索性将匕首递给了他手里。
厉廷澜接过这一把杀死他的刃,转头看向四周空旷而死寂的天地?,蓦地?大笑?起来,“阿娆啊阿娆,孤还以为你?杀了我,该过得很好才是,这就是你?一心一意想回?去的地?方?”
他的笑?声在这片空旷的天地?间回?荡,显得尖锐而刺耳,旋即,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又按住心口怨恨地?念道:“阿娆,阿娆,你?好狠的心啊——”
长久魂魄分裂的折磨,让厉廷澜满腔都被恨意填满,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唯一还记着的只剩下这一个杀了他的女人。
他形容癫狂地?在戮神台上转了好几?圈,忽然身形一滞,转过身,摇摇晃晃地?顺着戮神台的台阶往下飘去。
看他有?了笃定?的方向,可见厉廷澜遗失的那一缕爱魄在九幽的可能性非常大,沈丹熹和漆饮光立即抬步跟上。
一路上,他们都能听见前方的鬼魂的碎碎念,听他说着找到阿娆后,他要?如何杀了她,要?如何将她削去手脚四肢塞进?罐子?里,又或者要?用同一把匕首将她的心剜出来,剁成肉糜,煮了吃下去,说到后面越发不堪入耳。
沈丹熹听得厌烦,抬手结印,想要?封住他的嘴,印成之后才想起九幽封禁神力。
漆饮光心领神会,想了个办法,团了一把骨灰塞厉廷澜嘴里,结果还是没?能堵住他的嘴,他能一边呛咳着喷灰,一边细数他的报仇计划,完全听不进?旁人的话。
沈丹熹看着漆饮光那熟悉的骨灰塞嘴的举动,遗憾道:“看来这骨灰只能堵住你?的嘴。”
漆饮光也想起那一段经?历,啧了啧舌头,“那条蛇的骨灰真的很难吃。”
他伸手过去,想牵沈丹熹的手,指尖刚刚勾住她的位置,前方的鬼魂忽然不叫了。
沈丹熹和漆饮光一同转头看过去,只见厉廷澜垂头站在一个小土坡前,停顿了片刻,随即跪下身开始拼命刨土。
阿娆被封入九幽的时间比沈丹熹还要?长久,即便她的肉身是妖,也早已消亡在九幽的岁月里,就连她的身躯都化成了灰,和满地?的骨灰混合在一起,难分彼此。
厉廷澜计划的所有?报复皆施展不出来,一时间又哭又笑?,癫狂得全无神智。他刨了许久,从深埋的骨灰底下翻出一个陈旧的荷包。
这荷包的布料也早就脆弱不堪,刚一触碰就在他指下碎成了灰,露出小指粗细的一缕绑在一起的头发,发上一个豆大的铃铛轻轻一响,随即也碎成了灰。
“结发?”漆饮光一眼?便认出这种民间成婚习俗,成亲的男女会在仪式上各剪下一缕青丝绑在一起,寓意恩爱缠绵、白头偕老,所以常有?“结发夫妻”一说。
沈丹熹看着灰烬里那一缕结发,也有?些吃惊,说道:“厉廷澜当初竟是以正妻之礼纳的阿娆为妾。”
这位三皇子?当初将正妻之位留给对他有?用的人,野心勃勃的同时,又舍不得委屈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以正妻之礼纳妾。
这一缕结发同寻常的结发方式不同,编成了一段细细的麻花辫,缀在辫子?上的铃铛方才已经?碎了。
厉廷澜最后的那一缕爱魄便依附在一段结发上,他的爱魄上有?天命书碎片,使得魂魄不灭,被爱魄附身的这一小段麻花辫也保存完好,发丝乌黑亮泽,缠绵地?交织在一起。
厉廷澜伸手捧起结发,依附在发上的爱魄受他魂力牵引,慢慢渗透入他体内,补全他的三魂七魄。
爱魄离开,那一段结发飞快地?干枯下去,在他手里一节节断裂,对阿娆的爱恨在厉廷澜心口猛烈撕扯,他捧着断发的手颤抖个不停,埋下头嘶声哀嚎。
一声声“阿娆”几?乎撕心裂肺,听不出究竟是爱意更多,还是恨意更多。
也许是心神伤得太重?,他的魂魄开始迅速黯淡下去,沈丹熹眼?疾手快地?从他身上取走匕首,收刀入鞘,将他的魂重?新封入匕中。
这一趟九幽之行比她想象中顺利,沈丹熹回?头看向漆饮光,“先出去。”至于厉廷澜魂上的天命书,出去之后再看如何分离。
两人没?多做耽搁,立即往回?行,直到再一次登上戮神台,都没?有?发现殷无觅的踪迹。
九幽空旷,方才厉廷澜的动静那样?大,照理说早应该惊动他了,沈丹熹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点不安的感觉,她仰头望向面前这一柄高大的神剑,拉住漆饮光想要?快些出去。
也就是在这时,一股浩然的力量忽然从大剑底下的棺椁中迸发出来,直接冲撞向她融于大剑中的那一缕神念。
大剑迸发出刺眼?的光芒,将整个戮神台都掩入其中,沈丹熹喉口一甜,呕出一口血来,呢喃道:“沈薇。”</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