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叶亮起之时,我还以为是姒瑛出关了,不曾想原来是你,昆仑的小神?女殿下,你刚修出灵身之时,姒瑛将你带来天界,我还曾抱过你,没想到我就外出游历一番,一眨眼的工夫,你便长?大了,还成?了婚,结了契。”
叶面上灵波荡漾,如同水中涟漪,沈丹熹从这一行小字中,隐约能感应到对方提笔写字时的心情,带着长?辈对她的关怀。
她看?完这一行小字,提笔正想在下方回复,还没来得及落笔,灵叶上又冒出一行字来。
“你婚宴之时我没能及时收到消息,没能来道贺,不过据我所知,你结契不过一月,怎的就想要打探解契之法了?”
灵游夫人虽然?这般问了,但是显然?也没打算等她回答,叶上小字又接连不断地?冒出来,自顾自地?往下写道。
“想要解除契约确实需要进入契心石内经历九世?姻缘,九为极数,要断契定的永世?姻缘,必得经历九世?不可,女娲娘娘定下九世?解契的规定,倒也不无道理。”
“只是,契心石中所立下的契约根本,在于当时立契之时,坚如磐石的心意。这个心意会?在你进入契心石后,再次回到你身上,九世?解契的历程,便是磨灭你交付出去的这份真心的过程。”
“我以前见过不少道侣,仇人似的进去,如胶似漆地?出来,我也没有自信若是重新回到过去的心境,还能义无反顾地?与他斩断姻缘。”
“所以,我当初想尽办法偷带了‘第三者’进去,在我重蹈覆辙之时,借助外力强行斩断我们之间的姻缘线。”
“第三者?”沈丹熹疑惑地?低喃,等了片刻,见这一片灵叶已经被?字迹填满,不再有字迹浮出来,她取了一片新的灵叶,落笔问道,“夫人,这个第三者要什么样的人才可以?又该如何偷带入契心石?如何强行斩断姻缘线?”
灵游夫人大约已经预料到她会?问什么问题,她才问完,灵叶上便接着有字迹浮出。
“这个第三者当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想要介入天作之合的两方之间,这个第三者必须要拥有拆分两人的强烈执念,强烈到可以对抗这一段已受天意认定的姻缘。”
昆仑的神?女殿下容姿绝代,美名传遍三界,不会?缺乏这样的追求者,灵游夫人亦是如此觉得,所以她并未多虑这个第三者的人选。
“我在云游之时,曾无意间拾到一种花种,我原本以为它是一粒石子,直到我的血滴落到它身上,才发现它是一枚种子。这种花种以血肉为土壤,以人的七情六欲为养料生长?,只会?在培育它的人以及它认主之人之间产生因?果,换言之,在被?培育出来之前,它是一样无因?果之物。”
无因?果之物,单凭这一个属性,就能将它列入“神?物”的范畴内。
要知这世?间万物,从诞生之时,就会?与这个世?间产生因?果牵绊。而这枚花种,在被?培育出来前,是无因?果之物,在被?培育出来后,也只在有限的两人之间产生因?果。
沈丹熹难以置信地?落笔问道:“凭借花种所建立起来的独立因?果,能避开契心石里?的天规之力?”
“事实证明,它的确可以。”灵游夫人回道,她当初也不敢相信,只不过死马当作活马医,姑且一试,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但是这花种数量极少,只有五枚,这些年她也再没有找到过类似的花种了。
灵游夫人曾尝试培育新的花种,都?失败了,还浪费了两枚,再加上先前为验证花种属性使用掉的,她手?里?只剩下最后一枚花种。
而前不久,她手?里?的这枚花种也被?人砸下重金买走了。
灵游夫人想起对方的身份,不免产生联想,落笔写道:“我记得你与凤凰家的小孔雀关系极好,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姒瑛以前与我写信聊天时,常常写一些你们的趣事来逗我开心。”
是以,灵游夫人对那只孔雀的印象极好,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轻易给出花种。
沈丹熹看?着灵叶,不知灵游夫人为何会?突然?提起漆饮光,但很快叶上浮出的字迹就解答了她的疑惑。
“最后一枚花种,我给了羽山凰主,据她说她是为小孔雀求的。”
“我得到花种之后,为花种取名寄魂,要想栽种它,就得切开心口,将花种埋入心脏,由寄主的心血养成?,待它开花之后,摘下它之人便是它的主人。”
“小殿下,你可以去扒开他的衣服看?看?,说不定有人已为你养好了花。”
“认主之后,它就是你的所有物,你带着它入契心石内,就可将小孔雀的魂一并带入,随同你在契心石内转世?,不论你们分隔多远,他都?会?找到你。”
至于能不能成?功棒打鸳鸯,端看?二?人各自的造化。
沈丹熹看?着灵叶上的字迹,思索片刻,谨慎地?问道:“岂不是我好不容易斩断和一个人的姻缘,又得同另一个人牵扯不清?”
“当然?不是,花期一过,花会?自行枯萎,他的魂会?复归其身,因?花而生的因?果自断,他的执念,他的感情,那都?是他的,与你何干?这世?上又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必须给予回应。”
片刻后,叶上又浮出一行小字:“除非你亦心动了,才会?给他牵扯不清的机会?。”
沈丹熹反复看?着灵叶上的字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几日来她确实没怎么见过漆饮光,难道就是因?他在养花?
这只孔雀,倒是比她本人还要在意她身上所负的契约,就真的这么爱么?
她蹙眉想着,转动眼眸,视线落在桌角的雀灯上,良久后,抬手?轻轻敲了敲灯盏,说道:“漆饮光,过来。”
琉璃灯罩内,雀火悠悠一晃,代表着他已听到了她的话音。
果然?,约摸一盏茶的时间后,外面传来的响动。这一次,羽山少主深夜前来,曲雾知道是自家殿下之意,没有在阻拦他。
雀灯的光将室内照得明亮,沈丹熹抬眸打量缓步朝她走来的人。
漆饮光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浅色的衣衫,腰间也未佩平日那些繁杂的配饰,只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锦袍,衣服上印染的暗纹随着走动若隐若现。
半夜出行,他衣冠整肃,发带,衣袍,乃至手?中提着的一盏灯,都?互为映衬,相得益彰,显然?是用心妆扮过的。
太久没见她,漆饮光心中渴念,不知不觉靠得离她近了些,超过了平时的距离。
大约是心上种了一株花的缘故,他好像真成?了一株花,再不见她,便要干渴致死,以至于昼夜难眠,当从雀灯中听到她的敲击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飞奔而来。
在来这里?的路上所耗的时间很少,但他在换衣束发上花费了许久。
如今见到她,便像是久旱逢甘露,心头那般干渴焦躁的滋味,终于得到缓解。
沈丹熹对近身距离十?分敏感,她察觉了但今日却没有阻止他的靠近,甚至抬手?摸了摸他袖口的花纹,说道:“昙花,倒是和月色极为相衬。”
他这副打扮,还真有点像是夜色里?乍然?绽放的昙花。
漆饮光随之低头看?去,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又听沈丹熹道:“脱了。”
“嗯?”漆饮光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神?女殿下抬起眼眸,目光落往他心口,他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听话地?褪去外袍,解下腰带,松开领口,暴露出大片胸膛。
胸膛上浮突的经络盘缠在他肌肤上,这是寄魂花扎根于他血肉之中的根茎,这根茎如细丝,以他的心口为中心,向四周蔓延,乍看?上去,很像是生长?于幽冥河畔的彼岸花。
随着心跳搏动,他身体里?的血气被?送入根茎,滋养着这一株小花。
沈丹熹忍不住直起腰身,伸手?想要触碰。
在指尖触到之前,她忽而想起灵游夫人说过的话,寄魂花是很脆弱的花种,若不是为她而养的,便不能随意碰触,否则一碰就死。
漆饮光看?出她的顾虑,说道:“没关系,殿下可以碰它。”
言外之意,这的确是为她所养的花。
沈丹熹停顿片刻,还是收回了手?,只以目光打量,问道:“你什么时候将它放入心口的?”
漆饮光道:“五日以前。”
灵游夫人行踪不定,很难寻找到她,漆饮光从月老嘴里?撬出这个消息时,就传信给自己母亲,请她寻找灵游夫人。
羽山凰主发动了天下有羽一族,寻了半个多月,这才寻到她的踪迹。
拿到寄魂花种后,漆饮光并未立即使用它,直到那一日,沈丹熹在熹微宫外当众宣布,她要与殷无觅解契,漆饮光才试探性地?剖开心口,将花种埋了进去。
寄魂花种一入他心口,便生根发芽,扎入血肉当中,这几日来,饱食着他心中因?她而生的七情六欲,已长?得极为茁壮,不过想要开花却还需要一些时日,寄魂花尚未长?出花苞。
“五日之前?”沈丹熹低声重复了一遍,五日前她当众宣布要与殷无觅解契,而那个时候他就已拿到花种,灵游夫人的行踪难定,想必找到她也需要一些时日,那他必是在更早之前就在打探解契之法了。
沈丹熹在心中理顺了时间,想起那一夜两人谈论解契时,他欲言又止的神?情,眼含讥诮,问道:“你当时何不直接告诉我就是。”
即便她不通情爱,也明白像漆饮光这样不惜损伤自身,也要为她培育出寄魂花的行为,当称得上一句“痴情”了,至少比殷无觅痴情多了。
他做了这么多,不正应该告诉她,才能俘获她的芳心么?
如果她是沈薇,她一定会?感动的。
漆饮光稍稍拉拢衣襟,说道:“若殿下是真心想要解契,我知道就算我不说,殿下也有能力去探知到这些信息,你知晓以后,若是需要我,自然?会?来找我。”
沈丹熹单手?支颐,撑在软榻的几案上,问道:“那我要是不需要呢,你岂不是白费心血?”
如果可以,她的确不想要漆饮光帮忙。
沈丹熹从未动过情,对情之一字,知之甚少,因?为知道得少,便难以做出准确而全面的判断。
她无法确认进入契心石后,自己会?不会?被?沈薇的真心所左右。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她不受沈薇的真心所影响,干脆利落地?斩断与殷无觅的每一世?姻缘。
但她也必须做出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在进去以后,沈薇的情感会?加诸到她身上,让她变得像沈薇一样,被?爱情冲昏头脑,真的陷入到他们两人之间建立在践踏她这个恶毒女配之上的伟大爱情里?。
这会?令她无比恶心。
就如灵游夫人所言,到了那个时候,若有一个人能强行斩断他们之间的姻缘线,自然?是最保险的。
漆饮光笑道:“白费便白费了罢,从我将花种放入心口之时,就想得很清楚,无论得到何种结果,都?是我一厢情愿,与殿下无关。”
漆饮光的回复十?分合沈丹熹的心意,她可不希望刚摆脱了一个,又碰上另一个纠缠不清的,他能想得如此明白,自然?最好。
她托腮打量他良久,“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漆饮光迎着她肆无忌惮的打量,温声回道:“殿下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和从前不一样,但和更早之前却越来越像了,漆饮光从她觑见到越来越多的过往痕迹,就像他心目中已然?消失的那个人,又重新回来,站在了他面前。
他将语气控制得很好,就连脸上的笑意也十?分得体,唯有胸膛上的魂花根须随着失序的心跳,激动地?生长?。
沈丹熹看?到了他胸膛的皮肤底下,如同经脉一样搏动的根须,寄魂花生长?,极快地?消耗着他的气血,让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从前的漆饮光,哪怕是愿赌服输地?为她开屏,也表现得像一只斗鸡似的,浑身炸着毛,眼神?凶戾得似要在她身上啄出几个洞来,从未曾在她面前露出过这样乖顺的模样。
他的凶性刻在骨子里?,即便沈瑱将他押在昆仑三百年,亲自教化,都?没能完全除去他的凶性。
但显然?,穿越女做到了,自从沈丹熹重新回归这具身躯后,她所看?到的漆饮光就和她记忆中那一只凶戾的孔雀大不一样了,现在的他,像一只被?驯服的家禽。
爱真的就是这么伟大的东西么?感化得了魔头,又感化了这只凶戾的孔雀。
她甚至怀疑,漆饮光是不是也被?夺了舍,体内有一个系统在指示他该如何做事。
沈丹熹想到此处,坐起身来,心中怀疑更甚,也许系统从她身躯里?离开之后,又换了另一个宿主寄生,这不是没有可能。
她想了想,说道:“我确实需要你随我一同入契心石,帮助我斩断与殷无觅之间的姻缘契约,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须要先确认,你对我是毫无保留的。”
“这是应当。”漆饮光颔首道,“殿下要如何确认?”
沈丹熹伸手?扯过漆饮光的袖摆,将他拉近了一些,这家伙不仅外袍做工精致,内里?的中衣也十?分讲究,衣料柔软,袖口上压着暗纹。
“我要搜你的魂,确认你的确心口合一,心行一致。”
“搜魂?”漆饮光诧异道,他眸色沉了沉,隐含几分若有所思,盯着沈丹熹,“殿下是有多不信任我,才会?想到这种……”这种通常是被?拿来审讯有罪之人的手?段。
沈丹熹松开他的袖子,“毕竟事关解契,当然?是越谨慎越好,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
漆饮光迟疑地?沉默下去,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他从前怀疑神?女殿下时,也曾动过想要对她搜魂的心思,只不过没能成?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