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玄门修士追得到处躲藏,沈薇更加不敢暴露自己?昆仑神女的?身份了。
殷无觅发现了自己?根骨的?问题,开始试图重?塑根骨。他试图用一枚又一枚的?妖丹来清洗体内属于人的?那一半血脉,让自己?成为纯血的?妖。
一开始神女并不愿意?帮助他,但没?关系,殷无觅早就知道该如何利用她?对自己?的?这份“在乎”,将神女殿下引入妖邪聚集的?洞窟,达成自己?的?目的?。
要么替他杀了这些?妖,取来妖丹给他,要么和他一同葬身在妖邪腹中。
这种方式十分冒险,但是每一次赌赢之后,殷无觅心中都会生出一种强烈的?热意?,一种强烈的?被她?爱着的?热意?,像是能融化他的?心口。
这种感觉实在让人着迷,让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试探她?。听?她?一次次问他为什么时,殷无觅总是想,为什么呢,因为她?总会原谅他,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得到她?有多爱他啊。
殷无觅从?这个纷乱的?梦境里,再一次感受到自己?曾经那种卑劣的?心思,悔恨充斥心海,他挣扎着想要醒来。
可梦魇太深,他就像陷入泥沼,一时难以清醒过来。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一声撕心裂肺的?质问,将殷无觅挣扎的?意?识再次拉入梦境深处。
梦里的?场景飞快地更叠,殷无觅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红,廊下挂着红灯笼,树上披戴红绸,这是一个大婚的?场景。
但很快这些?场景都没?淹没?在了陡然炸裂的?火光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一身红妆的?少女从?洞房跌跌撞撞跑出来。
凤钗落到地上,发出脆响,她?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浸透,白皙的?脸颊上亦染着刺眼的?血痕。
在她?身后,喜烛照出的?光里,忽然冒出一个庞大的?影子,那影子扭曲游动,映照在窗纸上格外?狰狞。
很快影子胀大到整个房间都装不住,房屋轰隆一声垮塌,砖瓦之下露出一条扭动的?巨蛇,蛇妖挣扎地竖起头颅,颈项七寸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涌出来,它挣扎了一下,最后猛地砸到地上,在血泊中垂死?抽搐。
神女带着半身的?蛇血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半晌后忽然笑起来道:“你没?有中蛇毒?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这都是你给他出的?主意?,你又骗了我。”
她?从?袖中取出金光灿灿的?大妖内丹握在手中,“你就这么想要妖丹吗?”
想要到亲自做局,引她?入瓮,她?取蛇妖内丹,本来是想救他的?,结果到最后发现,这又是他精心布置的?一场戏码。
殷无觅被她?质问的?眼神看着,此时才从?梦境里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有昆仑君坐镇人间,扼制妖祸,能在人间有一席之地的?都是些?无大危害的?小妖,神通厉害的?大妖都在弃神谷内,他觊觎大妖妖丹,最终选择踏入了这一处不受神佛管束的?污浊之地。
神女曾为了他来过弃神谷,还引得弃神谷里的?几只?大妖争夺,其中之一便有眼前这一条蛇妖。
他察觉了蛇妖对神女的?心思,所以做了这么一个局,故意?被蛇妖擒住,身中蛇毒,以他的?命为要挟逼迫神女成婚,他笃信沈丹熹最后还是会选择他,会为了救他杀了那条愚蠢的?蛇妖。
他当然想要妖丹,若不是想要妖丹洗骨,他又何必踏入这种危机四伏的?地界来?
殷无觅见她?转身要往那条蛇妖走去,似乎想要将妖丹还给它,他心中慌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怎么,你在心疼那条蛇妖?你才和他相处几日,就这么信他说的?话?”
“我的?确中了他的?蛇毒,没?有妖丹解毒,我很快就会死?,可能等不到天亮。”他说着,松开了她?的?手腕,“你若信他,那你便去救他吧。”
殷无觅倚靠在廊柱旁,眉目都隐藏在阴影里,看着火焰的?光芒映照在她?脸上,将她?眼中的?左右为难照得分明。
她?竟然因为一条觊觎她?的?蛇而为难,没?有毫不犹豫地向他走来。
殷无觅盯着她?,心中翻涌着一些?恶毒的?念头,她?每多徘徊一刻,他心中的?恶意?便多翻增一倍。
在晨光破晓前,沈薇还是选择了走向他,将妖丹放入了他手中。殷无觅勾了勾唇,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他原本打算将这一场戏演到底,让她?当真以为自己?需要这枚妖丹解毒,永远都不必知道真相。
可他现在改变主意?了,他握着妖丹,故意?拖延了片刻,仰头看向东方,晨光从?院墙外?斜铺过来。
神女急切道:“你快服下内丹!”
殷无觅在朝阳中露出笑颜,越过她?看向血泊里的?蛇妖,“看来她?选择了我。”
沈薇动作一顿,怔愣了看了他片刻,似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去。
蛇妖倒在血泊中,茍延残喘多时,终于在她?选择走向另一个人时,卸下了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它的?妖身在朝阳下消散,片片蛇鳞剥落,如阳光下融化的?积雪。
在消散的?最后一刻,蛇妖化为人身,身上还穿着鲜红的?喜服,最后对她?笑了一下,“我对殿下是真心的?,能与殿下有一夜的?夫妻缘分,我已知足,我不怪你。”
殷无觅闻言,身躯蓦地绷紧,立即伸手过去抓起她?的?手腕,扯开衣袖,直到看清她?手臂内侧殷红的?丹砂印记,紧缩的?瞳孔才舒展开。
蛇妖的?身影消失,妖身飞快崩陨,最终只?留下一条狰狞的?蛇骨浸泡在血水中。
殷无觅托住她?软倒的?身子,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才看到她?满脸的?眼泪,那些?眼泪顺着她?的?下巴不断滴入他的?掌心里。
“你在为他哭,你喜欢他了?”殷无觅问道,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这种滋味翻搅在他心头,让他心口生出尖锐的?刺痛,倒像是真的?中了蛇毒一样。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条蛇妖的?尸骸流泪。
殷无觅蹲下身,抬着她?的?下巴,用袖子粗暴地擦她?的?眼泪。
“你不是说只?会喜欢我吗?不是说只?会爱我吗?为什么要为别?的?男人流泪?”殷无觅问道,她?哭多久,他就擦多久,直到她?再也流不出眼泪为止,“我说过了吧,我喜欢干净的?人,身体干净,心也干净。”
“真想在你的?心上也点上一颗守宫砂,好?让我可以判断你是不是只?属于我。”
木然流泪的?人终于被他这一句话触动,看他的?眼神透出恐惧。
殷无觅抬起她?的?手臂,轻轻抚摸那一粒鲜艳美?丽的?丹砂印,口气无比惋惜,“可惜,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东西?,可以验明人心。”
他耐心地等着她?,哄着她?,“好?啦,哭一会儿就行了,再哭下去,我会真的?怀疑的?。”
心口的?疼痛越来越烈,搅乱了他的?意?识,梦境开始变得混沌,在惊醒过来的?最后瞬间,殷无觅只?看到她?转眸看向他时,那一双如琉璃般破碎的?眼。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她?又一次声嘶力竭地质问他。
殷无觅猛地睁开眼,按住心口,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滴落至澧泉灵汤里。
心痛的?感觉让他窒息,不是因为心上的?伤,而是因为他从?前做过的?那些?混账事,的?确将她?伤得很深。在时隔经年之后,才从?遥远的?过去,插入他心中,让现在的?他心疼得犹如刀绞。
沈丹熹说得对,他曾经做过的?桩桩件件,都比她?将他逐出宫门要过分,过分百倍千倍。
“薇薇,对不起……”殷无觅痛苦地埋下头,还沉浸在梦魇里,没?有彻底清醒,低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守在外?间的?越衡听?到动静,快步走进殿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令人惊骇的?画面,殷无觅心口鲜血汨汨,几乎将莲台四周的?水全部染红,他整个人都像是泡在血水里。
“山主!”越衡失声喊道,他停驻在池边,未得主君允准,以他的?身份是不可踏入澧泉当中的?,“山主,你快定神守住心脉!这样下去你身体里的?血会流尽的?,就算是扶桑果也治愈不了你的?伤!”
只?可惜,殷无觅已听?不进他的?话,他完全失了神,陷入了魔障当中,只?嘴里喃喃地喊着神女的?名字,不停道着歉,说他知错了。
澧泉殿内的?灵雾疯狂涌动起来,金色的?雾气里染上了血色,竟有了一种走火入魔的?趋势。
越衡心急如焚,在脑中快速思考着办法,如今昆仑君还未回山,他无法向主君求助,神女殿下……
殿下就不更可能了,从?越衡的?观察来看,自晟云台后,他就在神女眼中看不到她?对山主的?情?意?了,也就只?有山主还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赤水和黑水水君呢?这个时候只?能去找他们了。
越衡打定主意?,转身正?要离去,正?当这时,虚空之中忽而响起一声空灵的?铃铛音。
叮铃——
缱绻铃音传入殷无觅耳中,将他从?魔障中激醒,堪堪吊住了他的?心神。
越衡余光扫见澧泉里的?人抬起头来,眼中有了清醒的?迹象。
他蓦地停步,又听?铃音响起,耳尖动了动,视线循着铃音传来之处找去。从?殷无觅挂在屏风上的?衣袍下,看到了那一根垂挂铃铛的?穗子。
越衡随侍殷无觅身旁多时,自然认得这条穗子,是神女殿下曾经亲手编织而成,穗子上挂着的?铃铛名为相思铃,铃铛里面是没?有铃舌的?,只?能以彼此相思催动铃音。
难道真的?是他看错了?殿下对山主并非真的?薄情?无义?
殷无觅陷入魔障的?神思在相思铃音下清醒过来,重?新盘膝坐在莲台上,结印守住心脉,逸散在水里的?血色随着灵雾涌动,渐渐被收敛回他体内。
……
外?面夜色深浓,沈丹熹遣退了所有宫娥,只?有曲雾固执地守在她?的?寝殿门外?。
清亮的?月华穿透镶嵌在屋顶的?明珠,洒落下来,为满室披上一层朦脓银霜。
殿内卧具,屏风,软榻,多宝阁,满室的?摆置,垂挂的?帷幔,全都被撤换一新,按照沈丹熹从?前的?习惯重?新布置过。
但沈丹熹躺在这一间从?小居住的?殿宇中,依然无法安睡。她?在九幽睡得太久,到了夜间也难以入眠,整宿整宿地睁眼到天亮。
反正?睡不着,沈丹熹索性便也不怎么睡了,她?取出雀灯摆在床头的?几案上,榻上铺开的?皆是术法卷轴,重?温以前修习过的?术法,时不时加以改动。
无数细小的?铭文?在雀火光芒中跳跃,像一只?只?盘旋的?萤火虫,在她?指尖下结成不同的?灵印法阵。
直到神识感觉疲惫,再难以集中精神,受她?控制的?铭文?也开始模糊之后,沈丹熹才挥袖收回所有铭文?,抬手揉了揉额角。
深夜寂寂,雕窗外?忽而传来两声“笃笃”的?轻响,一只?小雀从?窗上雕花空隙里挤进来,扑腾翅膀拱开殿内垂挂的?轻纱,飞来床榻边。
“你不睡觉,跑来我这里做什么?”沈丹熹转眸朝它睨去一眼,屈指一弹,将圆滚滚的?小山雀弹得仰倒进软枕上。
山雀细短的?脚努力从?蓬松的?肚子下伸出来,露出绑在脚上的?小布条。
“嗯?”沈丹熹解下布条,撚开来看,上面密密地写?着许多字。
——殿下睡不着么?需要有人陪你夜聊么?小可不才,愿意?毛遂自荐。
——殿下手臂上的?伤是不是还没?有长好??前夜我见你挠了好?几次手肘,今天白天我便去找了昆仑医官,配置了一些?止痒祛疤的?药膏,但是一直没?有机会拿给殿下。
——殿下既还没?睡,不如,我现在拿来给你?
——殿下若是允准的?话,便敲一敲雀灯,雀火摇晃,我便知道了。
沈丹熹就着雀火光芒,费力地将布条上的?蝇头小字读完,蹙眉按了按手臂,手臂上的?伤其实已经大好?,只?是新生的?肌肤太过娇嫩,与衣袖摩擦到会一些?不适罢了。
昆仑的?神女不缺灵药,生肌止痒祛疤的?药,熹微宫中应有尽有,并不需要他这么一个外?人来献殷勤。
沈丹熹将布条扔入火中,看着它被雀火舔舐干净,烧化成灰。静坐片刻后,她?还是伸手敲了一下雀灯外?的?琉璃灯罩,灯内的?火苗猛然一亮,雀跃地跳动起来,宛如一只?展翅的?小鸟。
山雀歪着头看了看火苗,又看看沈丹熹,在她?枕头上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蜷缩成一个小毛球,闭上眼睛睡觉了。
床榻的?主人却站起身,赤脚踩上地上绵软的?绒毯,从?衣柜取出一件窄袖束腰的?劲装裹到身上。
不多时,殿外?传来曲雾的?话音,口气里满是戒备和敌意?,“羽山少主,现在夜深,神女也已经睡下,你来做什么?”
漆饮光温声道:“我来这里前,已求得殿下允准,劳烦大人进去禀报一声。”
曲雾单手压在配剑上,静默地站在原地,满怀戒备地上下审视他许久,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准备推门进内通报。
正?当这时,门扉哗地一声被从?内打开,沈丹熹的?声音隔着重?重?轻纱飘出来,问道:“会梳头么?”
门口的?两人都是一愣,曲雾立即道:“我这就去唤栖芳进来为殿下梳头。”
漆饮光道:“我会。”
曲雾震惊地转头瞪向漆饮光,急道:“殿下,栖芳很快就能来了。”
屋内之人却没?有理会她?,径自道:“那你进来,给我梳头。”
“好?,殿下,我进来了。”漆饮光应道,抬步往里走。
曲雾在外?犹豫片刻,实在放心不下,也跟着抬步跟进去。
雀灯的?光将室内照得明亮,绕过一面屈戍屏风,漆饮光目光落于妆台前的?身影,明明夜深,她?却穿着齐整,一身利落的?窄袖裙装,腰封束出窄窄一段腰身,只?有长发披散在身后,在雀灯的?光照下流淌着柔和的?光韵。
他的?喉结不由得上下滑动了下,心脏处立即泛起绵密的?刺痛,能清晰地感受到植物根茎在自己?血肉里肆意?生长的?感觉。
单单只?是见到她?,他便如此高兴。
沈丹熹从?镜中抬眸看他一眼,目光示意?窗下水台。
漆饮光听?话地在水台里洗干净手,用绸布擦干,又从?台面摆置的?玉盒里挖出一小块桂花香的?脂膏润过手,才抬步走过去,伸手捧起她?绸缎般顺滑的?乌发。
他其实并不会梳姑娘们那种繁复的?发髻,用梳子装模作样地梳理了几下后,便挑起三股发丝编辫子。
漆饮光一口气编了好?些?细长的?辫子,最后将它们与所有发丝拢在一起,束于头顶,用发带牢牢缠住,还取出一个自用的?银色发冠套上,再用银簪固定。
这显然是他常给自己?梳的?发型,花里胡哨的?孔雀,时间宽裕的?时候,也会给自己?编这种细长的?辫子,辫子里还会缠入一两根彩色的?丝绦。
他给沈丹熹束的?这一个高马尾,冠中垂下的?辫子里,也有彩色丝绦。
曲雾在旁看着羽山少主给神女梳头,指尖懊恼地抠着剑柄,这种简陋的?发型,她?也会梳!
但即便是这样简陋的?发型,神女梳来却也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睛。镜中映出的?面容精致如画,每一笔都称得上巧夺天工,高束的?发冠似乎削弱了一点她?身上的?柔婉,让她?多了几分张扬夺目的?英飒之气。
曲雾心神不由恍惚了一下,觉得神女殿下似乎有哪里变了,但仔细去看,又觉得她?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沈丹熹对着镜子照了照,嫌弃道:“丑死?了。”
漆饮光虚心接受批评,并立即改正?,“我以后多学几样好?看的?发型,下一次保管为殿下梳得漂漂亮亮的?。”
沈丹熹不置可否,又对着镜子照看片刻,勉强接受了这个简陋的?发型,她?起身从?妆台前站起来,听?身后人问道:“殿下这么晚了,难道还要外?出么?”
“反正?你也睡不着,便随我去朗月台对练吧。”沈丹熹颔首,伸手想去取床头的?雀灯。
他哪有睡不着?他只?是感应到她?将雀灯取出来,知道她?睡不着,才想要陪她?说说话。漆饮光心里虽这样想,抢先提起雀灯,“殿下,请。”
沈丹熹看了一眼摇曳的?雀火,抬步往外?走去,也就是在这时,她?忽而听?到了一阵幽微的?铃铛声响。</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