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20章
殷无觅双眼?通红,心口渗出的血几乎染透了半边衣衫,半晌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最终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越衡急匆匆过来接住他,躬身行礼道:“殿下,山主的旧伤复发?,请允准属下带他回去疗伤。”
沈丹熹看了眼殷无觅袖口处萦绕的丝缕紫气,遗憾地点头,默许他离开。
昆仑君不在,众人不知昆仑君对神女解契一事的态度,自然不可能先行表态,一个个都化身和事佬,说着一些劝和的话,时不时还要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漆饮光。
漆饮光一直站在沈丹熹身后,与狻猊神兽一起?,揉着它脑袋上的长毛,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但刮在他身上的眼?刀却是一点也不少?。
即便神女殿下还站在这里,他都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针对他而来的杀气和敌意。
不论是昆仑的山主水君,还是神将侍卫,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妖颜惑主、挑拨离间,导致神女和阆风山主感情生变的祸水。
这种眼?神非但没有惹恼他,反而取悦了他。
漆饮光缓缓勾了唇,挑起?眉梢,与每一个朝他看来的人对视,神态之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恨不得再?一次召唤出真身法?相,孔雀开屏,将这一个插足神女婚姻的第?三者?形象坐实,叫昆仑上下全都看见。
他这般没脸没皮,让周围的人险些磨碎后牙槽,针对他而来的杀气又浓烈几?分,吓得长尾山雀都不敢再?呆在他身上,扑腾翅膀跳进了狻猊的长毛里躲避。
玄圃山主请沈丹熹借一步说话,斟酌道:“殿下行事想来有自己的道理,我等不该置喙,只是,羽山少?主到?底与殿下曾有不睦,望殿下不要对他太过轻信,以免重?蹈覆辙。”
他这话说得极为委婉,但沈丹熹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含义。
从最初回到?昆仑之时,殷无觅对漆饮光争锋相对的敌意,到?曲雾对羽山少?主格外的警惕和防备,再?到?现在玄圃山主的劝言,昆仑侍卫对漆饮光的杀气。
羽山少?主这般不受昆仑民众待见,是什么原因,沈丹熹又岂会全然不知?
重?蹈覆辙么?沈丹熹心忖,偏头往漆饮光看去。
漆饮光笑眯眯地倚靠在狻猊身侧,坦然地受着四周朝他投来的目光,感觉到?沈丹熹的注目,他立即转眸看过来,眨了眨眼?,张嘴无声地朝她做了几?个口型。
沈丹熹辨认出了他的唇语——昆仑的侍卫好凶。
他说完,更紧地往狻猊身上贴去,奈何?狻猊亦是昆仑的神兽,同开明兽一样,对这只孔雀并不待见。只是碍于神女的命令,才容许他在熹微宫走动?。
此时此刻,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贴上来,狻猊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獠牙从嘴角露出来,已是忍无可忍想要照着他的脑袋啃上一口了。
漆饮光被狻猊的低吼吓了一跳,抿唇退开几?步,孤零零地站在宫门下。他虽没有再?开口以唇语对她说话,但只看他望过来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了。
——昆仑的神兽也好凶。
沈丹熹:“……”
玄圃山主察觉神女走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到?如此惺惺作态的一幕。
羽山少?主的外表的确耐看,与殷无觅相比,要更胜一筹。这一只孔雀,从小时就生得眉目端正,容貌昳丽,又颇为爱惜自己的羽毛,擅长捯饬自身。
昆仑中人多好素雅之风,从昆仑君到?底下的神官,大多偏好素净淡雅的风格,玄圃山主今日,也是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以青木簪子绾发?。
但漆饮光不一样,他从小就爱穿些浓烈的颜色,性?子也桀骜难驯,张扬得很。玄圃山主深以为,神女殿下如今喜好艳丽的颜色,当初也多多少?少?受了一点他的审美影响。
现在的羽山少?主,比起?从前,性?子要内敛许多,但外形却更加出众,一时间蛊惑住神女,也在情理之中。他这般引诱神女,搅合进她与殷无觅之间,必是故意挑拨。
玄圃山主忍不住皱起?眉头,重?重?咳了两声,唤回神女的注意力,劝道:“经过那一事,殿下可以不计前嫌,又怎知羽山少?主在遭受过那般严苛的剔骨之刑后不会心怀怨怼?”
沈丹熹收回目光,眸中隐含惊讶,“剔骨之刑?”
玄圃山主颔首道:“当初殿下受他重?创,险些身陨魂消,主君因此震怒,判罚了羽山少?主剔骨之刑。殿下重?伤昏迷了半年才醒,日日由阆风山主作陪,才重?新振作起?来,我本不该在殿下面前再?提及此事的。”
“只是,我等对殿下亦有规劝之责。”他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道,“请殿下一定?要对羽山少?主多加防范才是,万万不可再?被他的表象所蒙蔽。”
沈丹熹知道他是为自己好,郑重?地颔首道:“我知道了。”
玄圃山主在熹微宫外多留了一批侍卫值守,这才领着众人散去。
……
人间北境。
沈丹熹可以防住任何?人对她形迹的追踪,但是却防不住昆仑君。沈瑱亲自出马,询山问水,很快便追踪到?密阴山来。
沈瑱虽出了昆仑,但昆仑当中所发?生之事,亦时时有人传讯与他知晓。
传讯符光破开虚空,飞射向密阴山中,须臾后,一只手伸来一把握住光束。
光束在他手中化为一截细而长的青玉竹简,宋献快速一览,立即向悬于身侧之人禀报。
“主君,收到?昆仑传讯,殿下今日召回了阆风山主身边所有玉昭卫,并下令免除嘲麓、牧风、祗阳三人玉昭卫之职,当场将他们三人逐出昆仑,永不准回。”
听闻宋献所禀,他眉尖蓦地蹙起?,又缓缓舒展开,淡声问道:“理由是?”
宋献道:“殿下觉得他们心有二意,不愿再?将他们留在身边。”
沈瑱沉吟片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三人是整个玉昭卫中,最得殷无觅赏识和重?用之人。”
神女与阆风山主二人闹得如此水火不容,宋献亦是不解,问道:“殿下难道真的想要同阆风山主决裂?可这是为何??他们之前也全无征兆,更未曾听说过山主有做过什么惹恼殿下之事。”
若神女与殷无觅当真情变,不应该在一朝一夕就有如此大的变化,大婚之前两人对彼此的情意都还甚笃,明眼?人皆能瞧见,契心石更可见证两人情深。
为何?典礼之后,情势急变,这的确不同寻常。
沈瑱低眸,看向脚下这一座绵延起?伏的山脉,这一座密阴山实在干净,山中草木封印着北地众多的枉死之魂,可山中却没有丝毫怨气。
他张开双手,袍袖盈风,左手掌心浮出一道金色灵印,右手屈指引来一缕神女气息融入印中,反手下压,将灵印打入脚下山峦当中。
灵印深深沉入山体,似敲响一口铜钟,在山体深处撞出嗡然鸣响。刹那间,密阴山中草木摇曳,山石齐鸣,风穿于林,簌簌之声从四面八方汇来此处,如山之低语,回答昆仑君的垂问。
沈瑱听了片刻,背手从半空云头飞下,遁入密阴山苍郁的山林中,随着山音指引,很快找到?山腰深处那一座灵潭。
灵泉从地底涌出,水温寒凉,稀薄水雾静静浮于水面,密阴山底灵髓之精正是从这一汪山潭水底泄出,流往山中各处。
簌簌山音回荡在耳侧,将沈丹熹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事迹一一禀来。
沈瑱越听面色越发?凝重?,如山音所述,密阴山没有山灵地仙,但却住着一位从阴司归来的鬼仙。
鬼仙将枉死之魂织入草木当中,经过精心布局,十?年间都未有动?荡,那突生而来将满山怨气凝为一体,险些化煞的怨气又是从何?而来?
密阴山中怨煞之气不曾被神女度化,那它们又去了何?处?
沈瑱凝视着山潭水面,远处树影婆娑,一道缥缈鬼影从苍绿树涛之后飘出,落到?水潭不远处。
方才沈瑱那一记敲山问音已经惊动?了岑婆,差点把老婆子的魂都要震掉了。她颇为忌惮地打量二人,虽一时看不清他们的真容底细,但岑婆直觉他们来历不凡。
她谨慎地说道:“老婆子是居住在此山中一名鬼仙,不知道两位上仙来到?这等偏僻地方,是为何?事?也许有老婆子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沈瑱朝她微微一笑,“正有事想要请教?岑婆。”
被人轻易道出名姓,岑婆心里一惊,点了点头,“您说。”
沈瑱伸手拢来一团水雾,塑出一道模糊白影,白影身姿窈窕,显而易见,是位女郎。
水雾将女郎的五官塑造得极为清晰立体,正是沈丹熹的样貌,随后他轻轻将这一道人影推至岑婆面前,问道:“她来密阴山,是专程来找你么?”
岑婆朝着白影凑近几?步,仰起?头,睁大浑浊的双眼?打量女郎容貌,迟疑道:“密阴山中都是孤魂野鬼,老婆子每天要见成百上千张脸,哪里能记得住哦。”
“岑婆再?仔细想想。”沈瑱耐心道,“你的洞府就在这山背阴处,如若我想敲山问音,也不是不能探知到?你洞府之内的事,只是这样行事,未免对你太过冒犯。”
对方言语之间,从容淡然,话语中并不含半分威胁之感,纯然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来自于身居高位的强者?的绝对自信。
岑婆当了几?千年的鬼仙,眼?力也算练就出来,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凭她一个小小鬼仙,哪怕有神器在手,在这一尊大神面前,恐怕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对方将她那一座小小坟包称作洞府,已算是十?分抬举了。
她又细看了那道白影片刻,暗暗朝这姑娘道一声歉,承认道:“老婆子不知她是不是专程来找的我,但她确实来找过我。”
沈瑱环视四周草木,他的眼?能透过表象,直接看见内里庇佑的人魂。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想,不过还是出声确认道:“来找你做什么?”
岑婆略一沉默,回道:“织魂。”
沈瑱神情沉敛,若有所思,指腹轻轻摩挲。
宋献看了眼?昆仑君的神色,代为开口道:“麻烦岑婆说得仔细些,是如何?织魂?难不成是魂魄出了问题,需要织补?”
岑婆哑声笑了笑,就地倚靠上一块山石,说道:“老婆子又不是医官,治不了魂上的毛病。”
她指向周围草木,“我只能像这样,将魂魄织于某物之上,那位姑娘来找我,只为一事,就是让我将她的身魂织合,牢牢绑在一起?。”
肉身与魂魄,本就该是紧密相合的,这是天经地义的法?则,又何?需再?借助外力捆绑在一起??除非,除非……
宋献听完,蓦然想到?一种可能,惊疑不定?地转头朝昆仑君看去。
这个想法?实在太过惊骇,他根本不敢问出口,试问这世间能有谁有那个能力夺舍昆仑神女?
沈瑱面色无有波动?,让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声线也未有起?伏,还是如先前一般平静地问道:“她的魂是她的么?”
“是。”岑婆笃定?道。
沈瑱与宋献从密阴山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一道流光再?次破空而来,落入宋献手中。
他看了一眼?竹简,快走两步,来到?沈瑱身侧,禀报道:“主君,殿下当众宣布,要同阆风山主解契。”
听到?此言,沈瑱皱起?眉,“压住此事,勿要传了出去。”
宋献将竹简双手奉上,上面详细写了当日发?生的事情经过,“熹微宫的动?静闹得很大,引起?太多人关注,恐怕压不住。”
沈瑱接过竹简,神识往内一扫,清楚了所有细枝末节之处。经历过羽山少?主刺杀神女一事,昆仑上下本就对这一只孔雀抱有成见,孔雀的法?身在熹微宫上一露面,立刻就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和警觉。
他收到?昆仑传讯的时候,熹微宫内发?生之事想必也早传了出去。
宋献问道:“阆风山主与羽山少?主一战,伤得不轻,我们是否要快些回去?”
“有紫绶仙衣在身,外力伤不到?他,只有他自己能伤自己。”殷无觅的心境竟如此之差,让沈瑱略有些失望,“他自己无法?突破心结,我回去又有何?用?”
更何?况,因神女此番所行之事确实鲁莽又不同寻常,先有过错,沈瑱已算是偏帮他了。
殷无觅以前修行便算得上投机取巧,依靠沈丹熹渡入他体内的仙元,修为进步神速,百年间就从半人半怪的地魅修炼至真仙之境,如今失去仙元,才会重?伤至此。
但他虽失去了仙元,可这么些年,经仙元洗练过的身骨却还在,早已不同于最初的那一具废骨。
离开昆仑之前,沈瑱还曾叮嘱过他,叫他收敛心神,闭关澧泉,先不要关注外界琐事,也暂时不要去见神女,以养伤为重?。甚至拿出了一枚扶桑仙果?,助他保住流散的修为。
他若是聪明,就该好好利用那枚扶桑仙果?尽快稳固好本元,养好身体,而不是跑去熹微宫里争风吃醋,让自己伤上加伤。
沈瑱神色沉敛,沿着山中小路慢慢往前走着,似在思索,行了百步之后,才缓慢开口道:“随我去一趟阴司。”
冥府阴司。
昆仑神君造访阴司的拜帖前脚刚送到?右殿阎司手里,后脚便有鬼差紧急来报,说神君车辇已到?了鬼门关前。
“这么快?”郁绘惊讶道,一目十?行地看完拜帖,整了整衣冠,领着一行鬼差前往鬼门关迎接。
鬼门矗立于阴阳交界处,鬼门关内为十?方幽冥鬼城,鬼门关外则是万千阴阳道,与人间相通。阳世之人一死,魂魄就将踏上一条阴路,前往鬼门关,跨过鬼门关,便算是入了幽冥地府。
生魂投胎,经六道轮回,最终亦要踏上一条阳道,返回人间。
万千阴阳道上魂来魂往,互不干扰。
只不过,如今人间秩序崩坏,幽冥枉死城亦魂满为患,一些难以挤上阴路的魂魄,便只能滞留人间。
昆仑君前往阴司,并不经过魂魄行走的阴阳道,而是有另一条捷径可以直达鬼门关前。
拜帖已送入鬼城,昆仑君的车辇停靠在鬼门关外等待,透过鬼门隐隐可见参天巨木,巨木之枝盘踞整个幽冥,枝上建造巍峨城楼,屋舍幢幢,煌煌鬼火起?伏,绵延无尽头。
约摸一刻钟后,一名穿着蓝布衣衫,头戴巾帽,手持折扇,一副儒雅书生打扮的男子,携一群鬼差从鬼门关里穿出,快步迎上前来,拱手一礼道:“昆仑神君。”
沈瑱亦颔首回礼,唤道:“郁绘大人。”
郁绘一边迎昆仑君入鬼门关,一边歉意道:“我刚收到?拜帖便立即前来迎接,没想,还是让昆仑君久等了。”
沈瑱和气道:“不妨事,是我来得太过突然,打扰贵府了。”
跨过鬼门关,一行身影飞速穿过长街,眨眼?便到?森罗殿前。
沈瑱随郁绘踏入森罗殿,进了内殿,郁绘才摇一摇手中折扇,询问道:“现下正是昆仑大喜的日子,神君怎么有空造访我们冥府?”
能让昆仑君亲至冥府的,必定?是大事,郁绘扬手遣散无关人等,才又继续道:“难道是与人间遗失的帝星魂有关?若是此事,就需要神君再?多等片刻了,神君也知,现在鬼城中并不安定?,冥主与左殿大人都去了枉死城办事,还未回来。”
沈瑱摇头,“非与帝星之魂有关,我此次前来冥府,是想借一样物件。”
郁绘听到?与帝魂无关,松一口气,问道:“神君想借何?物?”
沈瑱道:“照魂镜。”
密阴山中那名鬼仙不敢欺瞒他,但沈瑱并不相信她的片面之词,必要自己亲眼?所见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