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发送。
手指悬在屏幕上几秒,一字一字删除了,然后重新敲:“干嘛突然八卦?先说事。”
同桌:“我堂妹要追吴嘉淼。”
滴答。
滴答。
现在的卫生间水龙头比老房子的还难用,扣不紧,总滴水,都是当时装修图便宜的缘故,早让爸爸抽空修一下,奈何姓陶的一家都是拖延症。
陶旎用力和那水龙头作斗争,再次擦干手打字的时候,手指因为脱力而使不上力气,频频打错:“挺好的呀!他们在同一个国家留学,还是同一个学校,虽说吴嘉淼已经毕业,但一定能帮得上忙,也有共同语言,我觉得有戏。”
同桌将信将疑:“你认真的吗旎旎?我其实一直怀疑吴嘉淼喜欢你。”
思绪如流水一般涌动,陶旎回复:“我和吴嘉淼认识快二十年了。”
同桌:“so?”
陶旎:“我今年二十四岁,现有人生一大半时间都和他混在一起,如果他喜欢我,他早就告诉我了。”
同桌仍持原本想法:
“可是他为你做的很多事情,真的很难讲清楚哦!”
“评判一个人,难道不是应该看他做什么,不要去管他说什么吗?”
卫生间玻璃门拉紧了。
隐约能听到厨房里,吴嘉淼和妈妈交谈的声音,像是隔着塑料膜布的蜂鸣,让人心焦。
陶旎沉了沉思绪:“我不这样想。如果不说出口,那就是不够确定,不够确定的感情,就不要沉迷其中。”
同桌:“那你呢?”
陶旎想再处理一下那水龙头,可是,哗。
这下力气使大了,水龙头把手直接被按翻了,水柱腾地喷射出来。
“妈!!!”
遇事不决先喊妈,陶旎后退几步,拿这水龙头没有办法,她也分不清喷溅出来的到底那边是热水那边是冷水,一时间冲上去也不是,躲也不是,正愣神,玻璃门被人拉开,吴嘉淼拽着她胳膊把她扯了出来。
陶旎不忘拿手机。
同桌刚发来的消息被水滴遮住,像是放大镜般的效果:
“那你呢?”
“你喜不喜欢吴嘉淼?”
陶旎草草看了一眼,不敢多瞧,迅速将水滴甩掉,把手机扔回卧室-
吴嘉淼衣服湿了没法穿,陶妈让他脱下扔洗衣机,顺便拿了件陶爸还没上身的薄绒睡衣给他。
陶旎也换完衣服,从卧室出来,看到穿一套老头衫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吴嘉淼,没忍住乐了。
卫生间已经被收拾干净。
陶妈再次叮嘱吴嘉淼:“你好好想想阿姨今天跟你说的话。”
陶旎靠在卧室门口,目送妈妈回到卧室,远远朝吴嘉淼打响指:“哎。”
吴嘉淼装没听见。
“我妈都跟你说什么了?”
吴嘉淼看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凉,拎来个抱枕,探身把客厅灯关了。
“”
陶旎讨了个没趣,也自顾自回到卧室。
已经是凌晨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屏幕停留在和同桌的对话框。
同桌:“那我告诉我妹,吴嘉淼单身了哦。”
同桌:“你确定吗Tony?”
陶旎有点烦了,焦躁心情越发严重:“干嘛要问我呢?吴嘉淼是个人,成年人,又不是我的一个玩偶,我让他单身他就单身?我让他和谁谈恋爱他就和谁谈恋爱?”
陶旎:“我得尊重他,最重要的是,我需要尊重我自己。”
陶旎:“我保证,我和吴嘉淼只是好朋友,我对他和对你都是一样,而且我问心无愧,绝对没有做出任何超越友情的事。”
陶旎:“如果他有一天碰到了一个他喜欢的女孩子,我一定会劝他勇敢一点,也一定祝福他。”
同桌回了一个OK:“那我如实说了。”
陶旎把这段对话反复看了几遍。
而后坐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一门之隔外的客厅也很安静,她坐在床上愣了会神,又起身在房间里溜达了几圈。
感觉尿意袭来,趿拉着拖鞋开门去卫生间,路过客厅时小心小心再小心,怕吵到沙发上睡着的人,可是余光一瞥,差点叫出来。
吴嘉淼根本就没睡。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坐了起来,就那么坐在黑暗中,莹白的手机屏幕在他手里泛着幽幽的光。
陶旎轻声:“你闹鬼啊”
话音未落,鬼动了。
吴嘉淼起身,大迈步直直朝她走过来。
身后就是爸妈房间,她不敢出声,可是手腕被吴嘉淼牢牢攥着,硌得腕骨很疼,吴嘉淼冷着一张脸,也不管她是不是人有三急,拉着她一路踉跄回到房间,拖鞋都飞了一只。
门被阖上。
吴嘉淼尚存一点体面,关门的动作还算轻。可是转过头来的眼神让陶旎心下一凛。
这些年他鲜少踏足她的卧室,可现在这架势,攥着手机,似乎攥着什么了不得的罪证。
陶旎隐约猜到是发生了什么,心中愕然,没想到同桌那边效率这么快。
吴嘉淼看了她很久,温黄的小夜灯光线无法照耀到卧室的每一个角落,黑暗以倾轧之势蔓延,也蔓延到吴嘉淼的眼睛里。
她听到吴嘉淼问她:“陶旎,你开始当红娘了?不怕折寿么?”
这话很难听。
陶旎拧了眉毛也冷了脸。
“你好好讲话,什么”
吴嘉淼扬起手机屏幕,将那罪证在她眼前一扫。陶旎没来得及细看,心说自己还真是无妄之灾,不待细想,吴嘉淼就已然往前了一步,俯首看她,像是要把她吞入眼底那一片漆黑之中。
“你好好说话,别吓唬人。”
陶旎退后一步。
吴嘉淼就再往前一步。
熟悉的人偶然做出一些陌生的举动,实在让人费解,陶旎被莫名其妙的低气压冻到,抚了抚手臂外侧,眼睛挪向一遍,面露不耐:“我才懒得管你的破事儿,我就说你是单身,其他什么也没说,你最近就算是心烦,也别借着由头朝我撒气”
“你希望我去南极吗?”吴嘉淼话题转弯,“我没跟你讲其他,不重要,我只问你,你希望我去南极吗?”
陶旎话说一半停住。
抬头看到吴嘉淼昏暗不明的脸色,暗自笃定,果然。
刚刚只是引线点燃的薄薄灰烟,这才是关键,才是炸药。
“我妈晚上劝过你了吧?我们都觉得你应该去,这个机会很难得”
“阿姨劝我自己拿主意,如果不想去就不要强求。”吴嘉淼再次微微俯首,陶旎甚至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我拿过主意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你”
“拿过主意还问我!”陶旎也被激出怒气来,双手推向眼前人,自己反倒往后退了两步,她愤怒抬头,眼里尽是不解,“我真的不明白,吴嘉淼,你问我意见,我也说了,这两天我劝过你无数次了,但这归根结底是你自己的事,我能替你做什么主呢?难不成我说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
“对。”
吴嘉淼说。
“你现在说,你想让我留下,我就留下。工作我可以再找,机会有很多,我不在意,你就当我盲目自信,我认为自己做什么都能做得好。陶旎,你怎么想?”
“这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啊!?”陶旎感觉自己被逼到了绝路,她不解,为什么要强行把另外一个人的人生与她关联在一起,仿佛她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人前途,她实在是没那么坚实的肩膀。
不,不止这样,还有吴嘉淼是否单身这件事,他们的共友也默认要来询问她。
吴嘉淼是没有嘴吗?问他自己不行吗?
“我没让你背负!我也没让你替我考虑!什么人生,前途,梦想,我没跟你讨论这些!”负面情绪像不断喷射的高压水柱,冷,热,哪一端都能伤人,吴嘉淼保留着最后一丝自持,也怕吵醒另一边房间里的陶妈,可奈何那饱含攻击性的语气还是遏制不住,“我只是问你,你希望我去吗?你希望我去地球的一个极点,一万三千公里之外,去看看极昼,白夜,我们可能每周一次卫星通话,最多一年见一面,隔着时差你希望这样吗?”
“可是我们之前不一直是这样吗?你出国这些年,也只是偶尔回来呀”陶旎露出从未有过的如此严重的困惑和挫败:“你让我糊涂了吴嘉淼,我希不希望有什么要紧?我不是你老师,更不是指引你往哪里走的上帝,我的意见到底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你一直这样逼问我有意思吗?”
吴嘉淼陡然喝止她:“那你说你是我的谁!”
陶旎被吓得一颤。
她无声吞咽了一下,目光挪向别处,舒缓不断起皱褶的心跳。
“吴嘉淼,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但这世界上没有谁能替谁决定人生,最好的朋友也不行,这个责任太重大了,我理解,你是处在岔路口,你压力也很大,所以很暴躁,我理解,我都理解的”
吴嘉淼看着她:“你根本就不理解。”
说话间,客厅有了些许动静。
是妈妈打开了房门。
两人同时选择了沉默。
片刻后,吴嘉淼声音骤降,带着破碎的余音,冷笑一声:
“你说得对,陶旎,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这些年,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我怨不了别人,是我做出第一个选择的时候就选错了,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当初就不会走。”
“就不会把我的位置弄丢了,以至于如今我想回来,却被你往外推。”
吴嘉淼说完这段话,房间寂静无声。
陶妈现在一定站在客厅里,可她没有选择过来打扰。
吴嘉淼低头,再次惨然笑了声,转身将要走出房间的最后一秒,被陶旎叫住。
“吴嘉淼你等等!”
“虽然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残忍,但我还是要说。”
陶旎努力吸吸鼻子,抑制住流泪的冲动:
“你还记得我之前的男朋友吗?我们分手是因为异地,却也不是因为异地,归根结底的原因,是我们不再同路了。他选择了更好的工作,更广大的机会和前程,我一点都不怪他。因为我也做出了自己选择,我们都没有妥协。”
“爱人是这样,家人是这样,朋友也是这样。”
“我们永远都不要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人生,我们是自己人生的第一责任人,也只能对自己负责。这是我最近想通的道理,想通之后,我才终于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怎样做主自己的生活。”
“对的人,对的关系,兜兜转转还会重新出现的,会站在你未来将要面朝的方向里,不需要你去委曲求全,不需要你将就。”
“吴嘉淼,我说这些,希望你能明白。”
陶旎说完,心中犹如钟摆停滞。
她在等待吴嘉淼最后的回音。
而眼前的人只留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手仍握在门把手之上。
“陶旎,这些我比你更懂,用不着你给我讲大道理。”
“我宁愿你别再装了。”
“如果你对我坦诚一点,我反倒好受些。”
说完这些,吴嘉淼打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不是
我装什么了?
简直莫名其妙!
陶妈无意打扰年轻人的爱恨情仇,一看吴嘉淼出来,闪身就回了卧室。
陶旎看到了很是无语。
更无语的是,吴嘉淼直接去玄关换鞋子,准备出门了。
这大半夜!
“哎!”
陶旎喊了一声,没喊住。
“吴嘉淼,外面要冷死人了!”
吴嘉淼连脚步都未曾停顿,虽然虚浮着,但他始终没停,也一直低着头。
回应她的是关门声。
陶旎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心里的气恼也随着吴嘉淼的拒绝沟通而卷土重来,愈发高涨,她快步走到卧室窗前,将窗打开,冷风顿时混着雪花涌进来。
她打了个寒颤,踮脚探头去张望,刚好看到吴嘉淼从单元门走出去。
身上还穿着陶爸的薄绒睡衣。
陶旎真是要气死了,转身去拿吴嘉淼的外套,顺着窗户就往下丢。
幸亏只是四楼。
外套轻飘飘地,被风刮得左右摇摆,最终悄无声息落在小区花坛边缘,没飘太远。
至于稍微有点响动的,是陶旎一起丢出去的快递盒。
吴嘉淼送她的新年礼物,她本打算等着吴嘉淼走了再拆的,如今也毫无兴趣了,只想发泄,于是顺着窗一丢。
去你的吧!
莫名其妙,好话说尽你不听,自己又前言不搭后语,我又不欠你!
陶旎这样想着。
细小的雪花还在落。
快递盒在空旷的雪地上触地,嗤啦,划出一道距离。
她对雪中渐行渐远的男生背影狠狠骂了一句,然后重重关上了窗。
转身,看到妈妈站在卧室门口,悠悠看着她。
“闹吧,总要趁着年轻闹一闹的。”
陶妈说了这么一句,竟还有点笑意。
陶旎更气了。
她忘记将拖鞋穿回,此时光脚踩在地板上,寒意像针扎一样。她抬起一只脚,蹭了蹭另一只脚背。
沉默一会儿,再次打开了窗向远处张望。
可是那人影早已经走出了她视线,此时只剩纷纷扬扬,空茫的雪幕
这是陶旎见吴嘉淼的最后一面。
此生,最后一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