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文化人骂人都不带脏字。】
陶旎想起自己刚刚没忍住,蹦出来的C语言,笑了:“你才没文化!我那是发泄。”
【发泄完呢?】
“发泄完,就继续回去工作,该据理力争的据理力争,能稍微协调的,也会给客户一些空间,”陶旎抽出纸巾擦手,“我刚入行做策划助理的时候,其实见过类似的情况,你看客户这里不满哪里不满,其实无非是想施压,在结款时得到一些优惠,后来我们改成了婚礼前结全款,这种问题就被避免了。刚刚新郎的所有意见,其实我更倾向于,他是在发脾气。”
【为什么事发脾气?】
“任何一件事,哪怕是与婚礼毫无关系的事,有可能是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的人际关系服务客户就是这样呀,我们时常需要承接客户的负能量,哪怕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陶旎对着镜子扭扭脖子,松松肩颈,准备回归战斗状态:“不过服务行业也不是受气包,即便我暂时还不是策划行业里有名有姓的人,但也没理由接受不平等。”
调整心情,转身,刚走出卫生间,却恰好撞在人身上。
男同事也从会客室出来了,正站在走廊拐角。
“旎旎,你在打电话?”
陶旎心里一虚,摸了摸耳朵,刻意掩盖:“哦对,在打电话里面怎么样了?”
“新娘有事先走了,柠檬总还在里面坐着,看样子今天他不忙,是要跟我们纠缠到底了。”
陶旎低着头沉吟。
“我刚跟老板姐发微信,把情况说了一下,”同事揉了揉陶旎的脑袋,“老板姐说无所谓,应付过去就好,本就是同行转过来的客户,之前已经和几家婚策团队闹翻了,这人事儿太多,反正不可能从中获得好评或者转介绍率,速战速决。”
陶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付款进度到哪里了?”
“昨天刚打完最后的百分之十。”男同事如释重负,“钱都结完了,我可懒得看他甩脸,跟谁呢。”
正说着。
微信响起来。
拿来一看,竟是新娘。
是一笔转账,八千八百八十八,巨额吉利数字,吓陶旎一跳。
新娘附言很长:
Tony老师,孩子的事多亏了你帮忙,他跟我说了实话,他原本是很害怕妈妈再婚的,是Tony姐姐给他讲了很多,夸他很棒,他得到了一些安慰和勇气,所以他愿意参加婚礼,谢谢你。还有今天的事,给你添麻烦了,我爱人他就是这么个人,你年纪尚小,可能无法理解我们的结合并不是出于感情抱歉,交浅言深了,我看到了你的善良和对工作的用心,希望婚礼结束之后我们能成为朋友。这笔转账是给你和你的同事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辛苦你们,多费心,我请大家喝咖啡。
男同事无语:“这算什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打配合呢?”
陶旎摇摇头:“不像,耍心眼不用给你真金白银或许人人都有苦衷吧。”
“那现在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回去继续磨方案,已经确认的绝不可能再改,这是原则,剩余部分,尽量把活干得漂亮一点。”
“不是吧旎旎?真没必要,这钱烫手。”
“你以为我是拿人手短,为了哄客户高兴啊?”陶旎将转账退回,捶了男同事肩膀一拳,“我是为了丰富我的案例库,让经我策划的每一场婚礼尽量完美。这是我选择的行业,是要一直做下去的,我喜欢我的工作,我努力做到专业负责,是为了我自己。”-
和柠檬总缠斗很久。
冬日昼短,从公司出来,天都快黑了。
果然是下起了雪。
这已经是新年到来之前的不知道第多少场雪,陶旎抬头看看灰墨色的天和路边泥泞,暗自庆幸自己今天一身黑真是对的。
“吴嘉淼。”
【嗯,在。】
“你陪我说说话,”陶旎在公交车上戴好耳机。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我现在头好痛,走在路上都觉得柠檬总还在我耳边叨叨叨叨你帮我洗洗脑子。”
【不好意思,收费项目。】
“我是让你说说话,又没让你献身,收什么费啊!”
【那更是额外的价钱了。】
下了公交,刚好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石,被里面藏着的泥泞溅湿鞋边。
陶旎气笑了。
【不过鉴于你是新用户,有一次免费体验的机会,可以先试试,再决定是否充值。】
“好啊,那我要先体验。”已经精疲力竭,陶旎以极慢步速往家楼下走,和吴嘉淼进行无营养的对话,“说句好听的,能让我放松心情的。”
【陶旎很好,特别好。】
吴嘉淼说。
家里窗户亮着灯。
似乎是早上出门前忘记关。
薄薄一层雪积在路上,泛着莹白。
踩上去的人,脚步微顿,然后才敢将脚步踏实。
她怕错过脑海中的每一句。
尽管寂静雪夜,周遭无声。
吴嘉淼的声线平和笃定,足以让她听清每一个字的起承转合——
【陶旎是最好的。】
【陶旎是天下第一好。】
【陶旎很聪明,没人骗得了她。】
【陶旎很善良,会本能为别人考虑,理解每一个人的苦衷和难处。】
【陶旎勇于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选择了就会全力以赴,不抱怨,也不瞻前顾后,闭上眼睛向前冲就是陶旎的勇敢。】
【陶旎也很真诚,会真诚对身边的每一个人,也会真诚面对自己的内心。】
【陶旎在认清这世界上是个草台班子之后,仍能努力参与到这世界的运作中,并找到乐趣。】
【陶旎像植物,无害,向阳,制造氧气,让身边的人都难以离开她。】
【尽管陶旎说她自己很平凡普通,但这世界上,谁不是普通的?】
【我认识的陶旎,会把自己的人生装点成花园,拥有星空一样的喷泉,即便是在冬天,也会长满草木,她闭上眼睛,她的脉络和骨骼就会向外生长,开出漂亮的花。】
【陶旎永远不会让那花枯萎。】
【陶旎会这样,精彩,平静,勇敢,愉快地完成自己每一个人生课题,直到走完这丰盛尽兴的一生。】
【而她最好的朋友会站在人生彼岸,一直看着她,等待她。】
【等她抱着那些花去见他。】
【陶旎。】
不停坠下的细雪已经不知不觉铺满了肩膀,又融成水。
冬夜好安静。
陶旎走到家楼下,抬手拂去那些水,又擦了下脸。
也是湿的。
第一次。
她第一次亲耳听到吴嘉淼说这样的话,听到吴嘉淼说她有多么好。
此刻不在梦里,不在他人的记忆里,不在酒意上涌的昏醉里。
十七岁的吴嘉淼曾就这个话题写下一个逗号,如今,二十七岁的吴嘉淼将其补充完全。
陶旎,你是最好的。
你在我心里天下第一好
她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已不停地往外涌。
“吴嘉淼,干嘛啊你!煽什么情!”
吴嘉淼沉默了一会儿,嗓音有几不可察的颤动,但很快恢复了。
【你不是让我说点好听的?】
陶旎站在楼前灯下,完全控制不住地耸动肩膀,眼泪鼻涕,很是狼狈。
对于这种要么就装哑巴,要么就直接下杀招的行为,她表示不齿。
“你诚心的吧?吴嘉淼。看我在这鼻涕一把泪一把,你爽了是吧?”
【嗯,】吴嘉淼似乎真的品味了一番,【还行。】
“你庆幸我现在抓不到你吧。”陶旎整理情绪,不想在家门口丢人,迅速往楼上走,“如果不是亲口听你说,我其实一直觉得,你看我不顺眼更多,只是碍于我们的生活高度绑定,你又没什么社交,我才跻身成为你最好的朋友”
【我不会和我看不顺眼的人当朋友,我没自虐爱好。】
“我哪里知道呢?”陶旎声音弱下去,“吴嘉淼,很多事,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楼道里灯坏了,有两层是全黑的。
陶旎不得不循着扶手。
有住户在楼道里摆着杂物,一不小心就要撞到腿。
【那还继续吗?】
陶旎踩上最后一层台阶。
翻出钥匙开门。
“还有吗?”
【有,不过后面就是vip内容了。】
陶旎转动钥匙,门锁轻响,笑声夹杂其中:“如何付费啊?”
【拿东西换。】
“什么?”
吴嘉淼似乎思考了下。
【你也夸我两句。】
“商业互夸好无趣啊,而且我没你那么会说话,夸不出那么精彩,一串一串的有没有简单点的?”
【有。】
“比如?”
门开了。
被屋子里大亮的灯光晃了下眼,陶旎暗说自己果真是忘关灯。
【什么都可以么?】
陶旎沉默了。
倒不是因为这是什么难以回应的要求。
只是她还在思考,她更想问问吴嘉淼,为什么刚刚那些话,他不能早点对她讲。哪怕早一点点。
至少她还有机会回以他一个拥抱。
哪怕以好朋友的身份。
二是因为家里闯入了来客。
她看到小小客厅里,妈妈正坐在那,怒视着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