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涨涨人气,店里搞了个打卡送乐器的活动,店长每天在店里授课,免费来学,只要你坚持连续来五天,就送一个卡林巴琴,也就是拇指琴,巴掌大小,木头和金属组成,只要用手指拨动那金属拨片,就会发出声音。
其实老板办这个活动只赚不亏,一来很多人在上课,在店里席地而坐,显得门庭若市,招揽不少游客的目光,二来大家都是来旅游的,时间有限,一连打卡五天,其实是个很难完成的任务,大多数人来一两天新鲜劲儿过了,就直接买个琴走了。
据老板自己讲,这活动大半年了,他总共就送出去三个拇指琴。
建华女士是第四个。
原定隔天要去泸沽湖的,就为了按时打卡,甚至把行程往后推了一天。
“这个跟你手里那个不一样,说好的,我打卡五天,能弹首曲子,你就给一个一模一样的琴。”建华女士左看右看手里这个,再看看老板手里那个。
老板说,都一样的,同样价位的,就是木头的材质不一样,你这个还更轻巧呢。
“那不行,”建华女士说,“咱们都讲好的,我不要轻巧的,我就要和你那个一模一样的。”
店老板哈哈大笑,眼看糊弄不住,就回仓库重新拿了个过来,总算把人安抚住了。
生猛,会过日子,而且不好惹。
在奚粤看来,建华女士身上还有种让她羡慕的品质——她绝对坦诚,对别人,对自己,都没什么可藏着掖着,从不压抑自己真实的想法。
真诚是必杀技这句话在如今已经被用烂了,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
十月份的泸沽湖,已经过了海菜花的季节,也看不到冬日晨雾,但胜在秋高气爽,天蓝得万金不换,水也清澈,几乎能看到近处水底的细小沙石,一漾一漾的,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纯净玻璃。
奚粤和迟肖陪建华女士在蒗放码头坐猪槽船,这几乎是来泸沽湖游玩的必打卡项目。
猪槽船是刷过油漆的,一艘艘停在码头,有好几种颜色,建华女士看中了红色的,觉得拍照好看,可是排到轮到他们,恰好是个蓝色的,建华女士不满意。
奚粤在想,如若是她,必定不敢提出挑颜色的要求,轮到什么颜色,哪怕不喜欢,她也会窝窝囊囊地坐上去,并劝慰自己,大家都是这样的,坐哪个都行!
但建华女士就不。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我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还不能尽兴点?我凭什么给自己委屈受?”
于是她先穿好了救生衣,然后和码头的工作人员说,我们就在这等,让后面的人先坐吧,等有红色的船回来了,我们再坐。
工作人员摆摆手,说行。
这痛快且迅速的,让奚粤意外。于是建华女士又有话说了——我早说你,你呀你,你要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就好了,就能像我一点了!
在船上,建华女士伸出手,凑到奚粤鼻子尖,给奚粤闻她手上的护手霜。
“还臭不臭?”
奚粤说怎么会臭?香着呢。
买这护手霜的过程又是另一件事了,是昨天在古城闲逛的时候,建华女士随便走进了一家买香膏的小店。
这种店在丽江很多,大理也不少,是否真的如宣传所说,是纯天然植物萃取的香气,无人在意,只是这个概念挺吸引人的,尤其是可以DIY。
建华女士挨个一排香膏闻过去,鼻子都失灵了,大概是客人太多,店员忙不过来,看建华女士大概没有要买的意思,就有点走神,建华女士看出来了,也没不高兴,就主动和店员说,小姑娘,你帮我找几个香味最浓的。
店员嗨呀一声,说,这还不够浓?你挑的这几个味道都挺霸道的。
建华女士就展示自己的手指甲,说:“我呢,是开鱼档的,总杀鱼,我这双手泡在水里,一是太粗容易起皮,二是我总觉得自己指甲缝里有鱼臭味,怎么洗都没有用,你别看我眼瞅着是小老太太的年纪了,但是小老太太也爱美呀,也爱香呀。”
其实奚粤在旁听到这一句时是打了个问号的,话说的没错,只是她从没有听过建华女士以“小老太太”自居,这稍有落寞沧桑的语气也不像是出自建华女士之口,她一时分辨不出,这是心里话的流露,还是为了让店员打起精神好好帮她推荐。
以她对小姨的了解,应该是真心话。
总之当她说完这话,靠在柜台边站着的店员小姑娘确实是被触动到了,肉眼可见地站直了,估计也是看建华女士是阿姨辈的年纪,由此联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忙不叠拉椅子让建华女士坐下,说,没关系阿姨,你坐下来慢慢看,我帮你找几个滋润度高的,至于香型,我帮你一起调,调个喜欢的。
就这样,奚粤再一次从建华女士的身上感受到了真诚的杀伤力。
蒗放码头边上有成片成片的格桑花,深粉浅粉,细长的花瓣,挺直的纤细花茎,风一吹就杂乱无章地摇晃,还没等静止下来,下一阵风又来了。
只看这一处,风里好像还有点夏天的味道,但转过头,看到湖边一捧一捧的芦苇,又会难免感慨,秋天怎么来得这样快?
三个人找了家湖边的咖啡店聊天,二楼的窗户很有设计感,是一条横向的长窗,整个泸沽湖就远景就被框在窗里,像是文艺电影的其中一帧,很是浪漫。
水波缓缓,风从远处而来,也把咖啡吹皱了。
哦对,建华女士可不爱喝咖啡,品不出什么好,她问咖啡师,哪个最好看?反正我喝着都一个味儿,你就给我挑个最好看的就行。
我可不是说你们家咖啡不好啊,是我,我的问题,我就是为了拍个照发朋友圈。
咖啡师是个小伙子,心领神会,看了几眼建华女士,记住了她的长相,片刻后就端出了一杯漂亮的拉花。图案正是建华女士的Q版大头,卷卷的短发,笑出大牙,还比了个剪刀手。
“好好好,这个好。”建华女士非常满意
奚粤因为要拍视频素材发微博,所以去湖边取景了,因此没能听到建华女士和迟肖喝咖啡时的聊天内容——
“粤粤呢,从初中开始是我带大的,我俩是最亲近的人,但我说句实在话,我俩心不算近,一是因为我脾气太急太暴了,她从小就害怕我,二也是因为我俩性格太不一样了,很多事聊不到一块去,我又担心她烦我,所以就尽量闭嘴,反正她是有主意的孩子,也谨慎,我倒也不用特别操心。”
“可能是谁家孩子谁心疼,我就觉得粤粤哪都好,从她小时候上学,到考大学,到工作,一切都挺顺利的,但顺利不代表她心里那口气就顺当,你要是硬让我挑个缺点出来,奚粤这孩子心思太绕了,有什么事都爱憋着,她父母离婚的时候,那时候她十三四岁,我接她来我家,表面上能吃能喝,一切都好,半夜藏被窝里哭,我早上给她叠被,一连半个多月,那枕头套都是湿的。”
“她是报喜不报忧,凡事都要瞻前顾后,永远战战兢兢,而且还能忍,她要是看谁不顺眼,或者是谁欺负她了,她绝对不会第一时间说出来,除非是忍到极限了。上回她心情不好,手机一关,微信一换,跑到云南来玩,我就知道,她这是忍不了了。但这孩子心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被欺负成那样了,她的反应也就只是离家出走,而不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谁惹她不高兴就找谁发大疯,她干不出来这事儿。”
“性格是天生的,没有优劣之分,但要是能选,我希望粤粤能直爽一点,有话就说,有毛病就聊,有事儿就解决,有想要的东西就伸手要。”
“你说是这世界变化太快了?坏人太多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看着开放,一个个气质都挺洋溢的,但其实心里都封闭,好像唯恐一打开心扉,就要被人伤害了,所以一句话要绕八个弯儿去说,在社会上行走都要藏着掖着,聪明人要藏拙,笨人要装聪明,拐来拐去,谁也不知道真正的你是什么样了,有时候连自己都糊涂了。”
“交朋友就更不用说了,相互提防,可能俩人认识好几年了,在对方那还是个假人这也不怪你们,因为现在这个世界人人都不交心,拿出点真诚待人,别人看了不会觉得你正直可靠,反倒会觉得你缺心眼呢。现在和我们那个年代不一样了,不知道粤粤和没和你说过,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刚开始支摊儿做生意,那时候街上有一队小混混,一个个辍学不读书,鸡崽子似的还学人收保护费呢,被我赶跑过一次,还想打击报复我。”
“为首的那个家里确实困难,他爸跑了,他妈瘫痪在床,全靠一个邻居老太太帮衬,我就每天把卖不完的杂鱼打包让老太太拎走,反正也是扔。我没想别的,他当小混混是他的事,不耽误我觉得他妈可怜,这两件事没关系。后来被他知道了,带了一伙人来我摊位,跟我道歉,鞠躬谢谢我。我帮他是真心的,我知道他的道歉和感谢也是真心的。只是现在不行了,现在的人,都太复杂了。”
“粤粤上次跟我说谈恋爱了,我不吃惊,但她说了一下你的情况,我有点惊讶。我说话直你别生气,我以为你是个骗子,毕竟你们认识时间太短了,在路上,有今天没明天的,搞不好今朝在一起,明日两句话不对付了,直接就找不到这个人了。我知道粤粤不是冲动的人,所以我怕她被骗,但是后来又一听说你已经离开云南跟着粤粤走,我就又觉得你这人挺好,虽然也是傻了点,但对待感情是真诚的。”
“如今你往人堆里望一望,其实很好分辨的,真诚的人都噗噗冒傻气,就跟脑袋顶上顶了个热水壶一样,特别明显。粤粤虽然性格曲了拐弯的,但她也是个真诚的人,真诚的人来到这世上是有任务的,任务就是找到和你们一样,顶着水壶冒着热气儿的人,要抱团,要扎根,要坚持,然后用热乎气儿吸引别人放下心房,走过来,这样,冒着热气儿的人越来越多,这个虚伪操蛋的世界才有救。”
“好好和粤粤在一起,有什么事相互扶持,以后不论在哪里定居,做什么工作,有钱没钱,平安高兴就行,退一万步说,我这还有个档口呢,你们开个烤鱼店都行。我这边不用你们操心,粤粤爸妈那边也没什么可烦心,你们顾好自己就行了。”
“哦对了,还有,我还有个期望,就是你能引导粤粤,让她性格开朗点,不一定是非要八面玲珑交朋友那种才叫开朗,我是希望她遇到事情能想得开,阳光点,别钻牛角尖儿,整个人活泼点,别老气横秋。”
“想来想去也就这些了,我的指导意见就到这了,迟肖,剩下的交给你了,你俩别让小姨失望。”
建华女士说完就端着咖啡杯下楼了,她兜里揣着在古城时茶叶店送她的试喝茶包,说是好茶,她不懂,她要去吧台问人要点热水,尝尝这好茶是个什么味儿。
迟肖坐在二楼窗边没动,远远看着湖边芦苇荡里正在拍照录视频的奚粤,一个小小的显瘦的背影,水面吹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左摇右摆,像是芦苇丛中遗落了一支格桑。
她努力蹦起来,取景,但是未果。
挠挠头发,似是苦恼,然后原地半蹲,一,二,三,再蹦!
这次蹦得更高,可显然离她想要的画面还有距离。
迟肖看到奚粤愤愤跺了下脚,结果踩到石头,给自己绊了个踉跄。
他撑着窗边,看向远方那人影,不自觉就笑了。
直觉自己的人生里很难再有一个时刻,能超越此时的满足感了。
建华女士说得没错,这世上真诚的人太少了,而另一句话更是可以被称为箴言——她说,真诚的人终会找到彼此,然后抱团,扎根,长出蔓延的能为更多人遮风避雨的枝丫。
他认同这句话,脑袋里闪过很多人影,也真的很庆幸,他行走至今遇到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很真诚的人。这真是上天怜惜。
正发着呆呢,微信响了。
是奚粤。
“气死我了!拍不着!我要买个无人机!”
“行,买,拍。”迟肖回,“全力支持老婆大人工作。”
“?”奚粤隔了两秒回他,“呱!!”
这次结束了丽江之行之后,除了建华女士自己买的那些伴手礼,奚粤又采购了一些云南特产,快递邮了回去。
只是没想到,她没和迟肖提前商量,俩人都邮了东西,撞上了,很多都重合了。
区别是,奚粤的快递里有一套她精挑细选的护肤品和香水,她猜建华女士会喜欢。
而迟肖的那一份,里面有一个被泡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首饰盒,打开来,正是那个银铃铛。
视频电话里,建华女士特别高兴,把那铃铛挂回她进货的车上,问迟肖:“还真被你找着了?百年老银铺没黄?”
迟肖笑说没黄,这不是,修好了么。
挂了电话,奚粤靠近迟肖,捏着他的下巴,奖励他一大口。
“当时我小姨把铃铛给你拿去修了?所以真是那家店?这么多年还开着?人家竟也还认账?”
迟肖默默从抽屉里把原本的银铃铛拿了出来。
修什么呀修,上哪找那么多百年老店去。
是他按照这铃铛的样式,托朋友打了个一模一样的。希望建华女士没发现真相。
“大骗子。”
迟肖耸耸肩,真诚的人偶尔搞个善意的谎言,哪能叫骗?
结果下一秒,微信就响了。
不是在他俩和建华女士的名为“吉祥三宝”的三人群里,而是建华女士私发他的。
“谢谢啊大儿子,破费了,”建华女士说,“我知道这不是我之前那个,那个你也别扔啊,等我下次去丽江,我必须得把那店找着,我倒要问问他,究竟有没有一百年,差一年我都报警,我们老实人好欺负啊?”
迟肖在奚粤的诧异目光里,笑着打字回复:
“好的小姨。”
“加油。”——
作者有话说:
往后翻,还有一章</p>', '')